第43章 撒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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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承明制,尤其大順乃是自流民而起,坐了龍庭自然對流民極為防範。

  是以此一世保甲法嚴苛,鄉野之間不好說,城中住戶大抵都有戶牌。出門還須得拿了戶牌去衙門辦路引,尋常百姓便是有緣故要出門遠行,不餵飽了衙門胥吏還想出遠門?做夢!

  邢夫人目光里滿是探尋,陳斯遠起身拱手道:「姨媽稍待。」

  說罷起身往書房而去,過得須臾尋了一張戶牌來。

  「姨媽請看。」

  邢夫人接了戶牌,只瞧了一眼左下方的江都縣官印,便納罕道:「哥兒怎地隨身帶著戶牌?」

  這戶牌顧名思義,乃是一家一戶所用。

  陳斯遠面上苦澀道:「姨媽不知,錯非外甥同意分家,那繼室又怎肯放外甥遠行?」

  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陳斯遠真身早被凌虐致死,他不過尋了胥吏使了幾十兩銀錢,便將這正兒八經的戶牌辦了下來——防的就是有心之人探尋。如今倒是正好用上!

  邢夫人見陳斯遠面上坦誠,並無慌亂之意,心下不禁腹誹大老爺太過小心——當日初見時遠哥兒可是連堂姐的信物都拿了來,又豈會是假的?

  於是假模假式嘆息道:「那繼室真箇兒歹毒,哥兒用心攻讀,待來日讀書有成,定要她好瞧!」

  說話間邢夫人將戶牌疊好,揣進袖袋裡。她又不識多少字,這物件兒須得給大老爺賈赦看過才是。

  探尋的事兒揭過,邢夫人過問了幾句衣食、起居,忽而想起方才王善保家的說起,遠哥兒可是坐了馬車回返的。

  當下便納罕道:「遠哥兒新來京師,哪裡識得那般多朋友?聽聞方才遠哥兒是坐旁人馬車回返的?」

  「正是,」陳斯遠思量著笑道:「說來也巧,孫師早年為家中塾師,其後到得嚴巡撫身邊為幕友,主管錢糧。外甥啟程前剛好路遇孫師,提及此行要來投奔姨媽,不想前腳才來,不過十幾日孫師竟後腳到了。」

  官屠嚴羹堯誰人不知?先前為順天府尹時,好些個勛貴人家都倒了霉,單是流放的子弟就有七、八人。倒是聽大老爺賈赦閒暇時提及過,說勛貴人家實在怕了此人,乾脆一併保舉,將此人送去了浙江為巡撫。

  邢夫人心下想著,隨口問道:「那孫幕友既主管錢糧,怎地不在嚴巡撫身邊待著,這會子偏生跑來了京師?」

  陳斯遠心下暗喜,面上蹙眉猶豫,觀量了一眼邢夫人的兩個丫鬟。

  邢夫人心下一跳,暗忖莫非還有什麼隱秘不成?

  當下一擺手,吩咐道:「你們先下去罷,我與遠哥兒說些體己話兒。」

  兩個丫鬟屈身一福應下,陳斯遠又朝香菱、紅玉遞了個眼神,四人便紛紛出了正房。

  內中只餘下陳斯遠與邢夫人,陳斯遠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說道:「姨媽可知松江府開埠事宜?」

  「哦……倒是聽了一耳朵,怎地?此事是嚴巡撫主張?」邢夫人言辭含混,實則全然不知這回事。

  陳斯遠便道:「正是。姨媽不知,這開埠於朝堂上不過一封旨意的事兒,落在地方實則千絲萬絮。圈地、修碼頭、建鈔關、籠絡各處行商,哪一樁哪一件不要銀錢?」

  「是啊。」

  「江浙之地雖富庶,然則朝廷抽稅最重,便是巡撫衙門也不曾留存多少銀錢。可這事兒……旨意好不容易下了,又豈能不辦?姨媽大抵聽聞過嚴巡撫脾性?」

  邢夫人知道這個,趕忙道:「聽聞此人脾性最是暴烈、剛強,聽說連聖人都被其一番言辭噎得無話可說?」

  「沒錯!」陳斯遠聲音愈發低沉,道:「那巡撫衙門無錢,嚴巡撫便只好打發孫師來京師找錢來了。」頓了頓,見邢夫人渾不在意,他又道:「嚴巡撫有意年底前往扶桑發幾船貨,這一來一回若是順遂,不說開埠的所費,便是巡撫衙門來年度支都綽綽有餘啊。」

  邢夫人眨眨眼,眸中精光一閃,叫道:「海貿?」

  這年頭什麼最賺錢?私鹽、私礦,除此之外就數海貿!洋面上私船數不勝數、屢禁不絕,便是如此,那廣、泉鈔關每歲所得銀錢也有數十萬。海貿之利由此可見一斑!

  京師權貴看在眼中,自是眼熱不已。奈何強龍不壓地頭蛇,幾番嘗試都折戟沉沙,慢慢也就消停了。

  如今又不同,那松江可是新才開埠,說不得京師人家也能插上一腳!

  邢夫人心動不已,又緊忙問詢道:「那孫幕友是何意?莫非還能將碼頭分潤出來不成?」

  陳斯遠嗔怪道:「姨媽想太多了……碼頭如何還不好說,不過嚴巡撫有意借雞生蛋。」頓了頓,又道:「那孫師昨日曾說,嚴巡撫與扶桑幕府將軍私底下有書信往來——」

  點到即止,陳斯遠不說話了。

  邢夫人思忖半晌,略略轉過彎來,喜道:「既與幕府將軍有私交,那行船過去豈不是干賺?誒唷唷,哥兒,不知那孫幕友是怎麼個說法?」

  陳斯遠故作納罕道:「姨媽問這些作甚?孫師的意思是,一腳一千兩,年前發船,待來年二月按腳數分潤。外甥也不太懂,不過聽席間人等私下言語,最差最差總有個五成利。」

  「五成?」邢夫人先是驚呼一聲,險些欠身而起。又後知後覺掩口落座,低聲道:「遠哥兒,姨媽自問待你不薄,不知能不能讓姨媽插一腳?」

  陳斯遠面上狐疑,說道:「姨媽還要為三姨存嫁妝,哪裡還有旁的銀錢?」

  邢夫人一甩帕子叫了委屈,說道:「這不是還不曾存足嗎?姨媽手頭總有個兩千兩,便是預備給你三姨的。那孫幕友既然允了五成利,不過等上半年,兩千兩就能翻成三千兩,你三姨的嫁妝不就夠數了?」

  陳斯遠猶疑道:「這……常言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看姨媽還是須得謹慎些。」

  邢夫人卻起身道:「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大好良機不抓住嘍,還謹慎個什麼勁兒?」頓了頓,蹙眉看向陳斯遠道:「遠哥兒,我且問你,姨媽待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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