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賺香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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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斯遠與王善保家的一道兒出了黑油大門,前者自私巷回返,行至半途忽而聽得內中語笑嫣然,隱約聽得有丫鬟說道:「蓉大奶奶可算是好轉了,過些時日便是重陽,奶奶,西府可有說法兒?」

  隨即聽得一女子說道:「老太太上了年歲,哪裡有什麼說法?不過依照常例,往會芳園遊逛遊逛,吃酒、聽戲罷了。」

  先前的丫鬟合掌贊道:「還想著今年能去西山登高呢,不過有戲聽總是好的。」

  巷子裡的陳斯遠略略頓足,聽得女聲遠去,便拔腳往自家小院兒回返。這且按下不提,卻說王善保家的自角門進得榮國府里,又自儀門左面的角門進得內宅里。

  前頭便是三間向陽大廳,兩側有暖閣、穿堂。王善保家的自左面兒穿堂到得西路園,便到了賈母院兒前。抬頭是垂花門,兩側有抄手遊廊,那抄手遊廊連著兩旁廂房,一路往內中綿延進去。

  王善保家的往內中行去,過得三間穿堂便到了二進院裡,那院中擺著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自三間小廳旁穿過,便是正房大院。賈母便在此間居停,五間正房、三間抱廈,端地氣派非凡。

  這宅子原本四進,後頭便是後罩房,可去歲家中又在後頭修了一進大花廳,因是如今便成了五進。

  王善保家的到得抱廈前,便有一高挑女子迎將過來。那女子外罩青碧撒花綢緞鑲領艾綠布面交領長背心,內穿水藍圓領襖子,腰間繫著松花綠繡花汗巾,下身穿著水藍長裙。

  蜂腰削肩,鴨蛋臉,烏油頭髮,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的幾點雀斑,正是賈母身邊兒的大丫鬟鴛鴦。

  「嬤嬤怎地來了?」

  王善保家的不敢怠慢,略略一福道:「鴛鴦姑娘,可否勞煩姑娘將我家太太喚出來?家中有急事須得太太拿主意。」

  鴛鴦頷首道:「那我去喚一聲兒,嬤嬤稍待。」

  王善保家的的不迭應下,鴛鴦一甩辮子扭身往內中行去,轉過屏風,便見邢夫人、王夫人陪在賈母左右,薛姨媽陪坐下首,寶玉與秦鍾在賈母對面落座,李紈、鳳姐兒、寶釵三個小輩的在一旁侍立。

  這會子也不知鳳姐兒說了什麼玩笑話,惹得眾人紛紛掩口而笑。老太太指著鳳姐兒道:「你們瞧瞧,我就說她是個潑皮破落戶可有說錯?」

  鳳姐兒撇嘴不依道:「老祖宗要是這般說,那我往後可不敢在您跟前兒放肆了。不然啊,說不得大太太與太太回頭便要給我個好兒呢!」

  邢夫人面上笑著,心下訕訕。下首的薛姨媽笑道:「鳳丫頭且寬心,老太太心裡頭疼著你呢。」

  鳳姐兒一甩手中帕子,嬌嗔道:「哪裡就疼了?明兒便是我生兒,雖說算不得整生兒,可也不見老太太有什麼說法兒。」

  賈母笑著連連搖頭,道:「你們看,哪有上趕著要賀禮的?我看啊,她就一門心思惦記我那點兒物件兒!」

  王夫人打圓場道:「這家中誰不知老太太的梯己物件兒最好?鳳丫頭眼看雙十,老太太這回的賀禮可不能薄了。」

  賈母笑道:「預備著呢,頭兩個月便預備著了。琥珀,去將我那一對紫玉鐲子拿來,也不等明個兒了,乾脆今兒就給了這潑皮破落戶。」

  丫鬟琥珀應了一聲,扭身去到裡間,須臾便捧了盒子出來。王熙鳳喜滋滋接過,打開來見內中果然是一對紫玉鐲子,頓時喜不自勝,朝著賈母連連道謝,俏皮話更是一個接著一個。

  此時鴛鴦悄然到得邢夫人身旁,剛要俯身言語,賈母便道:「有事兒?」

  鴛鴦忙道:「是王嬤嬤來尋大太太,說是東跨院有急事。」

  賈母瞥了眼諂笑的邢夫人,吩咐道:「既然有事,也就不留你了,快去吧。」

  邢夫人起身一福,趕忙往外頭行去。到得抱廈里,迎面撞見王善保家的,開口問起緣由,那王善保家的趕忙添油加醋說了一通。臨了說道:「太太,那薛蟠無狀,我瞧著遠哥兒可是受了老大的委屈!」

  陳斯遠委不委屈,邢夫人是半點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那薛蟠。心下暗忖,前些時日自個兒與大老爺拿了鳳姐兒立規矩,惹得老太太老大不痛快,這幾日沒少給自個兒臉色瞧。

  那王夫人雖然面上沒說什麼,可說不得心裡如何譏笑呢,何不趁此之機也落一落王夫人的臉面?

  當下拿定心思,與王善保家的道:「你且隨我進來。」

  邢夫人領著王善保家的入內,邢夫人好似沒事兒人一般又到賈母跟前伺候。賈母不禁納罕道:「不是說東跨院有事兒?怎地又回來了?」


  邢夫人瞥了王夫人一眼,笑道:「不過是小兒輩胡鬧,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兒。」頓了頓,眼見賈母應了一聲也不追問,邢夫人趕忙輕咳一聲與鳳姐兒道:「鳳丫頭,遠哥兒處的丫鬟可曾撥付了?」

  鳳姐兒回道:「一時間騰不出人手,暫且打發了個小丫頭子,待明日我再另選個妥帖的丫鬟過去。」

  不待邢夫人言語,賈母便納罕道:「遠哥兒?」

  邢夫人才要開口,寶玉搶白道:「老祖宗我知道,方才回來撞見個臉生的丫鬟,問了才知是大伯母的外甥來咱們家了。」

  賈母心下極不待見邢夫人,聞言只道:「既是親戚登門,總要好生照料了。鳳哥兒,明兒儘早將丫鬟打發了去,免得短了禮數。」

  鳳姐兒應下,那邢夫人開口道:「只怕這回要多撥付個丫鬟了。」

  這言辭間的陰陽怪氣連寶玉都聽了出來,更遑論是賈母了,因是賈母問道:「這又是怎麼個說法兒?」

  邢夫人就道:「老太太不知,我那外甥原本身邊兒帶了個丫鬟,名叫燕兒。下晌方才安置了,遠哥兒打發燕兒去提食盒,也不知怎地回來便撞見了蟠哥兒——」

  說話間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王夫人與薛姨媽,二者頓時心下咯噔一聲,連那侍立的寶釵都蹙起了眉頭。

  邢夫人繼續道:「——許是飲多了酒,不拘遠哥兒如何分說,那蟠哥兒扯了燕兒就走,說是當時就扯回了梨香院。」頓了頓,眼見薛姨媽面色鐵青,這才道:「遠哥兒身邊兒本就一個貼身丫鬟,如今這一去,可不就得再補一個?」

  話音落下,上房裡落針可聞。

  賈母不待見邢夫人,同樣也不待見王夫人與薛姨媽。錯非礙於規矩,賈母恨不得刻下便將掌家的差事盡數交給鳳姐兒打理。

  尤其那薛家,打著給寶釵小選的名義寄居賈家二年有餘,府中又傳出勞什子金玉良緣的名頭來,薛家安的什麼心思誰人不知?

  賈母乾脆不開口,正要落一落薛家的臉面。王夫人面色也不大對,嗔看薛姨媽一眼,礙於姊妹情分轉圜道:「這,怕是內中別是有什麼誤會?」

  邢夫人掩口笑道:「是哩,許是蟠哥兒瞧著遠哥兒新來,小哥倆鬧著玩兒呢。」

  這會子薛姨媽哪裡還坐得下,起身一福道:「蟠兒酒後無狀,老太太,我這就回去瞧瞧。」

  賈母應了一聲沒多說,薛姨媽緊忙與寶釵往外便走。母女二人一路無話,自後頭大花廳旁的穿堂過來,經過鳳姐兒居停的粉油大影壁,過了角門薛姨媽方才罵道:「這個孽障,一時照看不到便要惹禍!這叫闔府上下如何瞧咱們薛家?」

  有些話不好明說,如今黛玉遠赴揚州年余,寶釵正好趁虛而入,如今寶玉時不時便要來梨香院尋寶釵耍玩。這金玉良緣,說不得過上幾年便要坐實了,此事節外生枝豈非壞了好事?

  就算不考慮寶釵,薛蟠這般年歲也到了該開親的時候,這等惡名傳揚出去,好人家的姑娘哪裡還敢嫁進門?

  不理會幾個丫鬟勸說,薛姨媽領著寶釵急切而行,不一刻到得梨香院,迎面便撞見了守在門口的丫鬟同喜。

  瞥見薛姨媽與寶釵,同喜趕忙迎上來道:「太太可算回了,大爺扯了個丫鬟回來,如今便在廂房裡胡天胡地。奴婢等怎麼勸也不聽,香菱多言語幾句,便挨了大爺窩心腳。」

  薛姨媽面上鐵青,徑直往廂房尋去。到得門口隱約聽見內中女子嗚咽聲,薛姨媽身形一頓,轉頭看向一早兒停步的寶釵,吩咐道:「我的兒,你先去房裡歇息,我去內中瞧瞧你哥哥!」

  寶釵應下,薛姨媽推開房門,抬眼便見個衣衫不整的女子跪坐床頭,這會子正啜泣不已。那薛蟠仰面朝天,如今竟鼾聲如雷地睡了去。

  那女子瞥見薛姨媽,咬牙叫道:「我,我不活了——」說話間赤腳跳下來往牆頭便撞!

  薛姨媽唬了一跳,叫道:「快攔下!」

  出了這等事兒,薛姨媽與寶釵經營二年的名聲已然毀了,若逼出人命來,薛家哪裡還有臉面繼續賴在賈家不走?

  同喜、同貴兩個丫鬟急忙上前將柳燕兒攔下,薛姨媽忿忿瞥了一眼醜態畢露的薛蟠,溫言與柳燕兒道:「可不好尋死覓活的,你且放寬心,出了這等事兒,我總會給你個說法。同喜,快帶了她下去拾掇。」

  同喜應下,與同貴扶著柳燕兒往正房行去。薛姨媽有心抽打薛蟠兩下,可瞧著鼾聲如雷的薛蟠,到底還是嘆息一聲,扭身出了廂房。

  薛姨媽進得梨香院正房裡,西梢間裡柳燕兒嗚咽哭泣也就罷了,連寶釵身前的香菱也兀自啜泣不已。

  薛姨媽一時間沒了主意,到得寶釵身前道:「我的兒,你哥哥他……哎,如今該當如何啊?」

  寶釵咬著下唇,先行讓鶯兒扶了香菱往東梢間歇息,待內中只餘下二人,這才開口道:「媽媽,為今之計,也唯有緩和、彌補了。哥哥既然強占了人家的丫鬟,那咱們便送個更好的去,總要堵了那人的嘴才好。這會子猶豫不得,此事須得越快越好!」

  薛姨媽蹙眉道:「也是個主意,可急切間上哪裡去尋品貌上佳的丫鬟去?」

  寶釵沒言語,只往東梢間瞧了眼。薛姨媽福至心靈道:「你是說……香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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