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國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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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5章 國舅

  李世民才二十七歲,可十六歲起兵,統帥兵馬征戰多年,更是發動玄武門兵變,以八百侍衛而奪得大位,如今在位也快兩年了,嶺南雖遠,卻很重要。

  眼下叛亂初定,嶺南重新洗牌,這正是朝廷插手的好時機。李逸對平定嶺南有大功,獻謀獻策,還帶頭開發。

  但嶺南也確實還需要一位重臣坐鎮,統籌全局。

  這個嶺南九府經略使,既然稱使,就表明這是個臨時性差遣,等將來嶺南安定就要罷撤,不設嶺南行台,不設廣州大都督府,而是設九府經略使,也是因行台和大都督府的職權更重。李世民並沒有想要在嶺南弄一個常設的機構,防止尾大不掉。

  其實李靖、李逸都是不錯的嶺南經略人選,甚至李孝恭也可以,可李世民用人也不能光看能力、名望,李孝恭有平定東南之功勳威望,但他是宗室名王,太上皇還在位時就開始打壓限制他了,倒不是李孝恭不忠心,而是皇帝必須得防微杜漸。

  李靖現在河西,是涼州都督,這原本是為出兵吐谷渾做準備,現在則繼續震懾吐谷渾,以及防範西域那邊的戰事,不能輕動。

  而李逸,李世民望向殿中在大臣之首的他,比自己還年輕三歲,如今朝廷新政,離不開這位秉中書政事筆的衛郡王,不可能讓他去嶺南,只能遙領經略使。

  選長孫無忌去主持府事,而不是讓武士獲或其它人為長史,也是皇帝對嶺南的重視,既得是個夠份量的重臣,還得忠心,更得有能力。

  思來想去,長孫無忌各方面都合適,他是元勛,也是妻兄,更是自己心腹,曾任右僕射宰相之職,謀劃執事能力,李世民是清楚的。

  嶺南的局勢仍然很複雜,現在各方勢力混雜,尤其是李逸早在嶺南經營,和馮陳等聯姻結盟,李世民也得盯著點。

  長孫無忌去年因劍南之事,被削籍為民,李世民覺得,也該起復自己的大舅哥了。

  去嶺南做經略使府長史,剛好。

  只是,皇帝話音落下,王珪卻第一個站了出來,紫袍下枯瘦的身軀挺的筆直,昂首挺胸,聲音激動的微微顫抖,這位拗相公吹鬍子瞪眼,激動的高呼,「陛下,臣堅決反對!」他連施禮都忘了,直指殿外方向,仿佛長孫無忌就站在那裡:「去年大飢,長孫無忌派家奴到劍南打著安置災民的名義屯田、開礦,卻借其舅父高士廉為益州大都督府長史之名,縱容家奴強占民田、侵占官田,賄賂官員,極低價壟斷獠蠻戰俘倒賣,還插手鹽鐵茶馬貿易,甚至私自挑起與獠蠻部落的衝突,無法無天,當時御史台彈劾的奏章都堆積如山,陛下對他八議,議親議功議舊,最後只將他削籍為民,已是極為偏袒。

  如今才過半年,陛下居然就要起復他主持嶺南九府,這豈不是兒戲!」

  李逸站在那,看著王大炮發彪,真是一點面子不給皇帝留。

  而魏徵也是緊隨其後,語氣更硬,「陛下,朝廷不是一家之天下。

  長孫無忌雖有元從之功、國舅之親,然有過當罰,無功豈能驟起?

  嶺南初定,百廢待興,正需清正幹吏撫綏。

  長孫無忌在劍南無官無職,去歲都鬧出那麼大亂子來。

  要是任長孫無忌去主持嶺南事務,還不知道又要折騰成什麼樣子,臣恐怕馮暄、寧長真、談殿等人尚未復叛,嶺南百姓就要先被逼反了!

  去年劍南前車之鑑不遠,陛下因何就忘記了?」

  李世民被這兩位侍中連環炮一頓轟,臉色陰沉如水,十分難看。

  特別是魏徵那句,朝廷不是一家之天下,讓他更不舒服。

  龍袍袖中的手,捏了又捏,皇帝努力的深呼吸幾遍,才勉強壓制住情緒,他沒理王魏二相,而是將目光投向李逸,「司徒以為呢?」

  所有目光再次聚集到了李逸身上。

  當初嶺南是李靖奉旨招撫的,朝廷敕授嶺南道安撫大使檢校桂州總管,東漸閩區,南逾象浦,特許承制拜授。

  李靖帶兵巡視嶺南,連下九十六州,所得民戶六十餘萬。

  但直到李世民繼位後,嶺南仍是那些俚帥們實際控制,馮暄寧道明談殿等反叛,還是李逸獻策,以夷制夷,不費朝廷一兵一卒而平定,讓嶺南諸酋敬畏朝廷,甚至建市舶司,開海貿,為朝廷增加了不少稅收。

  李逸心中嘆息,知道這是皇帝讓他表態支持。

  他緩緩出列,斟酌詞句,雖心中反對長孫去嶺南,可看樣子李世民心意以決,甚至這個安排可能有幾分衝著他來的意思,李逸也就沒有再去反對,「陛下,去年劍南之事,趙國公確實有失察之過。


  然,趙國公從龍起兵,一直是陛下心腹幕僚,參謀贊畫,勞苦功高,其才幹卓著,於民政、軍務皆通,這是事實。

  嶺南新定,九府經略使府初設,正需要一位能幹實事的重臣擔任。

  長史要實際主持經略使府事務,責任重大,既要統籌九都督府,還要協調諸狸獠部落,既要推行王化,還需整飭吏治、勸課農桑、發展工商,又要興辦教育··,趙國公的威望和能力都足以勝任,」

  他頓了頓,迎上皇帝的目光,「臣只是擔心,長孫公削籍為民不久,若現在立即起復任此要職,恐遭朝野非議,也許可以讓應國公武士檢校嶺南九府經略府長史,讓趙國公先起復為經略府司馬。」

  李逸給出折中建議,武士做長史,長孫無忌做司馬,老武的這個長史前加個檢校二字,留了個口子,要是長孫無忌在嶺南乾的還行,到時就可以讓武士獲回朝,或調任他職,由長孫無忌來接這個長史。

  這也是給大家一個台階,省的僵在那裡。

  只是,皇帝並不領情,他今天鐵了心,「劍南之事,去年三司聯合調查就有了結論,乃是長孫無忌的家奴在劍南打著他旗號胡來,朝廷按律處死了他的那幾個家奴,也流放了一批,長孫無忌也被削籍為民,當時都是從重處置的。

  然如今嶺南之事刻不容緩,九府經略使必須儘快運轉起來,無逸領正使、馮盎副之,皆身兼重任不能實際到任理事,若無一個能鎮的住場的長史坐鎮廣州,那些俚帥、豪酋,誰會真把經略使府放在眼裡,誰又把朝廷放在眼裡?」

  他目光掃過王珪和魏徵,「朕知道你們擔憂什麼,但這次無忌去嶺南,這是臨危受命,是去幫朝廷坐鎮嶺南,是個苦差事。

  無忌若在嶺南敢放縱族人家奴亂來,朕自會嚴懲,絕不姑息。」

  「現在朝廷用人之際,就讓長孫無忌去戴罪立功,朕相信他的忠心,也相信他的能力!」

  皇帝那冷冰冰的話,已是不容再反駁。

  王珪站在殿中,沒有退下。

  「陛下,臣今日冒死進諫,長孫無忌不可任此職!

  若陛下執意如此,臣,請辭相!」

  魏徵躬身行禮:「請陛下三思!」

  局面僵住。

  李逸看著御座上臉色鐵青的皇帝,又看著那兩位不肯退讓的侍中。

  王珪和長孫無忌有私怨,但今天不完全是個人恩怨,兩位侍中今天的反對,更多的是對朝廷制度的堅守,是對外戚干政、勛貴亂法的擔憂。

  可皇帝也有皇帝的難處,嶺南太遠,太大,太複雜,朝廷偏又暫無餘力能夠調大軍南下,因此就更需要一位既有能力更加忠心的臣子,代表朝廷坐鎮嶺南,與地方博弈。

  長孫無忌其實是個很合適的人選,若是沒有因去年劍南之事而罷官,他出鎮嶺南,應當沒人反對,但長孫無忌自己肯定不願意去。

  而現在,長孫無忌願意藉此機會起復,可王珪他們卻堅決反對。

  左僕射房玄齡站出來打圓場,「陛下,此事不如改日再議!」

  李世民也只得揮了揮手,聲音中透著幾分疲憊,「今日廷議,便先到這裡,諸卿退下吧。」

  皇帝拂袖,也沒理會王珪和魏徵,自己先扭頭走了。

  當天,李逸就接到了長孫無忌的請帖,這位國舅爺邀請他到豐樂樓喝茶。

  很明顯,今日廷議發生的事,消息靈通的國舅爺已經知道了,甚至可能就是皇帝告訴長孫無忌的。

  看著這份黃金製成的請帖,李逸只能說國舅爺是越來越奢侈了。

  長孫無忌約在他下值後,李逸準時赴約。

  在豐樂樓最高的北樓,三樓天字一號包廂,長孫無忌站在門口迎接,「親家公,請。」

  包廂里落坐,長孫無忌屏退左右,親手煮茶,他自己本來喜歡喝的是煎茶,加奶加調料的,可今天卻為李逸煮水泡的是綠茶。

  水沸三次,長孫無忌沖了兩杯綠茶,茶香四溢。

  李逸本想告訴他,剛煮沸的水,先放一放再泡茶,才最好。可想想還是算了,今天又不是真來品茶的。

  兩人誰都沒先開口,長孫無忌看著面前這杯滾燙的綠茶,茶葉在開水中舒展開來,仍是完整的芽葉,淡淡的嫩黃。他盯著這茶葉,不知道就這清水泡嫩葉子,寡淡如水還帶點苦澀有什麼好喝的。

  在這間豐樂樓北樓最高處,窗外可見洛河南岸商業街繁華的夜景,燈火如星河灑落,然而此刻,兩人都沒有欣賞夜景的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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