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臣附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00章 臣附議

  敢把當今天子比做隋煬帝,這滿殿的紫緋大臣,估計也只有魏徵一人了。

  殿中一時寂靜,落針可聞。

  李逸早料到事情不會一帆風順,但也沒想到反對的聲音這麼大。

  他理了理紫袍,從容開口,「魏公以煬帝為鑑,某深以為然。

  然煬帝之失,在於好大喜功,在勞民傷財而無實利。

  今西域之事則不然,伊吾、高昌,乃絲路之咽喉、西域之門戶,內附則商路通暢,財稅大增。

  駐軍屯田,可震懾諸胡,減漕運之耗,更能保邊陲之安。

  在軍事上,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此乃積極之防禦,以戰養戰,以拓土實邊而反哺中原,與煬帝徒耗國本以征高句麗,豈可同日而語。

  今日所用,乃涓滴之力,明日所獲,卻是湧泉之報。」

  「王相剛才說,讓薛延陀和西突厥打個十年八年,我大唐休養生息,坐收漁翁之利。

  可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戰機稍縱即逝,這麼好的戰略窗口,可不會一直有。

  錯過這次好機會,若讓薛延陀占了高昌和伊吾,後悔就來不及了。」

  「那時,我大唐河西都得面臨薛延陀的威脅!」

  王珪擼起袖子,「李司徒說這麼多,這最要緊的卻沒說,這安西都護府要立起來,需要出多少兵屯駐伊吾、高昌,士兵從哪調,錢糧從哪出,將士們如何輪替?」

  「若是與薛延陀開戰,又得增援多少兵馬,這兵出哪出,錢糧從哪出,相隔數千里,糧草器械又要徵召多少民夫牛馬車輛運輸?」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這些問題解決不了,高昌、伊吾再誘人,也不能去摘,否則那就是毒果,會要命的。

  「安西都護府設立,無須朝廷撥一兵一卒,也無須費朝廷一糧一草。」李逸此話一出,王珪都一時愣住。

  片刻後,王珪冷笑,「李司徒倒是好大的口氣,你倒說說看到底怎麼才能做到?」

  李逸向皇帝道:「陛下,臣已經見過西突厥泥熟設、真珠統俟斤,以及高昌王麴文泰夫婦,和伊吾城主石萬年之子石懷亮,西突厥請求大唐出兵進駐西域,伊吾、高昌則請求內附大唐。

  臣與他們談過,朝廷在伊吾的新伊吾城建衙開府,設安西都護府,高昌國置西昌州都督府,伊吾置西伊州都督府,高昌、伊吾現共有兵力一萬待安西都護府建立,高昌、伊吾共選精銳兩千步騎,為安西衙軍。

  朝廷派都護、長史、司馬,以及驃騎將軍、車騎將軍、校尉、旅帥等軍官前往統領。

  另,從關隴募良家健兒三千,移民西域高昌伊吾屯田。

  這三千健兒,農時耕种放牧,閒時集訓,輪番守城、守烽、巡路,若遇戰事,則集結共同禦敵。」

  這些且耕且戰的健兒,免其租調勞役,耕戰守邊。

  兩千西域高昌伊吾之兵,三千從關隴募集的健兒,都是漢人,一個是西域漢人,一個是關隴漢人,他們都隸屬安西都護府,一個是守城兵,一個是屯田兵。

  糧草由安西屯田自給,並通過絲路上征一些關稅,補充軍需。

  不需要從中原內地,再額外的調兵、運糧,輪番。

  關隴去的屯田兵,就是落戶安西了。

  「司徒倒是異想天開,從高昌伊吾抽兩千兵守城,這些兵可信嗎?從關隴徵募三千漢家兒郎去西域屯田,就算能徵到,可這些能有幾分戰力?」王珪質問。

  「王相公,其實兵多兵少眼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高昌、伊吾脫離西突厥,請求內附我大唐,請求我大唐於西域仿漢朝之舊制,設都護府。

  我大唐此時過去,開府建衙,只要旗子插起來了,就成了事實。

  薛延陀敢攻擊我大唐安西都護府的西昌州、西伊州之地?」

  「王相公,三千兵也好,三百兵也罷,安西都護府在新伊吾城立起來,薛延陀就不敢輕犯。

  」

  「一顆官印、一面旗幟,招募一些健兒,都護府就能建起來,耗費不了多少,沒王相公想的那麼難。

  但好處卻是能實打實的得到不少,高昌和伊吾都同意,劃出一些田來給安西軍屯田,另外也充許安西軍在絲路巡邏護衛時,設關抽厘,用於軍費。


  我們安西軍護路保商,值百抽一的征點厘金,商人們也都能理解支持的。」

  李逸的解決方法,是王珪沒想到的。

  「這隻怕是司徒的一廂情願吧,將幾千關隴良家子送到西域,就賭薛延陀不敢攻打?

  如果薛延陀攻打了呢,豈不是將這幾千漢家子送入火坑?」

  「沒有足夠的兵力守衛,高昌伊吾,那就是案板上的一塊肉!」

  李逸並不急,「王相公莫急,我這還有後招呢。

  某建議朝廷,向拓設阿史那社爾,以及欲谷設下詔,令此東突厥二設,率本部移駐西域金山以南,分別駐牧於貪汗山南北。」

  當李逸說到調東突厥二設西遷時,皇帝的目光猛地投向殿中懸掛的巨幅西域輿圖,手指在金山與貪汗山之間虛劃一道。

  此策甚毒,亦甚妙!他心中暗贊。

  如此一來,突厥人之力盡為我所用,漠南可安,西域可進,而朝廷所費不過一紙詔書、一個名分。

  此等謀劃,真是宰執天下的王佐之略。

  拓設阿史那社爾,跟原來駐牧河套的郁射設阿史那摸末,都是處羅可汗之子。

  而欲谷設,和突利一樣都是始畢可汗之子,欲谷設和拓設在頡利可汗在位時,被分封於漠北,分統鐵勒諸部。

  但如今鐵勒崛起漠北,兩人敵不過,也只得奉朝廷詔令,退回漠南。

  放棄了廣闊的漠北草原,突厥諸部都擠在漠南,草場就有些不夠了。

  現在大唐出面,跟西突厥達成協議,將東突厥的欲谷設、拓設這兩堂兄弟,遷移到金山南,也就是在金山到天山東脈的準噶爾盆地那一片。

  那裡以前是鐵勒人建國之地,後來鐵勒人大多被趕走,但葛邏祿部留下,臣服於突厥。

  只是如今薛延陀殺回來,葛邏祿三姓就立馬反了。

  葛邏祿三姓現在就占據了準噶爾盆地,李逸提出讓拓設和欲谷設率本部西遷,駐牧於貪汗山南北。

  貪汗山,當年契苾部就遊牧貪汗山北,契苾歌楞稱汗,就建牙貪汗山。這座山就在高昌北面,後世稱博格多山。

  薛延陀當年則是在準噶爾盆地西北的燕末山立牙,就是在後世的塔城一帶。

  西突厥與薛延陀如今的戰場,就在準噶爾盆地一帶,西突厥已經失去了金山這道天然屏障,被人打進家裡來了。

  泥敦比昏饋的統葉護還是比較果決的,他在李逸的提醒下,果斷的把準噶爾盆地東南的貪汗山南北全割給大唐,換取大唐出兵。

  貪汗山南的兩個城邦國家,高昌、伊吾,直接給大唐設安西都護府。

  山北到沙陀磧那片,則名義上是東突厥的拓設、欲谷設西遷,趁虛搶占了西突厥的一塊地盤,可這二設,實際還是受大唐節制,為大唐新設的安西都護府做屏藩。

  同時也是在側翼監視和威脅薛延陀,若是他們敢繼續長驅直入,繼續追擊西突厥,那他們就隨時有可能側翼被攻擊。

  而他們要是敢先對二設下手,那就是對東突厥宣戰,也是對大唐宣戰。

  那漠南的東突厥就隨時有可能渡過瀚海攻打漠北鐵勒人老巢。

  這就是戰略威懾,也是隨時做好了開打的萬全準備。

  李逸不是簡單的把三千漢家兒郎送去西域火坑,而是加了幾道保險。

  真打起來了,拓設和欲谷設得先為自己而戰,好不容易有了新牧場,他們不戰,那就再次成喪家之犬。

  他們一捲入戰火,那漠南突厥各部可不會坐視不管,沙缽羅小可汗,是欲谷設他們的叔祖,突利可汗,是欲谷設同父兄長。

  郁射設是拓設的親大哥。

  這戰場若是在西域開打,其實安西軍都只用吃瓜看熱鬧就好,東西突厥聯手,大戰薛延陀。

  夷男千里迢迢客場作戰,不會有多少優勢。

  這就是當初李逸跟皇帝所說的,唐軍不能不管,但也不能在北邊打,不能跟他們在西邊打。

  唐軍預定一處戰場,自己根本不需要上場。

  在這盤大棋里,西突厥割讓了天山東兩富庶城邦國給大唐,把貪汗山北的大片牧場讓給東突厥的二設,換取的是盟軍替他們抵擋住薛延陀的進攻,幫助鎮壓內部的離心和叛亂,讓他們能喘過氣來。


  高昌和伊吾沒什麼自主權,但換個宗主,能夠得到安全,也能接受。

  剛丟了漠北地盤的拓設和欲谷設,能在西域重獲一塊地盤,也很樂意。

  大唐就更不用說了,趁機進入西域,兵不血刃拿下兩國,做夢都要笑醒。

  李逸言罷,殿中陷入一片寂靜,唯有炭火啪作聲。

  銅香爐里的薰香裊裊上升。

  片刻,房玄齡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向御座和同僚一揖,朗聲道:「陛下,司徒公此策,思慮周詳,謀及萬世。

  臣以為,可行!」

  杜如晦、宇文士及等重臣紛紛躬身附議:「臣等附議!」

  御史大夫孫伏伽起身,「臣附議!」

  治書侍御、諫議大夫馬周高聲喊道,「附議!」

  中書舍人劉世徹跟著起身,「附議!」

  贊同之聲不絕於耳,最終匯成一片,在殿中迴蕩。

  那一道道欽佩的目光與激昂的聲浪,就是最好的褒獎。

  「哈哈哈!」

  皇帝在御座上開懷大笑。

  .

  許久,殿中再次安靜下來,皇帝問王珪和魏徵,「兩位大貂,司徒公的謀劃,你們可還滿意?」

  王珪一時都無法反駁。

  李逸不走尋常路,西域建都護府、駐軍,居然還能這樣操作,所謂出兵駐軍,其實是變相的移民屯邊。

  救援西突厥,更是調的東突厥部眾。

  連安西都護府以後的衙門官吏開支、安西軍的軍糧軍費,這些甚至都不需要朝廷撥款和運送糧草補給,全都能在西域就地解決。

  不僅能自給自足,甚至還能給朝廷上繳餘糧和厘金節餘。

  不用考慮府兵輪值調換,不用考慮糧草運輸補給,不用考慮軍費開支,這,他還如何反駁?

  這時李逸又開口了。

  「陛下,待安西都護府正式設立之後,朝廷可以答應夷男建國之請,派使者前去冊封夷男為鐵勒可汗,賜其鼓、,劃定其疆域西至金山,南抵大漠,不得越界侵犯東、西突厥,否則大唐可以召集諸蕃共擊之!」

  「朝廷還可以賜封鐵勒強部回紇首領為小可汗,讓他們立牙帳於土拉河。

  夷男長子曳莽勇猛,卻是庶出,其弟拔灼為嫡子,更受偏愛。

  陛下可選宗室女冊封為公主,賜婚給曳莽,並賜封他為葉護。而以縣主賜婚給拔灼,只封其為設。」

  王珪努力的思慮著李逸的深意,一番思索也想明白了些。

  等安西都護府建起,從西突厥那好處到手了,再來安撫薛延陀。許薛延陀建國,冊封夷男為可汗,賜他鼓,這都是安撫。

  但接下來封回部的首領菩薩為小可汗,封夷男庶長子為葉護,嫡子卻只封設,這些都是在故意給夷男製造內亂,挑撥離間呢。

  這甚至是很直接的警告,若是薛延陀不知道見好就收,今天大唐能夠冊封你薛延陀首領夷男為漠北鐵勒諸部的大汗,明天就也能扶持回部首領菩薩為鐵勒大汗。

  甚至扶持他的兒子為大汗。

  想到這裡,王珪都不由的後背發涼,這李逸年紀輕輕,怎麼一肚子壞水。

  還一環扣一環,用薛延陀來威嚇西突厥和高昌、伊吾,把天山東趁機拿下。

  轉頭又對薛延陀又打又撫,大唐才是最大贏家,兩頭通吃。

  王珪怔在原地,腦中飛快地推演著李逸的每一個環節,越想越覺得環環相扣,無隙可乘。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與另一種莫名的欣慰同時湧上心頭。無力是因自己賴以立足的實務經驗,在此等天馬行空卻又紮根現實的宏大布局前,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欣慰則是大唐得此宰輔之才,未來可期。

  最終長嘆一聲,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向皇帝深深躬身,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釋然:「陛下,老臣——再無異議。司徒公謀國深遠,老臣拍馬不及,徹底服了!

  」1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