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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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7章 別無選擇

  文泰手中茶杯都差點沒握穩摔落,他的臉色變的有些發白。

  焉耆大磧路,這條路要是重新打通,那經過高昌的商人貨物會大減。

  絲路自敦煌分南北兩道,北道出玉門關,經伊吾、高昌、龜茲往西。

  南道則出陽關、走鄯善、于闐。

  自魏晉以來,因樓蘭荒廢、精絕古城湮滅,南道逐漸荒廢,商旅皆走北道。

  高昌正是憑此咽喉之位,收取重稅,做起中轉貿易,富甲西域。

  而敦煌到焉耆之間的那條大磧路,遠不如北道大路好走,但也曾分流不少商旅,後來高昌國積極對隋朝貢,正是為了讓隋停了大磧路。

  想不到停了多年的大磧路,焉耆王居然又想重開。

  若是唐軍進駐焉耆,在焉耆設立安西都護府,那大磧路到時反而有可能成為北線主路,高昌國倒有可能被繞過,高昌的關稅、貿易中轉等,收入可能要削減四成,甚至是更多。

  對於一個僅三萬多人的小國來說,雖然也有白疊布、葡萄酒這樣的土產,也有不少綠洲產麥谷,但最重要的還是靠絲綢之路的商貨。

  大磧路!

  這三個字如冰錐一般刺入文泰心中他強裝鎮定,「這,此事恐怕難行吧,大磧路原本就難行,又荒廢了十幾年,沿途無水草,還多沙匪馬賊,商隊怎麼能放著好走的大道不走,走大磧路?」

  李逸輕笑,目光平靜似深淵,「從敦煌到伊吾高昌,也是要經過幾百里的大漠,真說起來,大磧路有大半路都是沿著孔雀河而行,而且焉耆王承諾,只要大唐這邊同意開大磧路,他們願意派人修驛站、烽堡,還願派兵巡護··.」

  文泰額頭已經冒汗了。

  李逸的每一句話,都如一把尖刀扎在他心窩上。

  他突然明白,這個小舅子的話並不是隨意的,這是在提醒他,大唐已經跟西突厥達成協議,要進駐西域,要在天山東設立安西都護府,要派官派兵進駐。

  要麼是伊吾高昌,要麼就是焉耆。

  總之,大唐都會進入西域。

  高昌若是接納,那一切好說。

  要是不同意,大唐就進駐焉耆,到時便會重開大磧路,絲路就會繞開高昌,起碼也要分走一半商旅貨物。

  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李玉波看著丈夫滿頭大汗,深吸一口氣,走到李逸面前,屈膝行禮,「阿姊這是做甚?」李逸連忙起身攙扶。

  「阿弟,你我雖非親姐弟,可現在阿姊希望你能幫幫我們,幫幫高昌國。」

  李逸嘆口氣,「其實泥敦設向大唐求援,已經許諾把高昌、伊吾二國割讓給大唐,以換取大唐出兵相助。

  當然,你們若是不願意,大唐也沒必要非要出兵,畢竟大唐將士幾千里勞師遠征,並不容易。

  但我還是要提醒下阿姊和姊夫,這次薛延陀西進,絕非善者。

  你們更別忘記,當年高昌老國王伯雅從中原返回高昌後,欲推行變服改革,恢復漢家衣冠服飾,結果鐵勒人在幕後支持和氏發動義和政變,老國王伯雅帶著我阿姊還有你,逃亡龜茲,整整六年啊。」

  聽到義和政變四字,麴文泰手中茶杯噹啷一聲掉落,龜茲城外風沙如刀,父親兩鬢如雪,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一個個日夜——

  「————當年就是薛延陀出的兵,阿姊,姊夫,你們是親歷者,當知鐵勒人之志,絕不止於當年。」

  李逸的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那幻聽,麴文泰猛地一顫,才發現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時已滑落。

  王妃聲音微顫:「阿弟的意思是,此番鐵勒捲土重來,我高昌若無人庇佑,便是下一個義和政變?」

  她轉向文泰,眼中是文泰熟悉的、屬於龜茲逃亡歲月的恐懼與決絕,「大王,馬儒之事,猶在史冊;先王之變,切膚之痛。我氏能存續百三十年,非因兵甲之利,實乃————」

  她沒說下去,但麴文泰懂了,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是他們麴家從張孟明、馬儒屍體旁學會的唯一真理。

  高昌國是個以漢人為主的西域城邦小國,因為與河西隔著幾百里的大漠,因此在中原南北朝時代,高昌國孤懸西域,便也只能先後依附於柔然、高車、突厥等。

  其實高昌也並不是一直是氏為主,在麴氏之前,還有闡氏、張氏、馬氏三朝,只不過前後加一起也才三十幾年,最短的才一年半。


  麴氏高昌卻已經一百三十多年了。

  但高昌的權力與繁榮,始終懸在刀刃之上,它也始終只是大國的附庸。

  突厥人為了控制高昌國,讓每代高昌王都娶突厥公主為妻。

  高昌國一邊娶突厥可汗的女兒,一邊又向中原王朝進貢,左右縫源,兩頭討好。

  麴伯雅的父親麴乾固是高昌在位時間最長的國王,在位四十二年,長袖善舞,娶了達頭可汗之女。

  在他去世後,伯雅繼位,突厥人為了控制伯雅,便強令他按照突厥習俗娶父親的突厥公主妻子為妻,伯雅心中不願也只能忍辱服從。

  當隋煬帝巡視西域時,伯雅主動帶著西域二十七國國王在張掖跪迎,因為突厥強加給他的屈辱,讓伯雅倒向中原隋朝。

  楊廣後來將宇文氏封為華容公主賜給他為王后,伯雅回去後立馬把那位既是母親又是妻子的突厥公主罷退王后之位。

  伯雅為了擺脫突厥的控制,下令解辮削衽,全面漢化。

  可他的倒向隋朝和恢復漢禮改革,卻觸犯了突厥和國內貴族,還有駐牧於高昌附近的鐵勒,最終在西突厥的冷眼旁觀下,鐵勒人出兵幫助高昌世家和氏,發動兵變,伯雅父子被迫流亡龜茲六年。

  最後能復辟,那也是薛延陀東遷了,伯雅父子重新倒向西突厥。

  麴文泰不願意讓唐軍進駐高昌,其實也與他父親全面倒向中原大隋,結果卻被鐵勒、突厥、和氏幾方聯合顛覆這一經歷有關。

  馬氏當年想舉國東遷,結果被高昌豪強們殺死。

  他父親想解辮削衽,結果被政變只能逃亡在外。

  這段往事,揭開了文泰不願再看的舊傷疤。

  「當年高昌義和政變,和氏是靠什麼奪位的?正是鐵勒薛延陀出兵支持的!」

  薛延陀是東部高車一部落,曾隨阿伏至羅到準噶爾盆地建高車國,也正是阿伏至羅攻滅了高昌國第一王朝聞氏。

  隋朝時,西突厥處羅可汗徵稅無度,鐵勒諸部頗有怨言,處羅便誅殺鐵勒酋長一百多人,逼的鐵勒諸部叛亂,共推契芯部首領契芯歌愣為可汗,立牙於貪汗山,薛延陀首領乙失缽為小可汗,立牙燕末山,共建鐵勒國。

  高昌國,曾經就是這鐵勒汗國的勢力範圍,鐵勒人當然願意顛覆自己勢力範圍內一個富庶卻又親中原,國王還是突厥女婿的國家,突厥人則因為高昌國轉投隋朝,也默許高昌被顛覆。

  高昌,不過是各方勢力博弈中的一顆棋子。

  過去如此,現在也如此。

  西突厥為了向大唐求援借兵,只得忍痛把天山東的高昌、伊吾割讓給大唐。

  沒有人問他們的意見,沒等他們上桌,大唐和西突厥已經瓜分好了。

  高昌只是餐桌上的菜,他不是分享食物的人。

  許久的沉默,還是王妃先打破了沉默,「如果大唐和突厥真的已達成協議,允許高昌內附大唐,實為高昌之幸。」

  李逸笑道:「阿姊能這麼想就對了,統葉護派阿史那矩為高昌吐屯,帶兵駐高昌,監護、徵稅,稅收的多,紀律還差,關鍵時候卻還保不了高昌國。

  但如果大唐在西域設立安西都護府,雖也會派兵進駐高昌、伊吾,但我大唐將士會屯田耕種自給自足,會保護絲路不受賊匪搶掠,更不會讓鐵勒人攻打劫掠高昌的城池,絕不容許他們顛覆高昌王室。」

  麴文泰有些猶豫的問:「大唐會駐軍多少,若是薛延陀退兵後,統葉護可汗再要來高昌徵稅,又該如何?」

  李逸淡定道:「既然現在大唐與西突厥達成了協議,那以後高昌國就與西突厥無關,西突厥若敢提無理要求,自有大唐為你們擋回去!」

  麴文泰內心激烈掙扎,引唐軍入境,無異於開門揖盜。可若拒絕,南道一開,高昌經濟命脈被扼;

  薛延陀殺來,更是滅頂之災。

  他還在猶豫不決,李逸輕笑,「阿姊、姊夫,這大過年的咱們就不討論這些公事了,廚房來報,說是已經把宴席準備好了,走,吃飯去吧,一會要跟姊夫好好喝兩杯。」

  酒宴設在暖閣。

  高昌葡萄酒、波斯三勒漿、大唐的柿子燒、新豐酒、劍南燒春擺滿食案,紅燒肉、黃燜雞、鹽水鴨、駝峰炙、胡餅、金玉等菜餚陸續呈上。

  琵琶伎在屏風後輕攏慢捻,奏的卻是《涼州》等邊塞曲。

  文泰心情沉重,酒入愁腸,話也多了起來,反覆說起絲路上粟特商隊的駝鈴如何清脆,高昌城西市如何喧囂繁華,王妃卻紅了眼眶,還要強作笑顏。

  氣氛看似融洽,但每個人都知道:從今天起,西域的棋局,已經徹底改變了。

  宴罷送客,麴文泰早已醉成一灘爛泥,被侍衛抬上車走的。

  車轍在雪地壓出深深的痕跡。

  李逸獨立階前,任寒風拂面。

  李恩澤為他披上大氅,忍不住問:「阿郎,高昌國會內附大唐嗎?」

  「他別無選擇!」李逸望著那長長的車痕,歷史的軌跡又被他改變了一些,安西都護府要提前設立了。

  提前十五年。

  十五年放歷史長河中不過一瞬間,但十五年,也足以布局做很多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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