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天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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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2章 天遣

  李逸洛陽的這宅子不大,客廳也僅是五品官規格的五間七架,卻也屋寬梁高,很不保暖。

  好在後來改了火牆和暖炕,門窗封閉後倒也好了許多。

  天色已暗,君臣二人在炕上,圍坐紅泥小火爐,煮酒談今夕。

  晚來天欲雪,綠蟻新醅酒。

  李世民平時不是很好酒貪杯的人,可今天這新釀糜子黃酒,卻也喝了好多杯,炕上暖,喝的滿臉通紅,伸手夾了狗肉蘸蒜泥香菜。

  狗肉稻草燒過皮,鍋里用山茶油先煸炒出油,加入干辣椒、桂皮、薑片等炒香,再加米酒燜煮入味,最後豆芽芹菜墊底,裝入炭爐小砂鍋端上來,一直持續小火加熱,帶上點湯汁,色香味俱全。

  「都說狗肉上不得台面,想不到你家這狗肉也能做的如此美味,就和你家的豬肉一樣。」

  說著,皇帝又夾了一大塊帶皮的狗肉。

  冬日裡吃這種乾鍋真是一絕,那皮子醬紅色,咬一口皮脆肉香,味道也絕,麻辣鮮香,而且肥而不膩。

  李逸也是吃的冒汗。

  「冬天可是吃狗肉的好時節,比羊肉還溫補呢。這狗肉要好吃,得帶皮,尤其是用稻草燒皮,其次就是煸炒這步很重要,煸炒出油後肉才會香,不會有異味,再就是得先山茶油炒,再用糯米酒燜,生薑八角桂皮小茴香,能提供五香底味,中和腥味。再加白芷、草果,則去腥效果顯著,做乾鍋不加也行。

  花椒和辣椒得放,增添層次感。

  要是放點當歸、陳皮,則還能平衡燥熱,促進消化。

  當然,最後加上豆芽、豆皮或是芹菜、洋蔥這些,則還能解膩。」

  李世民吃的有些辣,卻又覺得辣的很過癮,端起酒杯,「來,」

  君臣兩個喝一個。

  李世民放下酒杯,筷子又伸向了乾鍋。

  這道菜,確實勝過其它許多。

  「你這弄狗肉手藝,以前做道士時學來的嗎?」皇帝笑問。

  「嗯,以前跟著師傅李真人云游四方,確實沒少吃狗肉,不僅是狗肉,這蛤蟆、蝗蟲也沒少吃。還有什麼蛇、鼠,螞蟻蛋、蜜蜂蛹、竹蟲··」

  皇帝聽的直愣神,那些也都能吃?

  「災荒飢年,能吃到這些可是很難得的,饑民們更多的是剝樹皮挖草根,甚至吃土。」

  「有一種土是白色的,很細膩,看著和麥子麵粉似的。餓急的人就會把這土挖出來吃,吃下去就不會餓的難受了。

  百姓餓急了都吃這種土,還稱為觀音土。

  可是這畢竟只是土不是麥粉,少量吃點,確實能騙下胃,但吃了後會非常口渴,讓人忍不住喝水。

  肚裡的觀音土遇到水,就會迅速膨脹凝固,在胃裡無法消化,甚至不能排出,很多吃觀音土的人,最後都是被活活脹死、憋死的。」

  李逸有意把話題往饑荒上引。

  剛才還大快朵頤的李世民,不由的放下了筷子。

  明年將有飢情,「傅奕和李淳風等太史局官員推測,都說明年春有旱,夏秋有蝗,」

  大旱過後必有蝗。

  現在的情況,明年春天大旱是必然的,而大旱過後往往有蝗災。

  夏蝗過後,如果季節還是反常,那麼秋天又還會有蝗災。

  蝗災比旱災更可怕,如果連著兩季蝗災,那就將是要命的大饑荒。

  蝗蟲一來,遮天蔽日,所到之處,一掃而光。

  雖然古人並不很清楚大旱過後必有蝗的根本原因,但卻也都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

  「無逸你可有什麼好的應對之策?」李世民虛心請救,他能在戰場上所向無敵,可面對這自然災害,他真的束手無策。

  李逸看著面前的皇帝,也才二十四歲啊。

  遙想自己以前這個年紀的時候,才剛出大學,初入職場,還只是個打雜的菜鳥新人,連個小項目都領導不了,更別說統治一個國家。

  而李世民能坐上至尊之位,卻並不僅因他是皇帝兒子,他這個皇位是他打下來的。

  在位僅半年,可他表現的已經足夠優秀了。

  「陛下可知大旱之後必有蝗的原因?」


  皇帝搖了搖頭,很多人說蝗蟲其實是天降災異示警。

  這種災異說最早是漢朝董仲舒提出的,他認為自然的各種變化都是人格化、道德意志化的「上天」對當時社會政治的反應。

  其大略之類,天地之物,有不常之變者,謂之異,小者謂之災,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

  這種觀念後來很流行,認為蝗災就是天毒降災荒,這是天帝的懲罰。

  所以很多人認為發生蝗災,蝗蟲不能滅,還得乞求神靈寬恕。

  於是有了蝗神。

  到如今,大多數人也認為蝗災是君王失德,是官員貪腐贊成的,因此對面蝗災得用行動感動上蒼,蝗蟲自然消失。

  甚至還有人說,蝗蟲在有德行的地區,過境而不食作物。

  於是史書中就常見到有官員上報,蝗蟲過境而不食莊稼,甚至誇張的說有蝗蟲抱棘而死,更多的官吏則是匿而不報。

  似乎這樣,就說明他們有德行。

  借著幾分酒意,李逸跟皇帝講起科普課,蝗蟲的生活習性。

  「據史書記載,華夏曆朝,蝗蟲成災嚴重的地方,主要是在黃河流域,尤其是中下游,沖積而成的平原地區,極易起蝗。

  蝗蟲怕水,降雨會把蝗蟲幼蟲殺死,而積水會淹沒蟲卵。

  因此雨水充沛的年份,不易起蝗。

  而在黃河中下游的那些平原,大旱導致河湖水位下降,退水後的河灘湖灘暴露濕潤泥沙,這是雌蝗最好的產卵地。

  一隻蝗蟲一次能產卵幾十枚上百枚,而一隻蝗蟲當年產的卵,發育成蟲後仍可繁殖一到三代。

  濕潤的退水河灘能讓這些蟲卵大量成活,最多的時候,一分河灘地,土中能產卵上萬個卵塊,每個卵塊中有五六十粒卵,則一分地能有百萬蝗蟲卵。

  若是雨水充沛之時,這些河灘湖灘等退水區,往往很快又會被淹,大部份的蝗蟲卵會被淹死。

  而大旱之時,這些退水區卻不會再被淹,蝗蟲卵在土中,只要溫度適宜,經過二十幾天卵期,就能孵化出來。」

  「一分地就能有百萬枚蝗蟲卵?那一畝地豈不是千萬?」李世民驚的面色都有些發白。

  這還只是一畝地,而千里黃河,這種退水後濕潤的河灘地得有多少?

  「都說明年要起蝗,這真是上天對我不滿,降下天遣?」

  李逸給皇帝倒滿酒,「陛下,蝗蟲是因自然變化而引發的,大旱後必有蝗。」

  「那大旱也是天災,是否也是天遣?」

  「這都是自然變化。

  「6

  「有旱災,可以抗旱救災。有蝗災,也可以滅蝗救災!」

  聽到滅蝗二字,李世民的手都抖了一下。

  蝗,那是災異,那是天遣,歷朝遇到蝗災,那都是要祭祀祈求,甚至宰相都在引咎請辭,嚴重的皇帝還要下罪已詔。

  只敢乞求蝗蟲離去,誰敢滅蝗?

  「聽聞,曾經有農人因莊稼被蝗食盡,於是怒而捕蝗而食,結果卻中毒身亡。」李世民道。

  「陛下,蝗蟲終身有三個蟲態,即卵、若蟲和成蟲。「李逸飲了口酒,慢慢道來,「卵生活在土壤中,不能自在活動,若蟲分五個齡期,要脫五次皮。脫皮前後通常不取食,五次脫皮後變為成蟲,具有能飛翔的羽翼,也可以繁殖。

  蝗蟲從卵出世到成蝗交配繁殖大概一個月,蝗蟲一年可產卵數次,秋季產卵於土中,若天暖有旱,則來年夏就易起蝗。

  夏澇旱,秋又起蝗。

  蝗蟲有毒,但只有當它們結成蝗群,並達到很大的數量時,它們身上才會有毒。」

  「多大的群有毒?」李世民問。

  「大概就是這些蝗蟲成群跨越州縣時。」

  「能毒死人嗎?」

  「若是直接吃這種蝗蟲太多,有可能毒死。」

  對付蝗蟲辦法也有不少,「蝗蟲是可防治的,冬季、初春,可以挖蝗卵,河灘湖灘地深一二尺土壤中有蝗卵,動員百姓去挖,反覆挖幾次,就能大大減少蝗卵。

  等到明年夏蝗卵孵化出來,在他們還不會飛的若蟲階段,引入雞、鴨群食蝗蝻,每鴨能日食蝗蝻二百餘只。


  又可用火攻法誘殺,蝗蟲和多數蟲子一樣趨光,夜間設篝火或燈光,吸引蝗蟲,捕殺。

  還可坑殺,挖深廣各二尺的深溝,誘蝗蟲聚集後捕殺,或放水淹灌。

  為鼓勵百姓參與,可下詔,蝗蟲卵、蝗蟲都可換錢。

  比如一升蝗卵可換五斗粟,捕蝗蟲一斗可換粟一斗。」

  李世民驚訝,「用蝗卵蝗蟲換糧?」

  「嗯,具體的兌換比例可以視情況調整,但這種以蝗換糧,才能最好的調動百姓積極性,最好是讓各地州縣官的捕蝗成果,和他們的政績考核也掛鉤。」

  「陛下,換來的蝗蟲其實也不會浪費,既可蒸、曬乾後打粉做成牲口飼料,也可在饑荒時,摻入粗雜加工成救災糧。

  甚至蒸熟後去翅腿後曬乾,也能跟蝦干一一樣吃。」

  「不是說有毒嗎?」

  「蝗蟲有毒,一來是他抱群開始千里飛行時才有,二來經過蒸曬、摻合其它,也就毒性大減。

  饑荒之時,比起樹皮草根觀音土,總強過千百倍的。」

  李世民雖然心中也還有幾分對蝗神的畏懼,可一想到蝗蟲遮天蔽日千里無人煙的恐怖景象,還是咬了咬牙,「無逸,你把此事寫個詳細的奏疏,最好是跟你的柏谷塢奏事一樣,寫的詳詳細細,最好是讓各地州縣官的捕蝗成果,和他們的政績考核也掛鉤。」

  「陛下,換來的蝗蟲其實也不會浪費,既可蒸、曬乾後打粉做成牲口飼料,也可在饑荒時,摻入粗雜加工成救災糧。

  甚至蒸熟後去翅腿後曬乾,也能跟蝦干一一樣吃。」

  「不是說有毒嗎?」

  「蝗蟲有毒,一來是他抱群開始千里飛行時才有,二來經過蒸曬、摻合其它,也就毒性大減。

  饑荒之時,比起樹皮草根觀音土,總強過千百倍的。」

  李世民雖然心中也還有幾分對蝗神的畏懼,可一想到蝗蟲遮天蔽日千里無人煙的恐怖景象,還是咬了咬牙,「無逸,你把此事寫個詳細的奏疏,最好是跟你的柏谷塢奏事一樣,寫的詳詳細細,到時我們和諸位宰相們一起擬個對策出來。」

  此時的皇帝,又拿出了戰場上的那種果決和狠勁。

  「若使天下乂安,移災朕身,以存萬國,甘心無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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