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酒肉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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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1章 酒肉和尚

  清晨的秋風有些冷,六街晨鼓咚咚的響起,長安城南門剛一打開,李逸便出了城。

  天剛亮,可城門外已經很熱鬧了,排著隊等著進城的百姓,有送柴的,有送菜的,還有往城裡趕活羊活豬,運活雞送鴨的,也有在城外宰殺後才往城裡運的,一座偌大的長安城,每日消耗的物資都是海量,長安郊外無數鄉民也都靠著這座城而餬口。

  城裡也有許多人一早往外趕,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城門外不遠處,因此還沿路搭起了許多草棚,擺了許多攤兒,賣早餐、乾糧的,也有賣茶水,甚至有簡陋的小市場。

  李逸下馬,隨意的逛了會,「阿郎,人來了。」管事李守義提醒。

  李孝常一家子出來了,一隊官差押送他們前往嶺南,這一路數千里長途跋涉,也是苦差事。不過今天這些官差們倒是臉上神色不錯皆因他們得到任務還沒來的及罵上幾句娘,代王府的人找到他們,一番交待後給了豐厚的賞錢,並承諾好好把義安王府一家送到後,還另有重賞。

  代王他們得罪不起,這又還有賞賜,這趟艱難的差事,倒是變成了一趟肥差了。

  大家也就不介意路途遙遠旅途艱辛了,畢竟除了賞錢,代王府也會派管事家丁隨行,不僅會幫著承擔些押送任務,這沿途的護衛安全、路上吃用等,人家都還能提供。

  這是享福去了。

  有李逸這樣的侄子打理,李孝常他們這趟流放之旅不會很難。

  一大家子幾十口人,分坐許多輛馬車,也不用戴不用戴,雖然錦衣華服變成了粗布衣服,可起碼有了李逸的承諾,這趟路上多了幾分安定。

  李逸上前,押送的官差們趕緊停下,上前行禮。

  「我大伯一家這一路上,就有勞幾位了。」

  李逸問了他們名字,幾名小吏都是受寵若驚,能讓李平章記下名字,可了不得。

  一個個趕緊拍著胸脯保證路上一定用心盡力。

  「多謝,我跟我大伯他們說幾句話。」

  官差識趣的退到一邊。

  李孝常一襲粗麻布衣,倒也收拾的很乾淨整齊。

  一切塵埃落定,他很平靜。

  「你祖父當年是滑國公與婢女私通所生,不被承認,在隋太祖家為奴做婢,後來文帝建隋,也雞犬升天。我呢,本來僅是個縣令,因緣際會,成為大唐郡王。

  如今,長流嶺南,轉頭成空,也許一切都是命。」

  李孝常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說了一個地點。

  「我在那裡埋藏了一批金銀器,約有千餘件,還有銀銀,以及一些玉器、寶石等,你找個機會悄悄挖出來。」

  李逸倒沒想到李孝常還藏了這麼多寶物,當初杜家的郭老夫人,也窖藏了一批金銀器,最後拿來跟李逸換她孫子性命。

  「大伯留著便好。」

  「我此去嶺南,這輩子是回不來了,我的兒孫也回不來了,這些東西便都送你了,要不是你,我這一家幾十口人,也早狗脊嶺被斬了。」

  沒有了權勢地位,這麼大筆寶藏,反而是招災引禍。

  太陽即將升起,李孝常帶著一大家子遠去。

  興化坊,那批寶藏在興化坊,宅地不在李家名下,抄家也沒抄到。

  這是幾年前埋下的,當時天下形勢未明,李孝常也擔心將來李唐失敗,於是提前就把大批金銀器金玉器寶石等埋藏起來,萬一將來是其它勢力得了天下,他李家靠著這些金銀器也還有再起來的機會。

  現在告訴李逸,皆因李孝常看明白了,背負了謀反,想當皇帝的罪名,不可能再有機會回來,他和他的兒孫都回不來了。

  而他們這一路去嶺南,甚至以後在嶺南,都還得靠李逸照應,經歷了大起大落,李孝常也認了,悟了,錢財都是身外之物,這些年撈了那麼多錢財,到頭來又有何用呢,要不是李逸,這一家子可就都共赴黃泉了。

  長子義宗,就因為白鹿塬上一個莊子的那幾百畝地,和那點義倉粟,劫殺官吏,把命丟了。

  二郎也因不滿新政,心疼因大郎而被抄走的那些田地財產,結果膽大包天想宮變,迎太上皇復辟,把義安王府徹底葬送了。

  他想明白了,他這一家子,以後也只能依靠李逸,而不是那些埋在地下的金銀。


  騎馬返回長安。

  回到東宮政事堂,堂下主書拿來一本冊子,「這是抄沒李孝常謀反案諸犯的家產,」

  李逸接過翻看,主犯五人,李孝常、劉德裕、長孫安業、王君廓、杜才幹,不是郡王就是國公,爵位最低都是郡公,官職都是三品以上。

  被抄的也不只是五個人,而是五個大家族。他們的父、子、兄弟,都在抄沒之列。

  抄出的家產真不少,李孝常父子和他幾個侄兒家,就抄出了幾千頃地,他這還是上次已經出過一次血了。

  除了田地宅院,還抄出大量的錢帛糧食,以及奴隸牛馬。

  劉德裕幾家也差不多,最少都有幾百頃地了。

  長孫安業是皇后兄長,他爹是隋朝名將長孫晟,關隴貴族,本就田帛奴隸很多。

  王君廓無賴盜賊出身,可隋末以來也是一方武裝首領,這傢伙又向來狡詐貪婪,也是置下了很豐厚的身家。

  杜才幹是京兆杜氏,能跟范陽盧氏聯姻,官至都督,當然也不缺錢。

  只可惜,如今全被抄家流放,這麼多的財產,全都落得個充公下場。

  看著這些人抄出來的田地,貴族豪強們土地兼併如此嚴重。

  還有他們家抄出來那麼多糧食,之前長安糧食短缺糧價那麼高,這些人積儲了大量糧食,也不肯拿出來,只是一點點的出售,維持高價。

  一下子抄出來這麼多田地,很多土地都還是兩京的良田。

  不過這些田地,卻並不會拿來授分給無地百姓,民部尚書裴矩已經提議,要把這些地,優先用來分給之前永業田、勛田授給不足的官員和立功將土。

  這方面朝廷也還嚴重不足,不僅是官員、將士的官人永業田、勛田授田不足,京畿的職田授分也不足,還有就是各衙門的公田、學田,軍府的軍田等,都有短缺。

  其實李逸覺得,公田、職田這些,都不應該有,百姓本就授田不足,朝廷還要拿出大量公由做為公由、職由等,哪還有公由可授給百姓。

  還有士兵們授勳的勛田。

  如今也是開始越來越不好兌現,立功授勳後,只能給授在邊州,將士們的賞賜實際是大打折扣的。

  在一步步走向名存實亡。

  當勛賞難以落實,自備衣甲馬匹的府兵和府兵制,也就必然崩潰了。

  李逸合上冊子,起身去向皇帝報告。

  太陽當空照,化度寺後院演武場上,塵土飛揚,呼喝聲不絕。

  本是佛門清靜之地可這裡卻沒有誦經禮佛之聲,全是那股子蒸騰而起壓不住的悍勇之氣。

  兩百名武僧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上油汗淋漓,股股肌肉賁起。

  這二百名武僧,雖光著腦袋,可卻擺出的是大唐府兵戰陣,五十人一個戰隊,有彪悍者在前引戰,後面有旗手、護旗,然後長矛手、刀盾手、弓弩手,這些武僧訓練有素,裝備齊全,還全是制式裝備。

  槍影如林,甲光曜日,破空之聲尖銳刺耳,這哪是禪林,分明就是軍營。

  場邊,老榆樹下,這支武僧營的首領,化度寺三階教派的大德,法雅禪師,正坐著那喝酒,几案上還擺著一盤切好的羊肉。

  玄雅身披太上皇賞賜的紫色袈裟,一口美酒一口冷切羊肉,吃的正痛快著,他身形挺拔,透著股精悍,頭頂雖燙著戒疤,可坐在那卻沒有半分出家高僧的樣子。

  放下酒碗,目光掠過場上訓練的武僧們,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夠,還不夠,你們可是我當初向武德天子奏請設立的武僧營,是從長安各大寺抽調來的精壯護寺武僧,就這麼點本事?」

  「取我弓來!

  法雅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場中的喧囂。

  侍立在旁的壯碩武僧立即躬身,雙手奉上一張鐵胎弓,以及三支鵰翎箭。

  法雅起身接過,不緊不慢的搭箭開弓,臂膀穩的不見一絲顫動,那三百斤弓力的鐵胎弓,被他逐漸拉開,細微的吱嘎聲傳開。

  百步之外,一棵高大的榆樹上,一隻鳥正在鳴叫。

  法雅眼神一凝,手指鬆開。

  箭矢破空而去,眾武僧只看到那支箭似流星,一箭將那百步外樹頂的鳥射了下來。

  法雅射完一箭,動作未停,接連又射出兩箭。


  三箭,射落三隻鳥,都相距百步,三分三中。

  演武場上鴉雀無聲,只剩下武僧們粗重的呼吸,這位得到武德天子賞賜金魚符,可以自由出入太極宮的高僧,確實太彪悍了。

  當初突厥入寇河東,這位面聖請旨,從長安各寺中抽調武僧,要組建一支僧軍北上。

  後來因各寺反對,只來的及抽調了二百武僧,然後李逸就在河北奏捷,擊退了突厥。

  他的僧軍計劃,也就中止,可建立的這二百武僧營卻留在化度寺沒解散。

  「禪師不僅能開三百斤弓,這手箭術更是已臻化境啊,聽說右屯衛將軍號稱臂力過人,擅騎射,可也只不過開一百五十斤弓而已。」

  一名武僧連聲稱讚,惹的法雅哈哈大笑,「哈哈哈,說的好,射落的那三隻鳥,賞你烤了吃。

  一陣環佩叮噹聲傳來,眾人望去,只見幾名穿著華美儒裙,雲鬢高聳的年輕美貌女子,領著幾個總角孩童,帶著群穿著綾羅的年輕婢女,徑直走來。

  香風陣陣,引的武僧人紛紛側目。

  「夫君!」為首美艷婦人遠遠笑著喊道,聲音溫柔軟糯,「夫君中午也不回去吃飯,怎麼就吃點冷羊肉。

  妾身給你帶了桑落酒,還有幾道下酒菜,今日還有一道寺外莊子送來的水煉犢呢,阿郎快嘗嘗。」

  婦人旁邊幾個麗人,也是嬌聲喚著郎君、阿郎。

  那幾個總角小兒,則過來抱著法雅的腿,耶耶,耶耶的叫著。

  身為化度寺的高僧,法雅還是武德天子座上賓,經常出入宮禁,他不僅得到天子允許組織起了一支二百人的武僧營,而且天子還賞賜他宮人為妻妾。

  法雅主持著化度寺這座三階教的大寺,有著二百武僧,還有大量的田產,寺中僧人直接管理的稱為功德田,交給在家修行的淨人管理的稱為福業田。

  三階教鼓勵信眾施捨,無盡藏法日舍一分錢或一合粟,一年卅六錢三斗六升粟。其二,施者唯能及總,日別施錢十六分,其三,施者總別具行,日別施錢卅分。

  隋朝時信行創立三階教,以苦行忍辱為宗旨,每天只吃一頓乞來的飯,認為吃寺院的飯為不合法;在路上行走,見人不論男女,一概禮拜;竭力提倡布施,死後置屍體於森林,供鳥獸食,叫做以身布施;反對念佛三味,主張不念阿彌陀佛,只念地藏菩薩;說一切佛像是泥龕,不須尊敬,一切眾生是真佛,所以要尊敬。

  但到了如今,三階教早變了樣,變成了天下最富有的教派,如法雅,娶妻納妾生孩子,葷腥不忌。

  而且這一切,都是公開的。

  化度寺擁有大量的田產,其無盡藏一邊接受大量布施,一邊又把布施得來的錢財,拿來買田置地,招佃放貸,賺的盆滿缽滿。

  美婦人打開食盒,酒肉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這時,一名肥胖的僧人過來,湊到他耳邊低語,「法師,裴司空差人來了,想要拜見法師。

  ,「人在哪?」

  「在無盡藏院長生庫那邊。」

  「嗯,我去見他。」法雅起身,裴司空自然是裴寂,法雅與這位武德天子的老夥計關係也向來不錯。

  來到長生庫,這裡是化度寺對外抵押放貸的地方,名字叫的好聽,長生庫,其實就是典當,其特點是小額、短期,以及高息。

  「大師!」裴府來人是法雅認識的,他記得此人叫恭命,是裴寂身邊心腹僕人。

  「怎麼,裴司空想咱家了?」

  「嗯,我家阿郎讓小的來請問大師,何日入太極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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