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縷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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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

  長安城的街鼓還沒停,

  王大郎家的晚餐已經準備好,熱乎乎的餺飥、香噴噴的黍臛,還有涼爽的槐葉冷陶,再加上一盤胡麻煎餅,

  這已經算的上挺豐盛了。

  「沒有準備,家裡沒甚食材,只能準備這點粗茶淡飯,叔父和無逸兄弟別嫌棄。」

  「這已經非常豐盛了,王兄破費了,也麻煩嫂子了。」李逸覺得王家招待的標準還挺高的,白面做的餺飥,還有那黍臛是大黃米羊肉羹,槐葉冷陶則是用槐葉搗汁揉面切絲做成的涼麵,煮熟後涼水淘過再放入井中冷藏,吃的時候再加了蒜末、醋等調味,很是美味。

  金黃的胡麻煎餅,那也是香噴噴的。

  如今糧價這麼高,居長安大不易,能夠臨時做出這些來,確實是很豐盛了。

  「這幾樣飯菜,都是綠珠幫著做的,手藝如何?」

  李逸讚不絕口,那個新羅婢剛才煮茶挺有一套,而且說話完全聽不出有新羅口音,要不是王大郎還拿出綠珠的奴契,上面證實綠珠確實就是從新羅來的,還會讓人以為這是個假冒的新羅婢。

  想不到她還有這麼好廚藝。

  「既然無逸你喜歡這婢子,那我就把她送你好了,你身邊也正好缺個服侍的人。」王大郎笑著道。

  「這怎麼能行。」

  「無逸你這是跟我見外麼,不把我當自己人?」王大郎裝做慍怒狀,而王鄉長也在旁邊勸李逸收下這份禮物。

  還說長安貴族常以家伎待客,或是以婢贈人。

  「當年前朝宰相楚國公楊素權傾朝野,隴西李氏丹楊房的李靖一時才俊,為楊素所賞識,邀至府上做客,家中歌伎紅拂女愛慕上李靖年輕有才,夜裡私會,郎情妾意,二人夜奔,

  楊素次日知曉紅拂女被李靖帶走,不僅沒有怒,反而大方的送上了一份嫁妝,成就這段佳話。」王鄉長笑道。

  「不止呢。」王大郎補充,說當年楊素權傾朝野,家中穿著綾羅的伎妾婢侍成群,不僅紅拂女夜奔李靖,還有過宰相李德林之子,東宮學士兼太子舍人的李百藥也拐走過楊素一妾,

  還有一個就更有名了,破鏡重圓的故事,南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本是陳後主之妹樂昌公主,隋軍攻陳,大兵壓境,徐德言眼看形勢危急,跟妻子說以你的才容,國亡必入權豪之家,倘若我不死,希望還能有重聚之日。取出一面銅鏡,一破兩半,夫妻各執一半。

  後來南陳滅亡,樂昌公主被送到長安,賞賜給了楊素為妾。

  幾年後,徐德言一路尋到長安,元宵節時在楊素府外賣半塊銅鏡,人皆奇怪。公主聞知,派老僕拿自己的半塊銅境過去,兩塊破鏡正好重圓。公主知是丈夫尋來,一連數日不吃不喝,以淚洗面,楊素發現後問明原委,不僅不怪,反十分同情這對夫妻,召來了徐德言,把樂昌公主還給了他,成就了一段破鏡重圓的佳話。」

  李逸沒想到楊素這麼大度。

  不過細思量一番,紅拂女也好,樂昌公主也罷,或是李德言拐的那個姬妾,她們在楊素府中的地位,其實都只是歌伎、婢妾,地位很低下。貴族們平時就有以伎妾待客、送人的傳統,

  被拐走了也當不得什麼大事,不算是戴帽子,特別是那三人身份也不低,李靖是隴西李氏,隋朝時也是名門,他還是開國名將韓擒虎的外甥。李百藥更是宰相李德林的兒子,博陵李氏,更別說李百藥也是個少年成名的大才子。

  至於徐德言,他也是個江南有名的士人。

  楊素家妓妾千百,送三個根本不是事。

  今日王大郎要把個新羅婢送給李逸,這也很符合主流,說到底還是王大郎看中他現在成了太子正字,前途無量,提前拉拉關係。

  一個新羅婢,價值數萬,但他當初也不過花了萬錢。

  李逸要是執意拒絕,倒是會顯得他不近人情。

  雖說是送個大活人,但奴婢律比畜生,在唐人眼裡還真就是送了件東西而已。又不是嫁女兒嫁妹子,用不著想那麼多。

  人家肯送婢女,說明看中你李逸的未來價值。

  這餐飯,吃的氣氛很好。

  飯後,

  王大郎請李逸給他留副字,

  李逸看著他家幾個半大孩子,「我給幾位小郎寫一篇三字經吧。」


  「一直聽說無逸的三字經了得,沒想到還有機會能得到你親自書寫的,這可太好了。」王大郎一臉高興。

  綠珠取來筆墨紙硯,

  素手研墨,紅袖添香。

  李逸在黃麻紙上書寫三字經,瘦筋體早就熟練,筆走龍蛇,不大會功夫,千餘字的三字經寫完。

  王大郎稱讚不已,他其實不太懂,但不妨礙他奉承。

  能讓太子都召他去做太子正字,說明確實不凡的。

  王大郎是戶部的捉錢令史,工作就是為戶部的小金庫放貸收息的,表面上手裡頭就五十貫本錢,實際上他還幫戶部的官吏,以及這些人的親戚朋友等放私錢,搭著戶部衙門的名,放出去的貸款,不僅利息高,而且沒幾個敢欠債不還。

  正因戶部公廨錢放出去保本保息,月利八分,一年倍利,所以小小的捉錢令史,其實在衙門混的風聲水起很吃香。

  王大郎自然也是借著這職務之便,自己也沒少搭車賺錢。

  天天跟錢打交道的人,不免就精明市儈一些,見到機會也捨得下本。

  夜黑,

  綠珠服侍李逸沖涼,然後換上了王大郎的一套新衣,住進了客房。

  夜裡有些悶熱,

  屋裡一燈如豆,十分昏暗,卻增添了幾分朦朧的氣氛,

  李逸自來大唐後,天天摟著竹夫人睡,

  今天卻有個二八佳人陪著,

  溫香軟玉,

  (刪除一段)

  那晚面對羅三娘時,他拒絕了,因為他不想娶她,不想負那個責,不想再隨便踏入婚姻。

  但今晚不同,

  綠珠只是個新羅婢,連做妾的資格都沒有,大唐律:諸以妻為妾,以婢為妾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為妻,徒一年半,各還正之,並從本色。

  疏議曰:妻者,齊也。妾通買賣,婢乃賤流,若以妾為妻,以婢為妾,違別議約,虧夫婦之正道,黷人倫之彝則,顛倒冠履,紊亂禮經。

  婢想做妾,得先放免為良人,方能為妾,就算婢為主所幸因而有子,同樣也得先放免為良才能為妾,並不能因為生子就自動成為妾。

  唐朝是個身份的時代,等級森嚴,不可逾越。

  婢、妾,就算再得寵,永遠都不得為妻。

  窗外有蟋蟀在鳴叫,

  「阿郎,燈還沒熄。」

  「這燈朦朦朧朧才好。」

  ······

  當時情景,有詩為證:

  (刪除一段)

  「你本名叫什麼?」

  「奴本姓金名玉漱,來自新羅慶州,十歲那年被人拐走,賣給了海賊······」

  綠珠摟著李逸,訴說著自己的不幸經歷,她本出身在新羅王都的一個官員之家,可惜後來被拐走,經過數次轉手,最後賣到了長安一位姓郭的將軍府上。

  郭將軍府里有數位新羅婢,他最寵愛一個叫玉蘭的,此女年輕貌美艷麗異常,還極會討郭將軍歡心,郭將軍對她寵愛有加,還讓她掌管家中金銀器,甚至他每晚要喝點漿水,都還非要她煮。

  年初,玉蘭在漿水中下毒,差點把郭將軍毒死,事後玉蘭捲走了幾十件金銀器逃走,此案鬧的沸沸揚揚,郭將軍也是憤怒異常,將府中的新羅婢全都交給衙門審訊。

  綠珠也是受此牽連被下了獄,好在這個案子很快被長安不良帥查獲,是新羅婢玉蘭跟一個在長安的新羅人暗中勾結,買通了郭將軍府上馬夫,一起做了這案。

  可惜下的毒不夠,沒把郭將軍毒死,雖成功偷得幾十件金銀器,但最後還是被抓到了,那三人都被處死。

  綠珠等新羅婢雖查明無關,但郭府也不願再留她們,讓人牙子轉賣,王大郎也正是趁機買下了綠珠。

  「那個玉蘭膽子倒是挺大的,毒害主人,盜竊財物,可惜換得個東市斬殺的下場。」

  綠珠摟緊了些李逸,「奴絕不會做背主之事。」

  李逸輕輕一笑,感覺自己又行了。

  「光嘴上說忠誠可不行,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綠珠不愧是深受貴族們喜愛的新羅婢,溫馴乖巧。

  這一回,李逸終於是大展雄風,

  許久,

  李逸滿意的長吁口氣,

  難怪晚餐時王大郎說,長安貴族,女使喚,必得高句麗女孩童,家僮,必得黑廝。不如此謂之不成仕宦。家裡要是沒有新羅婢、崑崙奴,你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豪門貴族。

  大量的新羅婢,或是高麗婢,她們大多是被強掠販賣中原為奴,在賣給中原貴族之前,大都經過了專業技能培訓,學習唐朝官話、學習唐朝禮儀、學習女紅和廚藝等,只有合格後,才會高價賣出。

  綠珠當初能賣進將軍府,也是培訓後技藝優秀。

  王大郎一萬錢買下她,那是撿了大漏,

  不過如今,全便宜了李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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