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上將出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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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香,你們姐弟三個也一起來。」

  李逸看著蘭香姐弟都是頭髮枯黃,臉上還有白斑,這明顯是肚裡有蛔蟲,便讓他們跟著一起去馮家堡找董秀才瞧瞧去。

  午後的太陽毒辣,幾個孩子倒也不怕曬,都願意跟著李逸去馮家堡。

  好在路也不遠,沿著曲折蜿蜒的土路,一路上坡很快就到了。石頭識得董秀才家,他以前有次肚子疼,羅三帶他帶找董秀才瞧過,董秀才給他扎了針開了藥,卻沒收錢。

  「董秀才公平時都在堡子私塾里,他家在小堡子。」

  馮家堡原有馮董張三姓,村子分成馮家人住的堡子、董家人住的小堡子還有張家人住的下堡這麼三片,前些年又遷來一個大戶馮六郎,大興土木,在堡西邊建起了南北兩大宅院,被人稱為西堡。

  石頭說起那位董秀才公,也滿是尊敬,這位秀才公雖然平時總板著臉十分嚴肅,被人稱為冷先生,可董秀才不僅開私塾教書育人,還行醫治病,對無錢的窮人還不收錢。

  興盛里七個村,只有馮家堡有一個私塾,大家對這位曾經在長安國子監讀過書,還曾獲得推薦參加秀才科考試的董先生,自然是尊重中帶著敬畏。

  石頭帶路來到堡子私塾,這間私塾占地一畝多點,據說原來是馬王廟,房屋布局跟李逸的無極觀差不多,三間正房,東西各三間廈屋,土牆連接圍成一個院子。

  站在院門口,便聽到有朗朗讀書聲。

  隋唐的秀才可了不得,那是比進士、明經更難考的,往往兩三年才開一科,每科只錄一兩個,沒有足夠的才學,寧停考也不濫取。

  能夠獲得推薦參加秀才考試的資格,就已經很了不得了。

  董秀才是個瘦高的老人,鬚髮花白,山羊鬍子,李逸看到第一印象,覺得他挺像以前讀書時課本上的杜甫。

  身上有股子很濃的書卷氣,眼神中滿是滄桑。

  李逸自報身份,道明來意。

  「上次寒舍上樑,先生還派人來送了一幅字······」

  董秀才打量著李逸,「我以前跟你師傅李真人也算是老友,你如今也長大了,」

  寒喧幾句,李逸送上禮物,二十張A四張,這是他買來給女兒塗鴉畫畫的,一箱五包兩千五百張,才七十九,比繪畫本可好用的多。

  合三分錢一張的紙,

  但他送到董先生面前時,卻讓這位秀公才有些驚訝,他拿起紙細細摩娑。

  這紙潔白均勻、手感細膩,白的出眾,而且十分順平,還很厚。

  做為一個文人,對書、紙、筆、墨這些東西都是特別喜愛的,這就跟釣魚佬對各種釣具的喜愛一樣。

  「這紙真不錯,我試試。」

  說著,董先生迫不及待的就研墨提筆,鋪開一張A4紙,在上面揮墨疾書。

  「高秋白露團,上將出長安,塵沙塞下暗,風月隴頭寒,轉蓬隨馬足,飛霜落劍端·····還嗤傅介子,辛苦刺樓蘭。」

  一張紙上,董先生寫下了二十句五言詩。

  李逸在旁邊讚嘆道:「薛玄卿的這首出塞,較之漢魏六朝更加剛健雄武,充滿了大國的自信精神,洋溢著慷慨激昂的豪邁之氣,很好的體現了當年隋一統中國,結束漢末以來三百多年分裂局面的那種大國氣象,

  先生的這篇楷書法度嚴謹、剛柔並濟,與薛玄卿的這首邊塞詩,可謂是相得益彰,高,實在是高,」

  「先生,小子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請先生題款用印,然後將此墨寶賜予小子?」

  董先生提筆望向李逸,眼裡有意外,也有欣賞。

  人都喜歡被讚賞,李逸的馬屁拍的很有水平,他不僅知道董先生寫的詩是誰的,還能說出這詩的厲害之處,甚至把董先生這書法的長處也說出來了,

  這種馬屁拍的恰到好處,讓董先生極為滿意。

  董先生欣然落款用印,將這副作品送給了李逸,這可比上樑那天送的吉星高照四個字好太多了。

  「沒想到你也這麼欣賞薛道衡。」董先生拿著自己的這副字看著,「你這個紙是真不錯,再細膩的筆鋒也能體現出來,墨色也能極好的體現濃淡乾濕,還不暈墨,大小裁剪的也很好,」

  白、厚、順,已經遠超很多紙了。

  「下次我再為先生尋一些這紙來。」


  董先生這會心情極好,主動詢問李逸來意。

  李逸便把秀芝賣身葬夫的事說了,然後說今天帶她們來檢查下身體。

  「你這事辦的不錯,積陰德了。」董先生並不覺得李逸行為是趁人之危什麼的,如今這世道,想賣身為奴,還得排隊呢。

  望聞問切,給幾人全都檢查了一遍。

  「她們娘三沒啥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身體虛弱,體內有蛔蟲,身上有虱子、跳蚤,這兄弟倆身上還有癬。」

  「這姐弟三,也是營養不良,體內有蟲,身上有虱子跳蚤,」

  董先生便給開了驅蟲治癬的藥,有內服的,也有外用的。

  「外用的藥煮水,然後洗頭泡澡,七天,基本上就好了,這四個小子,也可以直接把毛髮都剃光,能更快。以後要注意潔淨,勤洗手,尤其是少吃生食。」

  聊天中,

  李逸知道董秀才這個私塾,也是帶有幾分公益性質的,地主、富戶的孩子送來讀書,要交束脩,但有的窮人家孩子如果有讀書天賦的,他也會允許來旁聽,甚至會提供些紙筆。

  董先生做為鄉佐,御宿鄉的兩個副鄉長之一,其實基本上不怎麼管事,一心教書、行醫。

  他雖不是御宿鄉最有錢的,家中卻也有數百畝地,又是鄉里難得的讀書人,又會醫術,備受鄉人尊重。

  李逸掏出一兩黃金,

  「這是做甚?」董秀才驚訝,那點藥也不值幾個錢,何況他覺得李逸挺對他胃口,加上以前與李老道的關係,他也沒打算收錢。

  「小子甚是敬佩先生善行,所以也想出點綿薄之力,這點錢給私塾添點紙筆,給先生藥房添點藥材,也能教育更多孩子,救治更多窮人。」

  董先生仔細的打量了他一會,「好,我收下了,李真人教出了一個好弟子。」

  在私塾又坐了會,李逸隨董先生去瞧了瞧學生們,便告辭離開了。

  路上,秀芝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阿郎給我們看病拿藥,也要不了一兩黃金,給太多了,家裡連門都還沒有呢,也沒有家具,處處都需錢,阿郎還得娶娘子,得節省點······」

  李逸笑了笑,沒解釋。

  他今天掏這一兩黃金,確實是有意結交董先生,這位可不僅僅是鄉佐,他還是位曾經在國子監讀過書,被推薦考過秀才的讀書人,

  董先生不僅在鄉里德高望重,聽說還經常被邀請去長安國子監講課,他還是萬年縣令的座上賓。

  有些香,得提前燒,你不能等真有事了,再提著豬頭到處找廟。

  人生最忌無權而財多,家貧而妻美,勢弱而早慧。

  就算是鄉野農村,也沒那麼純樸的。

  離開私塾,李逸便去了西堡的馮家鐵匠鋪,他在這裡訂製了鐵鍋。

  「掌柜的,我訂的鍋打好了沒?」

  「是李村長啊,快請進,先喝口水。」

  李逸在鐵匠鋪訂製了生鐵大鍋、生鐵鼎罐、生鐵煎餅鏊子、熟鐵炒鍋、大平底鐵鍋等數口炊具,

  全是按要求訂製,

  對於馮家鐵匠鋪來說,雖然這些炊具看著有些怪,但也難不倒他們。

  李逸提要求,甚至畫出圖樣來,他們問好尺寸,說好厚薄就可以開干,他們家鋪子效率還是很快的,東西都已經完成。

  「這是你訂製的七印加厚鑄鐵大鍋,寬兩尺一,深八寸,重二十五斤,手工泥模澆鑄而成······」

  那口大鐵鍋,李逸看後很滿意,完全就是按照他要求打造的,生鐵、澆鑄,還配了一個大木蓋。

  一印三寸,七印剛好二尺一,足夠大,用來炸油豆腐泡就很合適。

  「你這個釜,樣式挺奇特的,我打了一輩子鐵,還是頭次打造這種,就像是一個釜從中剖開兩半了。」

  唐代做飯的炊具挺多,但沒有叫鍋的,一般都是釜、鼎、鬲、罐等樣式的,一大特點就是都比較深,比如釜,好像卵狀,上端開個開子,有的還帶三足。

  這種炊具適合燉煮,不適合煎炒。

  適合煎的有鏊子、鐺子等,很淺,適合烙餅。

  那種相對沒那麼深的,形似半圓球的一般叫小釜。


  李逸訂製的大鐵鍋,就是後世柴火灶上那種,用生鐵鑄造,優點是厚重、堅固,壽命長,缺點是導熱較慢,不好搬動,這鍋適合燉煮,也可以煎炒。

  他訂製這大鍋就是準備打柴火灶的,做豆製品加工,也需要。

  大號鑄鐵平底鍋,則是用來煮漿生產腐竹的。

  「這口小釜,是熟鐵鍛打而成,」掌柜的拿出那口熟鐵炒鍋,還跟李逸顯擺手藝,說這鍋經過了他們師徒十二道工序,十八遍火候,經受了三萬六千次鍛打。

  「耐用抗造不生鏽,一鍋可以傳三代,人走鍋還在。」

  李逸看著不太平整的熟鐵鍋,根本不信真鍛打了三萬六千次,能鍛打三千六百次都不得了了,「師傅你祖籍莫不是章丘?」

  掌柜的一臉驚訝,瞪大眼珠子,「李村長怎麼知道的,我家祖上還真是濟南郡章丘縣的,幾十年前我阿祖帶著我耶逃荒來關中的。章丘的鐵匠可是天下聞名,我家世代都是打鐵匠·······」

  平底鍋的直徑達三尺,比那八印大鍋還大,這更像是個超大號的鑄狄托盤。

  一口八印大鐵鍋,兩口大平底鍋,一口生鐵鼎罐,還有一個煎餅鏊子和一個鐵鐺,再加一口熟鐵鍛打炒菜鍋,

  大小七個鍋,算帳的時候嚇了李逸一跳。

  那個八印大鐵鍋,25斤重,損耗3斤,鐵料六匹絹,工費合四匹絹,一口鍋總共十匹絹,跟李逸那頭三歲口的黃牛一個價,鐵料一斤合到七十多錢。

  關鍵是這工費挺貴,花了近一千五百錢。

  兩口平底大鍋,直徑三尺,用料跟大鐵鍋差不多,因此也是每口算的十匹絹。

  那口鍛打的熟鐵鍋雖小,可也很貴,熟鐵是生鐵三倍價,這鍋的手工費甚至占了鍋的六成。

  三斤重的鍋,價五匹半絹。另外的鏊子和鐺,則每個三匹絹。

  「七口炊具,總共是四十一匹半絹,附贈七個木頭鍋蓋和三把鐵鍋鏟。」

  掌柜的拿著把算籌擺弄計算給李逸看,李逸看不懂算籌計算方法,暗裡驚訝這價格。

  怪不得說百姓用不起鐵鍋,實在是太貴,用陶罐、沙缽、甚至瓦盆也可以煮飯做菜嘛,還不生鏽呢。

  幾口鍋,四十一匹半絹,現在一頭青壯耕牛才十匹絹左右,這就四頭牛錢沒了。

  「李村長也是我家六郎的朋友,這兩把訂製的鐵鍋鏟我們就不收錢了。」掌柜的笑道。

  一旁的蘭香直呼好貴。

  「丫頭,這可不貴嘞,如今糧食都啥價了,以前糧食一斗二三十錢時,這鐵一斤也要三四十錢,如今糧食一斗三四百錢,鐵一斤才七十來錢,李村正訂製的這批炊具,都是新式樣的,我們費時更多,泥模都反覆做了好幾次,鐵料損耗也多,我們都沒多算······這麼多訂製的鐵器呢,攏共也才值四石多點大米,真不貴。」

  李逸聽後,覺得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如今啥物價都貴。

  「李村正要不要買口橫刀,我們鋪子裡的橫刀用的都是好鋼鍛打,還有幾把鑌鐵橫刀呢。如今還是挺亂的,出門在外帶把橫刀較好。」

  「啥價?」

  「鋼橫刀三等價,上等四匹半絹,中等四匹,下等三匹半絹。鑌鐵橫刀,上等十匹絹,中等九匹絹,下等八匹絹。」

  聽了這價,李逸也只能苦笑,一把鑌鐵刀就值一頭牛啊。

  口馬市能夠買一兩個奴隸。

  隨身帶把值一頭牛的鑌鐵刀防身,估計反而容易被人搶。

  鋼橫刀,其實也不是全鋼的,

  掌柜的說橫刀是用包鋼法或夾鋼法打造,還拿出鋼橫刀給他看,最後李逸挑了把上等鋼橫刀,除鞘也就兩斤,採用的夾鋼法鍛打而成,帶著環首,沒有刀格,還是刀鞘埋柄的樣式。

  刀身直狹,採用切刃造。

  李逸一看就挺喜歡的,花了半頭牛錢買下這把環首埋鞘式鋼橫刀。

  「再買一把鐵斧,」

  「三斤的鐵斧算你半匹絹好了,」

  「菜刀呢?」

  「切菜刀輕便點也便宜些,斬骨刀重些也貴點,你要是一樣拿一把,兩把就只收一匹絹好了。」

  「行。」家裡有把郭二郎送的舊菜刀,太鈍了,李逸乾脆也買兩把。


  掌柜的再次拿著算籌棒開始擺公式,李逸覺得沒有算盤,用這棒子計算有點落後,或許有空可以把算盤鼓搗出來。

  鍋四十一匹半絹,三把刀一把斧頭,又花了六匹絹。

  這番採購總共花了四十七匹半絹,以如今的絹價,折一萬七千多錢。不過鐵匠鋪因如今各種銅錢混亂,所以一般都是以絹定價。

  要是付銅錢,得按開皇五銖肉好折算,至於其它什麼大業五銖、以及一些其它年號的銅錢,甚至私鑄錢,折換比率各不相同,那種很薄很白的偽鑄白錢,得五六錢折一個開皇五銖,甚至直接不收。

  李逸直接掏出了黃金。

  掌柜的臉上立馬笑開了花,這玩意最硬最保值,一兩可以折八千個開皇五銖。

  李逸掏出二兩黃金,掌柜的核驗、稱重,確認無誤後收下。

  「還欠你三匹絹,先記著,下次給你送來。」

  掌柜的收了二兩黃金,對這點尾款也很痛快的掛帳,「謝李郎惠顧,以後要打制農具啥的,儘管吩咐,包你滿意。」

  「好,家裡也還是要買些犁靶鋤鏟等農具的,下次有空再來。」李逸笑著應下。

  掌柜的提供送貨上門服務,這些鍋鏟刀斧等,他派夥計給送到塬下無極院。

  「掌柜的,能不能送個木甑和竹蒸籠啊?」秀芝見李逸又掏出去二兩黃金,心疼的不得了,真是花錢如流水,出來一會就花了三兩黃金。誰能想到,這些鐵器這麼貴。她這個年輕的主人,花錢真是大手大腳。

  掌柜也爽快,又送了個蒸飯的木甑,和一個竹製的蒸籠。

  走在回家的下坡路上,李逸心裡盤算著,雪平鍋跟郭二郎換了十一兩黃金,一石半糧食,一匹絹和一頭牛。現在黃金已經花了七兩了,只剩下四兩。

  好在他又賣給郭二郎一個燜燒杯,等那一百五十貫到帳,暫時也不缺錢了。

  「你們先回家去,記得用藥洗頭泡澡,我去碾灣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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