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詔獄對狙!正統史官沈念vs野史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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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2章 詔獄對狙!正統史官沈念vs野史大家王世貞

  近午時,冬陽燦爛。

  前幾日的積雪逐漸消融,京師街道又恢復了往昔繁華熱鬧的模樣。

  然而詔獄之中,依舊是一片陰寒潮濕。

  身穿一襲緋色官袍的沈念出現在王世貞與他的十二名學生面前。

  盤腿而坐的王世貞看到沈念,面露不悅之色,直接以手撐地,挪動身體,選擇面牆而坐。

  他之所以對沈念的惡意如此大。

  一方面是因沈念在百家議政上的發言,使得諸多書生士子對朝廷、對張居正轉變了看法;另一方面是因沈念當下的仕途路徑,以後儼然就是第二個張居正,甚至比張居正的權勢還要大。

  此舉乃是對儒家傳統的破壞,是在搖撼大明江山。

  沈念對王世貞「給了他一個背」的態度,並未感到太大意外。

  他微微一笑,走到隔壁監牢那十二名年輕學子面前。

  這些學子雖未曾見過沈念,但見來者如此年輕且身穿緋色官袍。

  那只可能是一人。

  「戶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講學士,被無數書生士子稱為小閣老的沈念沈子珩。」

  雖然王世貞告訴這些年輕學子,沈念將會成為第二個張居正。

  但沈念「民為貴、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官員、讓全天下百姓吃飽肚子」等一系列言論也都傳到他們耳朵中。

  他們對沈念在這個年齡便在仕途上取得如此大的成就,欽佩且羨慕。

  正如一名江南學子在沈念擢升為戶部右侍郎時所言:大明兩京十三省,沒有一個年輕讀書人不想成為沈念!

  沈念打量著這些年輕學子,看向他們飄忽閃爍、真誠又帶著愚蠢的眼神,決定先給他們上一課。

  「你們很勇敢!不遠千里,陪著你們的恩師來到京師與當朝首輔和司禮監掌印太監正面相抗。我大明的年輕人就應有這種血性,為了心中認可的公義,毫不懼死,我希望你們日後無論是步入仕途還是步入其它行當,都能保持這份初心!」

  眾學子聽到此話,並沒有因被誇贊而欣喜,反而眼神里充滿了警惕。

  沈念瞬間便猜出,定然是王世貞說過自己的壞話,稱自己狡猾擅辯,三言兩語間就能將人引入陷阱中。

  沈念淡淡一笑,接著道:「這是我的心裡話,信不信由你們吧!」

  沈念只認可他們很勇敢,但並不認為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

  隨即,沈念看了一眼王世貞。

  「你們恩師背對於我,顯然不願與我溝通,那我只能給你們上一節課了,給你們上課,我想我還是夠資格的!」

  沈念在他們面前,沒有自稱本官,已經將架子擺得很低了。

  作為朝廷的三品大員,翰林院庶吉士的教習,當今皇帝的經筵日講官,給這些人上課,實乃他們祖墳上冒青煙。

  若此次他們未隨王世貞赴京鬧出此等大動靜,這輩子都不可能有與沈念如此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我講課時,你們可以一言不發,可以配合你們的老師轉過身,甚至捂住耳朵,但我相信你們不會這麼做,自百家議政之後,我大明的年輕學子們都知聽比講更重要,聽罷我的課,沒準兒你們更知如何反駁我!」

  沈念環顧四周,發現無人轉身,更無人捂住耳朵。

  這些人熟讀聖賢書。

  他們清楚自己作為晚輩沒有資格在沈念面前做出不禮之舉。

  沈念朝前邁出一步,雙手背於後方。

  「你們可知朝廷為何要施行新政改革?」沈念環顧四周,自問自答道:「因為再不改革,咱們大明就要完了!」

  「我朝自嘉靖後期始,法治廢馳、紀綱失衡,青衿把持官府,卑幼傾軋尊長,部民不畏有司,鄉里暴民打砸官府之事常見,幾乎是禮崩樂壞。究其根源,是土地兼併,貧富不均,底層百姓難以讀書明理,只能變成不稼不穡之流民。」

  「朝廷若想改變此現狀,首先國庫必須要有錢,有錢邊境方能安,流民災民才能得到撫慰進而不會變成暴民……」

  「自嘉靖七年到隆慶五年,我朝太倉庫歲出歲入白銀相比較,無一年盈餘,朝廷為官員發放俸祿,為邊軍提供軍費也經常是捉襟見肘,於是朝廷開啟了全國丈田、給驛條例、考成法、一條鞭法等一系列新政措施。」


  「你們可能不知,除了這些民間舉措外,朝廷不斷削減宮廷織造、減少宮廷節慶、宴會開支,縮減大規模工程營造、抑制宗藩冒領田糧等,全都在從牙縫裡擠錢!」

  「你們可能不知,新政施行後,太倉庫收入從嘉靖隆慶年間的二百萬兩白銀左右到去年已增加到了四百餘萬兩,京師倉庫儲糧已夠供給京營各衛官軍六年。」

  ……

  「我可以負責地講,當下的大明正朝著自開國以來最強盛的大明邁進,而締造這一切的首功功臣,便是張閣老!」

  「你們罵他專權亂政、架空皇權,卻不知主少國疑、朝堂上下無人能拿主意之時,他站出來力挽狂瀾,對江山穩固是那麼難能可貴!」

  「你們罵他鉗制言官、強壓言論,卻不知朝野上下若任由流言漫天,我大明朝局不穩,國將不國,北境韃靼、東南倭寇都有可能趁機作亂!」

  「你們罵他任人唯親,結黨營私,卻不知他任命的官員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有能力之人,諸如:戚繼光、李成梁、張學顏等人,哪一個無能力擔任當下之差遣!」

  ……

  「張閣老不是聖人,不可能無錯,但是瑕不掩瑜,當下,只有他有這個膽氣與能力帶領朝堂百官、天下萬民,拯救大明,興盛大明!」

  「我不是在向你們吹噓張閣老的功績,而是他本可以不用這樣做。」

  「他本可以不施行考成法,如此天下官員便不會咬牙切齒地罵他,天下讀書人入仕之後也可以輕輕鬆鬆當老爺。」

  「他本可以不開展全國丈田,依照他的權勢,他張家完全可以兼併良田上百萬畝,保障家族代代富庶無憂,亦不會得罪天下的宗藩士紳、地主豪強。」

  「他本可以在丁憂二十七個月後再回朝,因為陛下為他留著首輔之位,也無人能搶走他的首輔之位,他可以忠孝兩全,不過就是朝堂亂一些,新政施行的慢一些而已,不會有人罵他。」

  「他本可以不施行任何新政措施,天下讀書人喜歡什麼他便去做什麼,如此,他絕對能成為一個讚譽甚多的太平首輔。」

  ……

  「但是,他沒有這麼做,他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因為當下的大明還不夠強大,還不夠富庶,北境與東南依舊存在隱患,兵卒們依舊吃不飽飯,天下百姓的日子依舊很糟糕,他選擇將大明兩京十三省擔在自己的肩膀上,我覺得,這才是一位內閣良輔的擔當!」沈念面色認真,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但是……但是……但是他生活奢靡、貪墨受賄,這……這是實情!」一名年輕學子鼓起勇氣反駁沈念,但由於沈念的氣場過大,使得他說話磕磕巴巴。

  沈念面帶笑容地看向他。

  「生活奢靡,貪墨受賄?或許……有吧,但這不是某個官員不乾淨,而是這個世道不乾淨,當下『無常例不辦事』,幾乎所有官吏都被陷入常例之中,沒有幾名官員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此乃當下官場之頑疾,也是新政改革需要努力的方向!」

  沈念說出此話,頓時讓學子們覺得他非常真誠。

  當下官場,鮮有不貪者(主要指收受常例),天下人都能看得到。

  而其中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官員俸祿太低,無常例,官員自己都無法養家餬口,沈念曾經在朝堂提議為天下官員漲俸,雖未成功,但民間士子都是有所耳聞的。

  「那……那……那沈部堂也貪墨受賄過嗎?」一名學子壯著膽子問道。

  沈念朝其笑著搖了搖頭。

  「我沒有,因為我家家境較為殷實,如果我家沒錢,外加入仕後需要許多親人要養活,我……我可能要麼借貸,要麼也會不拒常例錢,我做不到如海公那般清廉,而天下人也鮮有海公這般境界,我覺得當下官員貪墨,主要在於大明官場制度出現了問題,這也是後續需要改革的,作為朝廷官員,所得俸祿不能連家人都養不起,但是也不能讓他們權財雙收,斂民膏血……」

  沈念說話的語氣非常平和,宛如一個脾氣溫和的教書先生在向學生們不緊不慢地講課一般。

  一眾學子頓時都放鬆了下來。

  就在這時。

  又有一名學子開口道:「敢問先生,有人稱當下之新政之策實乃朝廷與民爭利之舉,您如何看?」

  與民爭利。

  這四個字一直活躍於民間,且是對當下新政攻擊性最大的一個爭議話題。

  許多人認為,朝廷目前新政改革各項措施的核心,皆是:斂民間百姓之財,歸於太倉庫,富朝廷而窮萬民。

  地方州府的一些書生若公開說這些內容,直接就會被抓入大牢。

  「與民爭利?」沈念不屑一笑。

  「這取決於你們心中的民是誰,若你們心中之民指的是有錢有田的鄉紳士族,豪強大戶,那確實是與他們爭利了,因為朝廷要維護大明兩京十三省的穩固,就必須維護絕大多數人的利益,若再不奪他們的利益,那被他們壓榨的底層百姓,採取的措施就是殺人放火了,而朝廷之財,也都會被他們慢慢變成家中的私財……」

  「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公平,但大明江山要想穩固,就必須儘可能公平。」

  「這個天下,是陛下與朝堂百官的,也是天下百姓的,若那些既得利益者只想占便宜而不願吃虧,不願為這個天下做貢獻,他們必將會被摧毀!」

  「你們也要記住,當你手中的權力太多或財富太多,它便不再是你的,而是這個天下的,因為你有責任讓這個天下變得更好!」

  ……

  「受教了!」

  聽到沈念這番通俗易懂的說辭,數名學子忍不住朝著沈念躬身拱手。

  隨即,十二名學子與沈念一問一答互動起來。

  氛圍變得愈加和諧。

  一眾學子聽到沈念風趣而又大膽的話語,有人甚至忍不住露出了笑臉。

  「咳咳……咳咳……咳咳……」

  一直側耳傾聽的王世貞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打斷了沈念與一眾學子的互動。

  他感覺再不打斷,雙方都要產生師徒之誼了!

  聽到咳嗽聲,學子們紛紛朝著王世貞拱手,不再向沈念發問。

  王世貞緩緩站起身來,扭臉看向沈念。

  「功是功,過是過,功過不能相抵,老夫承認張太岳在新政上的功績,但這並不能掩蓋他的專權、不孝、貪墨、藐視皇權與任人唯親!」

  「高肅卿的遺言應該公之於世,應該讓天下百姓都看到,沈念,你是史官出身,不會不知寫史應『文直事核,不虛美,不隱惡』的準則吧!你若算得上一名正直的史官,就應將高肅卿之遺言,編撰到陛下的起居注中,編撰到接下來的實錄之中,而不是用一堆功績隱藏張太岳之劣,又在這裡勸老夫回頭!」

  沈念直視面色陰沉的王世貞。

  「弇州先生,你還是小看了張閣老,也小看了我。放心,因此事涉及陛下,起居注中必有記載;因此事涉及朝政,引發輿論甚廣,也會如實記載於實錄之中!」

  王世貞乃張居正同年,外加是大明文壇之領袖,資歷輩分較高,沈念為表尊重,並未稱呼他的字號,而是用民間文人對他的雅稱來稱呼。

  「哼!無論正史如何寫,我王世貞的筆或我學生們的筆,一定會如實記錄此事的!」王世貞非常固執,根本不相信沈念的話語。

  沈念緩了緩。

  「弇州先生,我知您一直都在執筆寫史,知您認為當下官修史曲筆諱飾,隱惡揚善,無法還原歷史真相!」

  「難道不是嗎?」王世貞反問道。

  沈念微微搖頭。

  「咱們在此辯官修史還是民修史的真假,毫無意義。但是我們可以做一個假設。」

  「百年之後,當後世之人翻開朝廷官史與您所撰寫的史料,特別是看到您不惜命而宣揚《病榻遺言》之後,您覺得後世之人會是什麼反應?」

  王世貞胸膛一挺,道:「自然是更傾向老夫之言為真!」

  「我們再做一個假設,假設後世百姓都認為您編撰的史料為真,他們會如何評價張閣老?」

  「竊國權臣,虛偽小人!」王世貞咬著牙狠狠說道。

  沈念微微搖頭。

  「可能會有幾個自詡清流,卻一無是處的官員會這樣想,但後世百姓絕對不會這樣想!」

  「我猜測,後世百姓一定會說,救時良相張居正白璧微瑕,文壇領袖王世貞是跳樑小丑!」

  「歷史功過,百姓看的是一個人對天下蒼生做的貢獻,是對他們的好,張閣老的新政功績,有目共睹,而你……不過是新政改革的絆腳石,是萬曆時期的罪人!」

  「相對於大明的江山社稷,天下百姓的安居樂業,您這種抨擊微不足道,你的眼界太窄了,你以為接下來可以令張閣老身敗名裂,其實不過是將朝廷的新政改革又提升了一個難度,讓張閣老變得更加不易而已!」


  ……

  沈念說出此話後,並沒有過多解釋。

  因為他篤定王世貞與他的學生們能理解,並且知曉沈念所言是正確的。

  一時間,監牢內變得安靜起來。

  王世貞的學生們也都陷入思考之中,他們首次對王世貞的教誨產生了懷疑。

  沈念那句「救時良相張居正白璧微瑕,文壇領袖王世貞跳樑小丑」令他們下意識覺得自己乃是跳樑小丑的幫凶。

  他們做的這一切,是在傷害大明,是在阻礙新政,是在阻礙全天下的百姓吃飽肚子。

  張居正在私德上縱有千般不是。

  但他的認真、努力,對大明的功績,無人敢否認。

  相對於他的功勞,相對於他對大明江山的貢獻,相對於朝廷缺失他之後產生的種種弊端,他的錯誤確實微不足道。

  王世貞張口欲言,卻無力反駁沈念。

  這一刻,他有些崩潰。

  他感覺到自己一直堅守的信念正在慢慢崩塌,他從一旁眾學生的臉上看到了對他的質疑。

  約十息後。

  沈念長呼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

  「弇州先生,您帶著學生們不畏強權,不懼生死,有骨氣,但也只是有骨氣而已。你若將《病榻遺言》寫入你的史料中,我覺得你沒有任何錯誤,後世之人到底信您還是信張閣老,他們自有自己的辨別方式。」

  「我們著史,並不是為了告知後人什麼是忠奸,什麼是對錯,因為我們也是短見的,我們只需要將發生的事實寫下來即可,許多事情唯有經過歷史的沉澱,才能辨別出忠奸對錯!」

  「接下來,我希望您能寫一封致歉書,不是寫給張閣老,也不是寫給陛下,而是寫給天下人。您的錯,不是將《病榻遺言》公布於世,而在於您採用極端手段,利用您的影響力,利用您在江南各個私人書院的權威,在未曾甄別《病榻遺言》真偽的情況下,便大肆攻擊當朝首輔,破壞新政改革!」

  聽到此話,王世貞臉色鐵青,顯然不想寫。

  「我讓您寫,是不想朝廷因為此事再封禁天下私人書院,是不想諸多年輕的書生士子因此事無緣仕途,從此變成只會抨擊朝廷的憤青!」

  「另外,無論此事如何定性,我都會向朝廷懇請減免您的罪過,讓您仍有著史的權利。此行為不是讓您寫致歉書的交換條件,而是我覺得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應該只有一個說法,後世之人看過官史與民史,甚至百姓口口相傳的野史後,或許才能對歷史有一個更加公允的認知,促使後世更有好的發展!」

  「好好想一想吧,我等著您的致歉書!」沈念朝著王世貞微微拱手,然後大步離去。

  一旁監牢中,一眾學子皆忍不住朝著沈念拱手。

  沈念之言,已讓他們徹底妥協,接下來他們的任務就是勸服王世貞。

  噗通!

  突然,王世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口中喃喃道:「老夫……老夫……老夫錯了嗎?老夫是……是跳樑小丑?是大明新政的絆腳石?」

  此刻的王世貞,腦中構建的所有立場與信念都在頃刻間崩塌。

  ……

  這時,在王世貞與眾學子南側的一間空牢房內。

  北鎮撫司鎮撫使曹威和錦衣衛千戶呂海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們從頭到尾聽完了沈念與王世貞的論辯。

  他們乃是奉聖命偷聽,稍後便要去匯稟。

  此刻的二人,額頭上滿是汗珠。

  他們感覺沈念的嘴比詔獄的一眾酷刑刑具都要厲害。

  一番話,便打破了對方的心理防線,讓對方感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接下來,他們篤定王世貞一定會寫致歉書,而他們借沈念的光,今年的考績又能好上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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