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楊老九
一連幾天都對詞，陳援朝和楊金山越來越默契。
這天早晨，陳援朝正在食堂里吃飯，楊金山從外面進來，端了一碗菜和兩個饅頭，坐到他的身邊，小聲說道：「今天晚上去我家一趟，我爹要見你！」
陳援朝笑道：「師父要收我啦！」
楊金山卻說：「就是想見見你！如果要收你做關門弟子，那就不可能是晚上，要選在大白天的。同時，還要把我的所有師兄都叫來，大家喝一場呢！」
陳援朝一想：「也對！如果今天師父悄沒聲息地收下我這個弟子，過幾天我跟人打架，事情鬧大了才知道，跟我打架的竟然是我的師兄，那才好笑呢！」
楊金山直接將手中的饅頭塞進陳援朝的嘴裡：「你真能想像！」
晚上，大家訓練結束，陳援朝和楊金山前往楊莊。
路上經過已經打烊的商店，陳援朝嘆息道：「應該給師父帶點禮物！白天集訓太專心，把這事給忘了。師父喜歡抽菸，還是喜歡喝酒？你跟我說，下次我買點！」
他手裡還有五塊多錢，買一壇「綠豆燒」足夠了。
楊金山笑道：「沒這個必要！我爹還缺你那點東西？」
陳援朝問道：「師父今年多大了？」
楊金山想了想：「我爹今年58了！」
「師娘呢？」
「44。」
「怎麼師父比師娘大那麼多？」
「我娘是我爹的第二個媳婦！」
陳援朝聽了，頓時興趣十足：「師父他老人家原來還是個風流人物！師兄，快講講，師父和師娘的故事一定很吸引人！」
楊金山似乎也很樂於講述父母親的愛情故事：「我爹早年是在土匪窩裡長大，後來投了韓復榘，給他做侍衛，韓復榘還把他家一個丫鬟送給我爹當媳婦，也就是我大娘。」
陳援朝心道：「能給韓復榘這樣的人當侍衛，師父年紀輕輕就是高手啊！」
楊金山又說：「韓復榘被老蔣殺掉，我爹就帶著我大娘投了八路軍。他參加過好多戰役，一路升到團長。淮海戰役時，我爹在這邊阻擊黃百韜，恰好看到我娘，就留在本地了！」
陳援朝問道：「師父都做到團長了，解放後起碼也得是個縣長啊！有一次我聽你說，師父在紅星公社的食品站賣肉，這是怎麼回事？」
他上次就聽小王莊的大隊書記說過，楊老九立功太多，還救了龍山縣第一任縣委書記的命，這樣的人，沒有個一官半職，也太讓人寒心了。
楊金山笑道：「我爹就因為娶了我娘，職務被一擼到底！」
「為什麼？就因為他前面還有個媳婦嗎？」
「三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正打仗呢，他娶媳婦；第二個原因，他是婚內再娶；第三個原因，我娘是地主家的小姐！」
「哦！」陳援朝明白了。
那個年代，誰跟地主老財結親，必然要受到連累，更不用說楊老九跟大老婆還沒離婚，而且還是在戰時。
楊老九屬於是數罪併罰。
「大師娘呢？」
「我大娘帶著兩個孩子住在京城，大哥和大姐還來過我家幾次，我娘對他們都挺好的！」
「師父跟現在的師娘有幾個孩子？」
「三個，我上面還有兩個姐姐。」
陳援朝說道：「其實，師父這樣也挺好。被擼下來，在基層工作，遠離權力風暴的中心，可以好好生活？」
楊金山沒聽懂：「什麼中心？」
陳援朝沒有多解釋：「我的意思是，如果師父還當官，有可能現在就被劃為右派了！在下面，反而是一種自保！」
楊金山連連點頭：「我爹也是這麼說的。他的很多老戰友，都挨批鬥，進牛棚。他每天就是賣賣肉、喝喝酒，悠哉游哉。我娘跟了他二十多年，一天罪沒受過！」
陳援朝羨慕道：「師父和師娘，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說到這裡，兩人都是哈哈大笑。
說笑間，二人來到楊莊。
一進楊家大門，陳援朝就連聲驚嘆：「師兄，你家院子好大！」
楊金山傲然一笑：「那當然，三畝多呢！」
走在院子中間的甬道上，看著長勢喜人的蔬菜，陳援朝想到後世。
即便是他資產過億，想在省城金陵的邊上圈這麼大一塊地建別墅，都沒能做到。
人家楊老九已經提前五十年享受生活了。
快到堂屋時，楊金山叫了一聲：「爹、娘，援朝來了！」
堂屋裡有聲音傳來：「讓他進來吧！」
這聲音渾厚響亮，顯然說話之人中氣充沛。
同時，聲音里還透著一股威嚴，有一種讓人甘願臣服聽命的特質。
陳援朝心中暗想：「這老頭當年也是個梟雄！」
他正猶豫間，卻被楊金山拉著，走進堂屋。
堂屋裡已經點亮了燈，這不是普通的小煤油燈，而是一種可以手提的，俗稱「馬燈」。
據說，馬燈可以掛在馬鞍上，便於騎馬人夜行，即使有大風，燈也不會熄滅。
陳援朝記得，龍城地區的鄉村，要在恢復高考的第二年才有電燈，而且還經常停電。
馬燈雖然不比電燈，卻比普通的煤油燈亮得多，讓陳援朝把堂屋看得清清楚楚。
正北的後牆上，貼著一張偉人像，偉人像的兩側有一副對聯，「鐵肩擔華夏，妙手定乾坤」。
陳援朝後來在很多地方看過類似的對聯，絕大多數的對聯是，「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
現在看來，只有楊家這副對聯配得上偉人。
偉人像下面是一張條幾，條幾前擺著一張八仙桌。八仙桌的左邊，坐著一個老者。
老者身量不高，卻是十分硬朗，加之面色紅潤，目光炯炯，看上去連五十歲都不到。
陳援朝心想：「這個年代的絕大多數人都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老，老爺子卻有這樣的精神頭，想必這些年豬油沒少吃！」
吃豬油不一定能延緩衰老，但是，肚子裡有油水，精氣神就足；精氣神足了，也能顯得年輕。
老頭子在食品站工作，豬肉、豬油、豬下水吃得就多，外人只有羨慕的份兒。
老者的相貌與楊金山有七八分相像，陳援朝只看一眼，就確定他是楊老九。
終於見到正主兒了，陳援朝直接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在老者的面前：「師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說完，陳援朝俯下身子，連磕了三個響頭。
堂屋的地面是青磚鋪成，陳援朝為了顯示自己的真誠，直接腦門與磚頭親密接觸，發出「咚咚咚」三聲。
「哎喲喲！這孩子心眼也太實了！」
楊老九還沒說話，旁邊就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這天早晨，陳援朝正在食堂里吃飯，楊金山從外面進來，端了一碗菜和兩個饅頭，坐到他的身邊，小聲說道：「今天晚上去我家一趟，我爹要見你！」
陳援朝笑道：「師父要收我啦！」
楊金山卻說：「就是想見見你！如果要收你做關門弟子，那就不可能是晚上，要選在大白天的。同時，還要把我的所有師兄都叫來，大家喝一場呢！」
陳援朝一想：「也對！如果今天師父悄沒聲息地收下我這個弟子，過幾天我跟人打架，事情鬧大了才知道，跟我打架的竟然是我的師兄，那才好笑呢！」
楊金山直接將手中的饅頭塞進陳援朝的嘴裡：「你真能想像！」
晚上，大家訓練結束，陳援朝和楊金山前往楊莊。
路上經過已經打烊的商店，陳援朝嘆息道：「應該給師父帶點禮物！白天集訓太專心，把這事給忘了。師父喜歡抽菸，還是喜歡喝酒？你跟我說，下次我買點！」
他手裡還有五塊多錢，買一壇「綠豆燒」足夠了。
楊金山笑道：「沒這個必要！我爹還缺你那點東西？」
陳援朝問道：「師父今年多大了？」
楊金山想了想：「我爹今年58了！」
「師娘呢？」
「44。」
「怎麼師父比師娘大那麼多？」
「我娘是我爹的第二個媳婦！」
陳援朝聽了，頓時興趣十足：「師父他老人家原來還是個風流人物！師兄，快講講，師父和師娘的故事一定很吸引人！」
楊金山似乎也很樂於講述父母親的愛情故事：「我爹早年是在土匪窩裡長大，後來投了韓復榘，給他做侍衛，韓復榘還把他家一個丫鬟送給我爹當媳婦，也就是我大娘。」
陳援朝心道：「能給韓復榘這樣的人當侍衛，師父年紀輕輕就是高手啊！」
楊金山又說：「韓復榘被老蔣殺掉，我爹就帶著我大娘投了八路軍。他參加過好多戰役，一路升到團長。淮海戰役時，我爹在這邊阻擊黃百韜，恰好看到我娘，就留在本地了！」
陳援朝問道：「師父都做到團長了，解放後起碼也得是個縣長啊！有一次我聽你說，師父在紅星公社的食品站賣肉，這是怎麼回事？」
他上次就聽小王莊的大隊書記說過，楊老九立功太多，還救了龍山縣第一任縣委書記的命，這樣的人，沒有個一官半職，也太讓人寒心了。
楊金山笑道：「我爹就因為娶了我娘，職務被一擼到底！」
「為什麼？就因為他前面還有個媳婦嗎？」
「三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正打仗呢，他娶媳婦；第二個原因，他是婚內再娶；第三個原因，我娘是地主家的小姐！」
「哦！」陳援朝明白了。
那個年代，誰跟地主老財結親，必然要受到連累，更不用說楊老九跟大老婆還沒離婚，而且還是在戰時。
楊老九屬於是數罪併罰。
「大師娘呢？」
「我大娘帶著兩個孩子住在京城，大哥和大姐還來過我家幾次，我娘對他們都挺好的！」
「師父跟現在的師娘有幾個孩子？」
「三個，我上面還有兩個姐姐。」
陳援朝說道：「其實，師父這樣也挺好。被擼下來，在基層工作，遠離權力風暴的中心，可以好好生活？」
楊金山沒聽懂：「什麼中心？」
陳援朝沒有多解釋：「我的意思是，如果師父還當官，有可能現在就被劃為右派了！在下面，反而是一種自保！」
楊金山連連點頭：「我爹也是這麼說的。他的很多老戰友，都挨批鬥，進牛棚。他每天就是賣賣肉、喝喝酒，悠哉游哉。我娘跟了他二十多年，一天罪沒受過！」
陳援朝羨慕道：「師父和師娘，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說到這裡，兩人都是哈哈大笑。
說笑間，二人來到楊莊。
一進楊家大門，陳援朝就連聲驚嘆：「師兄，你家院子好大！」
楊金山傲然一笑：「那當然，三畝多呢！」
走在院子中間的甬道上，看著長勢喜人的蔬菜，陳援朝想到後世。
即便是他資產過億，想在省城金陵的邊上圈這麼大一塊地建別墅，都沒能做到。
人家楊老九已經提前五十年享受生活了。
快到堂屋時，楊金山叫了一聲：「爹、娘，援朝來了！」
堂屋裡有聲音傳來：「讓他進來吧！」
這聲音渾厚響亮，顯然說話之人中氣充沛。
同時，聲音里還透著一股威嚴，有一種讓人甘願臣服聽命的特質。
陳援朝心中暗想：「這老頭當年也是個梟雄！」
他正猶豫間，卻被楊金山拉著，走進堂屋。
堂屋裡已經點亮了燈，這不是普通的小煤油燈，而是一種可以手提的，俗稱「馬燈」。
據說，馬燈可以掛在馬鞍上，便於騎馬人夜行，即使有大風，燈也不會熄滅。
陳援朝記得，龍城地區的鄉村，要在恢復高考的第二年才有電燈，而且還經常停電。
馬燈雖然不比電燈，卻比普通的煤油燈亮得多，讓陳援朝把堂屋看得清清楚楚。
正北的後牆上，貼著一張偉人像，偉人像的兩側有一副對聯，「鐵肩擔華夏，妙手定乾坤」。
陳援朝後來在很多地方看過類似的對聯，絕大多數的對聯是，「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
現在看來，只有楊家這副對聯配得上偉人。
偉人像下面是一張條幾，條幾前擺著一張八仙桌。八仙桌的左邊，坐著一個老者。
老者身量不高，卻是十分硬朗，加之面色紅潤，目光炯炯，看上去連五十歲都不到。
陳援朝心想：「這個年代的絕大多數人都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老，老爺子卻有這樣的精神頭，想必這些年豬油沒少吃！」
吃豬油不一定能延緩衰老，但是，肚子裡有油水，精氣神就足；精氣神足了，也能顯得年輕。
老頭子在食品站工作，豬肉、豬油、豬下水吃得就多，外人只有羨慕的份兒。
老者的相貌與楊金山有七八分相像，陳援朝只看一眼，就確定他是楊老九。
終於見到正主兒了，陳援朝直接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在老者的面前：「師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說完，陳援朝俯下身子，連磕了三個響頭。
堂屋的地面是青磚鋪成，陳援朝為了顯示自己的真誠，直接腦門與磚頭親密接觸，發出「咚咚咚」三聲。
「哎喲喲！這孩子心眼也太實了！」
楊老九還沒說話，旁邊就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