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產後抑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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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既已發生,苛責月嫂無濟於事。

  她只是一枚棋子,被家政公司忽悠著交錢考證,又像被趕著上架的鴨子一樣來到僱主家,做著自己無法勝任的工作。

  事實上,家政公司的服務承諾幾乎無法兌現——哪有正常人能夠連軸轉二十四小時且堅持二十六天?但他們為了拉高客單價,什麼海口都敢夸下。

  分明是需要多人協作、輪流值守才能完成的工作,一副重擔全壓在月嫂身上,貼個「金牌」標籤,漫天要價。出了事便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讓月嫂承擔責任。無良家政公司把月嫂和僱主耍得團團轉,兩頭騙,兩頭吃,兩頭坑。

  楊礫和馮芸決定將家政公司告上法庭,肖月嫂願意充當證人,揭露公司弄虛作假、欺騙客戶的行為。

  馮芸還在坐月子,找律師的事全權交給了楊礫。這是他以男主人的身份為這個家做的最後一件事,他只想盡力做好。

  離婚冷靜期還剩兩天,他對家的不舍也達到極點。

  馮芸說,什麼時候想孩子了,隨時可以過來。但他捨不得的不僅僅是孩子,還有家的感覺,以及這個家的主心骨。

  然而,馮芸對未來的規劃里,早已沒有了他的位置。在正式的手續辦結之前,她的精神已先一步走出了婚姻。

  月嫂下戶後,婆婆承擔起照料馮芸母子的任務。

  雖然在家政公司接受過技能培訓,但因為沒有實戰經驗,手法還是顯得生疏和笨拙。比如,她總是搞不清紙尿褲的前後,常常穿錯導致漏尿,浸濕了床單,不得不頻繁更換清洗。

  她既不嫌麻煩,也不氣餒,只說越是不熟練越得多做,做得多,手感自然就出來了。馮芸看著她與各種帶娃技能較勁,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百折不撓——婆婆也是個要強的女人。

  寶寶的傷情需要日夜密切觀察,婆婆不想馮芸熬夜,獨自攬下夜間育兒的辛苦差事,把她趕到小臥室和雨萱睡。

  除了帶寶寶,每日還多出不少家務,全靠婆婆一人料理。馮芸想幫忙,她不讓,寧可自己忙成個陀螺,也不許她插手。

  婆婆忙前忙後,馮芸半躺在床上,心思一刻沒閒著。

  寶寶頭上的血腫慢慢消退,CT複查結果顯示沒有顱內出血,但頭骨上那道裂縫的癒合尚需時日。不知是因為輕微腦震盪,還是摔傷時受到了驚嚇,寶寶的睡眠變差了,易驚醒,愛哭鬧,馮芸也跟著睡不好,還總是憂心忡忡的。

  自從寶寶摔傷後,她的奶水像受驚了一樣,奶量驟然下降。以前每天能用吸奶器泵出五六百毫升,現在連一半都不到。眼見過不了多久就能哺乳了,這點量哪夠寶寶吃一天?

  吸奶器發出嗚啊嗚啊的聲音,擠好幾下才掉落一滴奶,馮芸的眼淚都比它流得快。

  頓頓喝下那麼多湯湯水水,去哪兒了?為什麼就是不下奶?這可如何是好?

  她陷入無盡的憂思,情緒日漸低落,胃口變差,奶量更少,形成了惡性循環。

  婆婆問她,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她說不是。婆婆又問她,最愛吃什麼菜,她可以學著做。

  馮芸想起了芋兒鴨,接著想起了母親,而後又想起了娘家的一切,心情更鬱悶了。

  生完宇晨的頭幾天,父親每天打電話問情況。雖是出於關心,但這些問候若是趕上她正在睡覺或者忙著照顧寶寶時,就變成了打擾。

  「我這邊很好,你不用老打電話了。」

  父親以為她不耐煩,只好把每日的問候方式改為發微信。

  「你和宇晨還好吧?」「你和宇晨還好嗎?」……幾乎一模一樣的句子,每天定時發送,就像設定好程序的AI客服。馮芸看了生氣,索性不回復了。

  為什麼只有父親的問候?母親呢?她怎麼連一句話都沒有?

  生完雨萱那會兒,她至少能抽空打來幾通視頻電話。母女倆聊聊家常,外婆隔著屏幕逗逗外孫女。

  生了宇晨後,她竟完全不過問,當真是一點兒也不在意女兒,也不關心外孫了嗎?

  馮芸的心掉入了更深的冰窖。對於娘家,她付出越多越心寒,一個要求滿足不了,從前的一切一筆勾銷。也好,就此斷聯吧,往後一別兩寬。

  有了這些煩心事,她看窗外的天空也變得灰暗了。

  「還要再吃一段時間藥。」黎醫生說,他手中拿著馮芸的產後抑鬱測量表,評估結果是輕度抑鬱。


  「還要……繼續吃?吃多久?」

  「暫定一個月,定期複查。」

  「一個月後能停藥嗎?」馮芸不知道奶水還能不能再堅持一個月。每次泵奶時,吸奶器發出的聲音似在嘲諷:「行不行啊?沒奶不要白費力,怪累的。」

  「視情況而定,停藥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循序漸進?聽上去又是一段不短的時間。眼見功敗垂成,馮芸萬分沮喪。

  這不爭氣的奶水,這不爭氣的病!她痛恨自己的無能。

  「別這樣,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有些事不能強求。」譚銘之安慰道。

  「很久沒見曾榕了吧?找她聊聊,能幫你想明白。」

  譚銘之謝過黎醫生的建議,幫馮芸找曾榕預約了心理諮詢。

  曾榕得知馮芸的情況,主動提出上門諮詢。

  「肉嘟嘟的小傢伙,養得真好。」曾榕俯身站在嬰兒床旁,忍不住摸了摸寶寶藕節般的小胖腿兒。

  「是嗎?」馮芸只當她說的客套話。月子裡的嬰兒,吃不上母乳,還摔傷了頭,怎麼能算養得好呢?

  「可不嗎?身上的肉肉多瓷實啊!這還沒出月子呢,紙尿褲就穿M號了。長大後肯定是個高高壯壯的帥哥。」

  曾榕坐回到馮芸身邊,朝她暖心一笑,拿出紙筆,準備開始這次的諮詢。

  突如其來的肯定,令馮芸瞬間破防。她像個考試失利的孩子,意外得到老師的寬慰,忍不住淚如雨下。

  曾榕起身,輕輕抱住她。這一刻,馮芸又覺得她像母親,僅存在於想像中的母親——遇到再大的風浪,她永遠是你的避風港。

  馮芸像孩子一樣向曾榕哭訴內心的挫敗感、愧疚和無助:沒有選好月嫂導致寶寶受傷,還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後遺症;因為服藥而無法母乳餵養,於是想用吸奶器將奶水維持到停藥後,卻事與願違……似乎一切都不太順心。

  產後激素水平的劇烈變化將生活中的壓力放大,化作負面情緒不斷累積,抑鬱就這樣如同鬼魅一般纏上了馮芸。

  曾榕靜靜地傾聽馮芸宣洩苦悶,適時給出恰如其分的回應,悄悄將情緒的洪水引導至安全區域,使她內心堤壩的壓力得以釋放。

  「為什麼對母乳餵養這麼執著呢?是不是有來自家人的壓力?」

  馮芸搖頭否認,她也說不清這股壓力來自何方。

  「你的第一個孩子是母乳餵養的嗎?當時是什麼情況?」

  馮芸回想起,剛生下雨萱時,奶水遲遲下不來。

  下奶的湯水喝著,乳腺卻是堵塞的,不過半天時間,馮芸的乳房腫脹得像兩隻發硬的桃子。奶水出不來,她疼得滿頭大汗,孩子餓得哇哇大哭。

  身邊鋪天蓋地倡導母乳餵養的聲音包圍著她。

  醫生護士這麼說,月嫂這麼說,家人這麼說,網友也這麼說,甚至媽媽群里也有「母乳餵養鄙視鏈」:純母乳優於混合餵養,混合餵養優於奶粉餵養。一時間,沒有母乳餵養的群友仿佛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這些聲音中,最響亮的莫過於千里之外母親的「教誨」。

  高燒和疼痛的折磨之下,馮芸想要放棄,但是電話那頭的母親卻說:「天下哪有沒奶的娘?你和鵬程,哪個不是吃我的奶長大的?當媽的怎麼能怕疼不給孩子吃奶?連你嫂子那麼嬌氣的人也餵了三個月奶。我看你是吃不了苦,找藉口。」

  於是,她只好繼續忍痛讓孩子吮吸。乳頭皸裂的疼痛已經算不了什麼,乳腺傳來的陣陣針刺般的痛感才叫撕心裂肺。

  高燒一直不退,月嫂害怕了,擔心出事,勸楊礫趕緊把馮芸送到醫院去,雨萱暫時先喝奶粉。

  拍片檢查後,醫生責怪道:「怎麼不早點來?再晚就化膿了。」

  按摩、理療、敷藥、輸液,一套流程下來,疼痛總算緩解了些,體溫也回歸正常,最令人欣喜的是:奶水終於下來了。

  焦慮和愧疚感隨著奶水的通暢而散去,馮芸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向母親報喜——這次她依舊沒讓母親失望。

  這件事過去五年了,馮芸早把它封存在了記憶深處。然而,經曾榕提醒,整個事件又清晰完整地再現於眼前。這說明她至今仍沒有真正忘記,反而將它化為觀念的一部分,變作無聲的行為準則。

  她沒想到,心中沉重的母乳餵養壓力,竟是因為母親五年前的一句話。

  那句話,連同從小母親對她提出的各種要求,不是簡單的說說而已,而是需要為之努力的目標,必須完成的「業績」。她的思想也在完成這些目標的過程中被塑造著,對母乳的執念正是由此而來。

  在曾榕的引導和啟發下,馮芸終於找到負面情緒的源頭。當她正視心魔時,抑鬱的感覺也減輕了一大半。

  諮詢接近尾聲時,馮芸告訴曾榕,明天就要去和楊礫辦理離婚手續的最後一步了。

  曾榕問她現在對楊礫是種什麼感受,她回答:「無感,很麻木。」

  「離婚之後你的心境也許仍要調整一段時間,有需要隨時聯繫我,我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馮芸默默重複著這四個字,她的心宛如靠在了溫暖的臂彎,不再感到無助,而是充滿力量,「感謝你們一直都在,陪我戰勝心魔,渡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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