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鳩占鵲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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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冷戰的這幾天裡,楊礫每晚不是當「廳長」睡沙發,就是在書房打地鋪。兩人誰也不理誰,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今晚,他想通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時方成偉業。

  估摸著女兒睡著了,他輕手輕腳溜進臥室。

  雙人床上,馮芸和孩子各睡一邊,沒給他留出容身之地。他只好貼著床邊躺下,緊緊抓住床沿,一半身子懸空著。

  「小芸啊,你往裡挪一挪吧,我快掉地上了。」他可憐兮兮道。

  誰邀請你了?自討沒趣的傢伙。馮芸暗暗罵道。她緊閉雙眼,沒有出聲。

  楊礫見馮芸不回應,斗膽往她那邊拱了拱,愣是擠出一個身子寬的位置。

  「夠了夠了,能睡下了。謝謝老婆。」他繼續自說自話。

  「起開。誰讓你睡這裡了?」馮芸忍住笑,裝作嫌惡地推了他一把。沒想到楊礫順勢滾落地上,一米八的大個兒砸出沉悶的聲響。

  馮芸趕緊看了一眼雨萱——還好,沒吵醒。

  「哎喲,摔疼了,疼死了。不行……腰斷了。芸姐~~給我揉揉吧。」老公趴在地上,如同搖尾乞憐的小狗。

  馮芸朝他翻了個白眼,道:「你就不能消停會兒嗎?討厭。」

  嘴上雖這樣說,心湖卻泛起漣漪。

  歷經幾天的紛爭和冷戰,老公終是以這樣的方式低頭了,那猝不及防的撒嬌令她心頭一酥。

  自談戀愛時起,楊礫就深知這招對馮芸最好使。當初,他正是用扮「奶狗」、裝「迷弟」的招數才追到她的,雖然他比她還大一歲。

  馮芸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最經不住溫柔攻勢。再大的矛盾,只消說兩句好聽的,她便心軟了,兩句不夠就三句。

  她轉過身去,背對他側躺著,床邊騰出更大的空間。楊礫見狀立馬心領神會地摸上床,從背後將她摟住,體貼道:「周一我在家陪雨萱,你去上班吧。」

  老公的「以退為進」著實打動了馮芸,她也開始體諒他的不易。

  「你不用去學校?」她問。

  「明天我把一些資料拷貝回來,周一在家辦公。」

  「院長不盯著你了?」

  「他出差了,周二才回。」楊礫回答,忽然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問道:「雨萱周二該去醫院做治療吧?」

  「嗯,每周二和周五。你是不是沒法去?」

  「我想想辦法,儘量去。就怕院長又召集開會,這個課題他特別重視。」

  「算了,還是我帶她去吧。」

  見老公一再主動讓步,馮芸不好得寸進尺,況且他確有難處。從未對事業如此上心的他,這次是真遇到危機了。

  只是自己上周已經請假三天,缺勤半天,這周再請假的話有些難以啟齒,雖然只需半天假。

  不知審計組的人還在嗎?韓總什麼時候離任?小張怎麼一個電話也沒打來?她心頭一連串疑問。

  周一,馮芸掐著點邁進公司大門,走到辦公室卻發現自己的座椅上另有其人。

  她看上去與馮芸年紀相仿,面龐清瘦,目光炯炯,留著利落的短髮。

  馮芸見桌上鋪滿了文件夾,全都打開著。文件上貼著黃色便簽紙,女人正在上面寫著什麼。想必她一定很早就到了,看樣子已經工作了好一會兒。

  她左手邊放著一杯冰美式,杯壁正冒著「汗」。

  一大早喝這個?是個狠人。馮芸暗暗道。

  「你找誰?」對方先發制人,馮芸頓感來者不善。

  「這是我辦公室,請問你是哪位?」她走上前,將手提包輕輕往辦公桌上一扔,壓住了女人正在看的文件。

  「你是馮芸吧?」女人一笑,顯然是明知故問,又自我介紹道,「我叫趙琳,計劃財務部新任總經理。」

  「新任?我怎麼沒聽說?」馮芸意識到,自己不在的這三天裡發生了大事。

  此時,小張拿著一張報表進來,看見馮芸,立刻羞愧地低下頭,徑直走到新任總經理面前將報表遞上。

  「好的,你先出去吧。」趙琳接過報表,簡單掃了兩眼。

  得到許可的小張慌慌張張要往外走,卻被馮芸一把拉住手臂。


  「小張,這什麼情況?你怎麼三天都沒給我打電話?」

  「馮總,我……」小張面露難色,支支吾吾。

  「是我安排的,你不用為難她。」趙琳道。

  安排?……什麼安排?

  馮芸打量了一下熟悉的辦公室,發現自己的私人物品已蹤跡全無。

  看來,這三天事假期間,公司上下趁她不在場,早已暗渡陳倉,引得鳩入鵲巢,打了她個措手不及。章法、體面,統統不要了,他們這是鐵了心要擼掉她。

  韓總一定是走了,不然他們絕不敢這樣對自己。

  想到這裡,馮芸緩緩鬆開手。

  「對不起,馮總。」小張說罷,紅著臉奪門而出,差點撞上人事經理老吳。

  老吳不到四十,頭頂幾乎全禿。據說他二十幾歲時就是這個樣子,「老吳」的稱呼在那時就叫開了。他靠著口碑和資歷熬到人事經理的級別後,就像長在這個位置上似的,既不再挪窩,也不再高升了。

  「嚯喲,真巧,兩任計財部領導都在這呢。」老吳熱情地打著招呼。

  只有趙琳回應。馮芸則直勾勾盯著他,一言不發,用眼神責問:「這算什麼搞法?人力資源部就這麼辦事?」

  老吳躲過她的審視,笑盈盈地問趙琳:「趙總對工作環境可還滿意?」

  「挺好。辛苦你了。」

  「唉,應該的,應該的。」老吳謙卑道,見趙琳案頭文件如山,又說,「那您先忙,我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對馮芸小聲道:「馮總,麻煩您跟我來一下。」

  馮芸見事情已成定局,知道繼續在這裡與趙琳對峙也無法改變結果,於是打算跟著老吳去人力資源部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測,也看看他們準備怎麼打發她?

  「等等。」趙琳叫住馮芸,指指桌上道,「你的包。」

  馮芸面無表情地抄起皮包,快步走出辦公室,臉上波瀾不驚,胸中卻有如萬馬奔騰。

  在老吳辦公室里,馮芸了解到:韓總已於上周三離任履新,由集團總部派來的張總接替他的位置,趙琳則於上周五接替了她的位置。

  「你們都不通知我一聲嗎?太兒戲了吧。」

  「新來的張總是個急性子,雷厲風行。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老吳頗為無奈道,看上去不像撒謊。

  「這樣做合乎程序嗎?咱公司可不是什麼草台班子。」

  「噢,想起來了,我給你OA上發了郵件。正式手續的話,麻煩您今天……」

  「OA?老吳,你糊塗啦,OA是公司內網,我在外面怎麼收得到郵件?」馮芸剛說完,立馬會過意來——他們故意這麼做的。

  見馮芸茅塞頓開的樣子,老吳不再說什麼了。

  作為公司的老人,他是看著馮芸成長起來的。她的入職手續和兩次晉升,都由他親手經辦。

  這個既沒有金融專業背景,也無汽車行業經驗的女孩,憑藉自己的聰明機敏和忠誠敬業,牢牢抓住了韓俊峰這個伯樂,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到如今的位置。也該到吃苦頭的時候了。

  多年人事工作中,他看慣了職場沉浮。你方唱罷我登場,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不會一直走運。當然,也不會一直倒霉。

  職場鬥爭就是這樣,不講對錯,只論勝負。

  「韓總呢,他有沒有和你交代什麼?」馮芸已猜到答案,只是想聽老吳親口證實。

  「沒有。」老吳知道她的意思,索性告訴她,「小李和周蕊蕊也辦好了調動手續,和他一起去那邊。」

  「哼。」她苦笑一聲,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她覺得自己如草芥一般被丟棄,跟隨韓總八年來的那些被賞識、被認可、被信賴的瞬間,像一個個晶瑩絢爛的肥皂泡泡,飄著、飄著就破裂了,越大的泡泡,碎得越響。

  韓總許諾的「新天地」離她越來越遠,機遇的快車,她沒能跟上,不幸掉隊了。這意味著又要從新的泥潭裡摸爬滾打,而自己已年過三十,沒有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家庭和孩子的牽絆也令她無法再輕鬆上陣。

  這樣的結局,在婆婆踏進家門的第一刻就註定了。一切皆拜她所賜,名副其實的絆腳石。

  「你也不要太難過,有些機會,錯過了未必是壞事。」老吳此刻的語氣倒是像個朋友。


  馮芸不語,心中仍在感嘆:八年的忠心,終是錯付了。

  「韓俊峰都58歲了,在這裡干到退休不好嗎?不知道集團為什麼突然調他去車險公司籌備組。」

  老吳話裡有話,馮芸卻沒當回事,她還沉浸在失意當中。

  思索片刻,馮芸道:「我要見張總。」

  「現在?」老吳看看手錶,道,「張總這會正召集中高層開會呢。」

  「怎麼沒通知我?崗位沒有了,職級也撤銷了嗎?」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只是暫時找不到合適的位置。」

  「那我做什麼工作?在哪辦公?」

  「噢,我們這層有個空房間,綜合管理部把您的辦公室安排在那了。現在可能還沒收拾妥當。」

  「是啊,迫不及待把我趕出來,根本顧不上。趙總的辦公室倒是布置得挺迅速,綜合部周末加班了吧。」馮芸酸道。

  老吳嘿嘿一笑。

  「看來公司今天是沒有我的立錐之地了,要不咱倆在這聊上一天?」馮芸半開玩笑半諷刺道。

  「嗨,看您說的。」老吳訕笑,隨後提出,「要不您先回家休息,反正也沒什麼重要的事。等新辦公室收拾好了,我讓他們向您報告。」

  「逼著我繼續請假呢?」馮芸故意詰問,她知道老吳不是這個意思。

  「非也非也,這分明是辦公場所沒安頓好。您今天算正常出勤。」人事經理這點權力還是有的,老吳懂得做人。

  離開公司回家的路上,馮芸一邊開車一邊走神,越想越不甘心,差點闖了紅燈。加之懷孕身形日漸腫脹,開車也變得力不從心。

  今天是獅子座的「黑梅日」吧,怎麼諸事不順?

  她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中,煩躁地將鑰匙和包扔到鞋凳上。

  雨萱獨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老公抱著電腦寫論文,婆婆拿著太極劍在客廳里揮來舞去,有如道士做法。

  她背對著馮芸,也沒聽到她進屋,還在自我陶醉中無法自拔,舞得分外起勁。只見她轉身一個「弓步刺劍」,猛地發現兒媳婦站在面前,正對她怒目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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