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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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桐這段時間營養跟了上來,氣色也好了。

  皮膚不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蠟黃,白了許多。厚重的劉海被她梳到一邊,剛好擋住傷疤的一側,露出光潔的額頭。

  此時穿了套合身的衣裳,渾身收拾得整齊利索,坐在那裡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和以前的吳桐已是截然不同。

  不怪旺財嬸一下子認不出來。

  這村裡的大媽們看著都眼熟,原主平日裡雖和她們打交道少,但認還是認得。

  蘇桐朝旺財嬸笑了笑,剛要答話,就聽見車旁邊的兩人在爭執。

  「你這妮子到底咋啦!剛剛說好跟著拖拉機回去的!這會兒又變什麼卦!」

  蘇桐認得那是村頭的德全嬸和她閨女吳小芳,說起來也是老吳家的旁支,拐著彎還能算得上親戚。

  德全嬸要上車,吳小芳卻拉著她死活不讓。

  蘇桐見吳小芳眼神老往她這瞟,心裡已明白了幾分。

  德全嬸甩開吳小芳的胳膊,自顧往車上爬,這會兒不跟著拖拉機回去,自己坐車還要花二毛車票錢,兩人就是四毛……

  吳小芳知道她媽心裡的小九九,著急了,便大聲喊了出來,「媽!我才定的親!我不想受連累!」

  德全嬸已經跨上車廂在邊上坐下,瞪了吳小芳一眼道,「坐個車,受啥連累!你腦子抽風了!」

  「吳、吳桐在上面!」

  吳小芳手一指,聲音都快哭出來了。

  這一下子,車斗里的人眼光齊唰唰地看向蘇桐。

  蘇桐不慌不忙,露出一個笑臉,朝大家打了個招呼,「各位好,我是吳桐。」

  德全嬸的臉最先變了色,只遲疑了一瞬,就翻身下了車,拉起吳小芳頭也不回地走了。

  四毛錢算啥,還是閨女的親事重要。

  旺財嬸和來福嬸也在第一時間彈了起來,仿佛蘇桐是瘟疫似的。

  她倆面面相覷,想學德全嬸子下車,心裡又有點心疼兩毛錢車票錢,兩人縮在車斗尾部,要下不下的。

  那倆年輕後生倒是沒啥大動作,只是臉色也不太好看。

  邢東陽沒想到這些人當著蘇桐的面竟也鬧成這樣,一點面子都不顧,一時間臉陰沉得要滴出墨來。

  蘇桐心中微嘆,她只知道原主受排擠受歧視,卻沒料到會嚴重到這樣,車都沒法一起坐的地步。

  她見邢東陽臉色不虞,也不想他因為自己和鄉親們鬧得不愉快,便開口道:

  「還有沒有人下車?不下的話就坐好,要準備走了。」

  旺財嬸和來福嬸縮在車尾,兩人吱吱唔唔半天,最終也沒下車,卻也沒再往稻草垛上湊。

  一路無話,但蘇桐能感覺到有視線不停地在偷偷打量著她,她也懶得理會。

  拖拉機一開到村口,倆大嬸就逃也似的下了車,捂著顛簸了一路的尾椎骨跑了。

  那倆後生便也跟著下車了。

  邢東陽沒有再往前開,把拖拉機停在了路邊,熄了火。

  沉默了一會兒才對蘇桐道:

  「村里最近的傳言比以前更嚴重了,說你是不祥之人,第三次定親又失敗了不說,還連帶著老李家和老王家也遭了殃。

  你母親和你妹妹被普法教育了一個星期,成了村裡的笑話,她們回來沒多久,已經和李家王家對罵好幾回了。」

  邢東陽看著蘇桐,眼裡都是擔憂,「我原本不想跟你說,怕給你增加壓力,也不想給你添堵,現在看來不如早點告訴你,讓你有些心理準備。」

  「但是吳桐,村里人迷信,信命信鬼神,容易被他人左右,歪曲事實真相,這是他們的局限和悲哀。

  你不要受他們影響,你上過學念過書,這世上沒有鬼神,命運是握在自己手裡的,你一定要堅強……

  這件事本就不是你的錯,李友栓和王二寶也只是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已。」

  邢東陽看起來憂心忡忡,一番話也似斟酌了許久才說完。

  蘇桐看他的神色和剛才那幾人的反應,知道他能說出來的怕是只有一部分,傳言估計比這些更嚴重。

  她沒事人似的從草垛子上站起來,利索地跳下車來。


  「邢大哥,放心吧!他們愛信就信吧,我還高興落個清靜!」

  蘇桐拍了拍身上沾的稻草,然後指了指車斗角落的兩個包袱,道:

  「估計我一會兒回家還有場硬仗要打,這倆包袱邢大哥先幫我收著,免得跟著我受連累。」

  說完,她便不緊不慢朝村里走去,走出老遠才伸出胳膊背對著邢東陽揮了揮,「謝啦——」

  邢東陽站在原地愣了半天,這姑娘……還真是變了。

  雲山村是個大村,村里人口多,住得也密集。

  臨近年關,地里沒啥活,不少人在房前屋後曬太陽,或是手裡拿著點活計聚在一起邊做邊咵天。

  蘇桐原本可以跟著拖拉機再往前坐一段路,但是她也想直白地感受一下原主在村裡的「待遇」。

  果然一路走來,發現看見她的人不少,卻鮮少有人和她打招呼。

  有沒認出來的,也有認出她來便立馬避開眼神神色怪異低頭竊竊私語的。

  蘇桐倒不在乎她受不受歡迎,她只是有些奇怪,一個小姑娘何以會落下這麼一個不祥的名聲,而且這麼的深入人心。

  這個年代的農村雖說仍保守,但封建迷信也打擊得厲害,大部分人思想都開放了,能接受新鮮事物,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像這樣全村上下一起迷信的還真是讓人有些費解。

  蘇桐不緊不慢地穿過村子,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和記憶里的一一融合。

  原主的家在村子中部,到了家門口時,她沒急著進去,繞著屋前屋後先轉了一圈。

  這年頭都是黑乎乎的土磚房,格局都差不多,一間堂屋三間正房。

  吳大山家還算條件不錯的,房子蓋得大,西屋分了前後屋,比尋常人家多出個房間來。

  屋頂蓋著土磚廠自製的青瓦,旁邊挨著搭幾間偏屋,部分蓋的還是稻草。

  和大多數住戶一樣,前面有個院子,後面圈了塊菜地,屋前有棵大槐樹,屋後有幾株白楊和一片竹林。

  蘇桐原本以為她至少會看到一棵梧桐樹,可是並沒有。

  梧桐樹觀賞性大過於實用性,在依賴耕地生存的鄉下來說,又占地又擋陽光還搶養分,的確少有人種。

  蘇桐只是有些奇怪,她在前世的名字「蘇桐」是外公取的,「梧桐」在別人的眼裡是樹,在外公的眼裡卻是藥,梧桐樹葉、根、皮都可以入藥。

  她出生的時候,外公還在院子裡種了一棵小梧桐樹,陪著她一起成長。

  同樣的,她的哥哥「蘇榆」也是外公取的名字,榆樹也是中藥之一。

  外公給她種小梧桐的時候,給哥哥種的那棵榆樹已經長得老高了。

  蘇桐從擁有原主的記憶時就有些好奇,大弟叫吳家富,妹妹叫吳冬玲,還有一個才十歲的小弟叫吳家寶,隔壁堂叔家的大堂哥叫吳家元,二堂哥叫吳家平,還有個堂妹叫吳秋玉……

  老吳家這一輩的男丁都按「家」字派起名,女娃雖不按派,名字里都加了出生季節。

  光聽名字,都能聽出這一大家子是親戚。

  唯獨她叫「吳桐」,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說是老輩不重視女孩,名字取得隨意吧,可這房前屋後連棵梧桐樹的影子都沒有,怎麼偏偏用了個「桐」字,還偏偏和她以前的名字一樣,是巧合嗎?

  她是因為這個相同的名字才來到這裡的嗎?

  嘖!蘇桐站在院子外的泥巴圍牆下眯了眯眼,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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