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鯨落萬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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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面再轉。

  荒原已經不是當年的荒原了。

  陸禎站在一座由巨石壘成的大殿前方,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腰間懸著一柄比他整個人還要寬上幾分的巨劍。

  他的身材依舊瘦削,但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弱不禁風的小男孩了。

  他的臉上多了幾道深深的傷疤,左眼眼眶中鑲嵌著一顆灰白色的假眼,那顆假眼是某頭七階妖獸的晶核打磨而成。

  在他的身後,匍匐著一頭體型如同小山般巨大的九頭蛇妖。

  九頭蛇妖的九個腦袋齊齊低垂,每一個腦袋上的眼睛都充滿了畏懼和臣服。在它身後,成百上千頭妖獸整整齊齊地匍匐在地,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陸禎,十九歲,荒原之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大殿中傳來,一個身穿灰袍的老者快步走到陸禎面前,單膝跪地。

  「大王,陸家遣使者來,稱陸沉疴老爺病重,臨死前想最後見您一面。」

  陸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棄我去者不可留。壽元未盡而早死,是他應得的業力。」

  他轉過身,帶著那頭九頭蛇妖朝荒原深處走去,連頭都沒有回。

  楚夏的腳已經踏上了第三級台階。

  畫面再次變換。

  一座古老而破敗的宅邸中,白色的靈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靈堂正中擺放著一具漆黑的棺材,棺材前方擺滿了白色的花圈和供品。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悲傷和哀戚的表情。

  陸禎站在靈堂外很遠的地方,站在一座低矮的土丘上,遠遠地望著那座靈堂。

  他沒有穿孝服。

  他的身上依舊穿著那件黑色的長袍,腰間的巨劍也沒有解下來。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中只有一種深深的、已經凝固成了灰色的冷漠。

  他看著那具棺材,看了很久。

  棺材裡躺著的是他的父親。

  那個在他五歲那年,把他裝在牛車上拉到荒原深處扔掉的男人。

  陸禎面無悲喜,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具棺材,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然後他轉身離去。

  從始至終,他沒有踏入靈堂一步。

  楚夏的目光在畫面中停留了片刻,然後他邁出了第四步。

  清澤界變了。

  天空中的灰黃色沙塵變得更加濃密,大地上的裂谷變得更加深邃,空氣中瀰漫的靈氣已經稀薄到了一種幾乎無法感知的程度。

  河流乾涸了,森林枯萎了,農田皸裂了,連那些曾經兇悍無比的妖獸也開始成片成片地死去。

  末法時代徹底降臨了。

  那些曾經名震清澤界的修仙大能們,一個接一個地隕落。

  他們不是戰死的,也不是被人殺死的,而是因為天地間的靈氣已經稀薄到了無法支撐他們繼續存活的程度,他們的修為在一天天地倒退,他們的身體在一天天地衰老,最終像是被榨乾了最後一滴水的枯井一樣,悄無聲息地坐化在自己的洞府之中。

  陸禎得知了一個消息。

  那些隕落的修仙大能們,在臨死前做出了同一個選擇——他們沒有將自己的屍身封印或銷毀,而是主動散去肉身的全部靈氣,將自己一生修煉積累的精華反哺給這片已經奄奄一息的天地。

  他們妄圖用自己的屍身靈氣,給清澤界續命。

  陸禎聽到這個消息後,坐在自己的王座上沉默了整整三天三夜。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此方世界已經不值得拯救。」

  他的聲音沙啞而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鑿出來的冰塊:「早日修成正果,飛升離去,才是正道。」

  從那天起,陸禎開始閉關。

  他將自己關在一座由黑曜石砌成的密室中,沒日沒夜地修煉。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將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他的修為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從元嬰到化神,從化神到大乘,每一步都快到了一種令人咋舌的程度。

  但清澤界的靈氣也隨著他的瘋狂吸收而加速枯竭。

  那些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綠洲開始成片消失,那些原本還能勉強存活的凡人開始成批死去。

  陸禎不在乎。

  他只想飛升,只想離開這個爛透了的清澤界,去往傳說中的上界,去往更廣闊的天地。

  楚夏邁出了第五步。

  北境火澤。

  這是一片被無數座活火山環繞的焦土。

  火山口中噴出的岩漿匯成了河流,在焦黑的大地上肆意流淌。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灼熱到令人窒息的高溫,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在往肺里灌滾燙的岩漿。

  陸禎站在一座最高的火山頂上。

  他已經是大乘境巔峰的修為了,只差一步就能引來天劫,飛升離去。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赤紅色的長袍,那是用火澤深處獨有的火蠶絲編織而成的法衣,衣袍在熱風中獵獵翻卷,將他那張被烈焰映照得通紅的臉襯托得格外堅毅。

  他的目光越過腳下的火澤,越過遠處的荒原,越過更遠處的山脈和裂谷,落在清澤界這片廣袤卻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處處都是焦土。

  曾經還能勉強看到的一些綠洲,此刻已經徹底消失。

  曾經還能勉強存活的那些凡人部落,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座空無一人的廢墟。

  清澤界正在死亡,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方式,向著徹底的湮滅緩緩滑去。

  陸禎站在火山頂上,看著這一切,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飛升。

  他轉過身,走下了火山。

  他回到了他曾經征服過的那片荒原,回到了他曾經建立王國的那座大殿,回到了清澤界這片他曾經發誓要離開的土地。

  他站在大殿前方的廣場上,雙手結印,將自己大乘境巔峰的全部修為盡數散出。

  那是一個極其痛苦的過程。

  散功的滋味就像是將全身的骨頭一根根抽出來,將全身的血液一滴滴擠干,將全身的靈魂一寸寸撕碎。陸禎的七竅在流血,他的皮膚在皸裂,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地抽搐。

  但他沒有停。

  淡金色的靈氣從他體內噴涌而出,化作一場覆蓋了整個清澤界的靈氣大雨。

  雨水落在乾裂的大地上,大地開始癒合。

  雨水落在枯萎的森林中,樹木開始抽芽。

  雨水落在乾涸的河床里,河水開始重新流淌。

  雨水落在那些奄奄一息的凡人身上,他們的臉上重新出現了血色。

  陸禎的修為在飛速跌落。

  他在用自己的命,換清澤界的命。

  但他的嘴角卻微微上揚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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