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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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顧知行盯著眼前這個白衣勝雪的男人,聲音不自覺地沉了幾分。

  上官卿塵同樣皺了皺眉,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似乎在等她解釋什麼。

  「我介紹一下。」沈今棠打破沉默,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這位是上官卿塵。」她轉向另一邊,「這是顧知行。」

  屋內頓時陷入一種古怪的安靜,連窗外的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顧知行看著上官卿塵那張近乎完美的臉,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沈今棠忽然朝著顧知行伸出手,問道:「顧知行,茯苓糕呢?」

  顧知行立刻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邊,握住她懸在半空的手:「掉地上了,沾了泥水,不能吃了。」

  沈今棠嘴角微揚,順勢拽了拽他的衣袖:「那你賠我。」

  這親昵的小動作讓顧知行心裡那點不痛快頓時煙消雲散。

  「好,賠你兩盒,再加一串糖葫蘆,好不好?」

  上官卿塵看著兩人互動,眸色暗了暗,但也沒說什麼。

  「上官。」沈今棠突然開口,「我需要一個大夫,治好眼睛。」

  上官卿塵停下動作,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你體質特殊,我已經派人去接擅長此症的大夫,但還要一兩天才能到。」

  他頓了頓,「不如先去都城,那邊藥材齊全,也更安全。」

  沈今棠點點頭:「好。」

  收拾行裝時,顧知行一直繃著臉,但手上動作卻利落得很。

  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想像中那麼嫉妒——若是三個月前的自己,怕是早就跳腳了。

  這個認知讓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馬車就停在路邊,外表看著樸素,內里卻鋪著上好的雲錦軟墊,小几是用整塊沉香木雕成的,連車簾的掛鉤都是溫潤的羊脂玉。

  顧知行摸了摸鼻子,這和他喜歡的那種張揚截然不同。

  不過,倒是很符合上官卿塵的氣質,一瞧就知道是那種把萬貫家財都藏在骨子裡的做派——外表清冷似謫仙,內里卻處處透著不容僭越的貴氣。

  上了馬車,顧知行主動挑起話題:「最近各地山匪猖獗,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上官卿塵正在煮茶,聞言手指微微一頓。

  茶香在車廂內瀰漫開來,他斟了一杯遞給沈今棠,才緩緩開口:「京都里長公主黨和太子黨徹底翻臉,奪權之爭愈演愈烈。」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陛下被氣病了,十三州刺史都在觀望,世道自然就亂了。」

  顧知行敏銳地察覺到這話里有保留,但看了眼靠在自己肩頭假寐的沈今棠,終究沒有追問下去。

  他接過上官卿塵遞來的茶,道了聲謝。

  傍晚時分,他們在官道旁的客棧落腳。

  讓顧知行意外的是,上官卿塵竟然親自去廚房盯著煎藥,還特意囑咐店家準備沈今棠愛吃的食物。

  「大夫到了。」晚飯後,上官卿塵領著一位白髮老者進來,「明日一早就能治療。」

  「好,那你看著安排便是。」

  沈今棠點點頭,轉向顧知行的方向:「陪我出去走走?」

  夜風微涼,顧知行解下外袍披在沈今棠肩上。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別多想。」

  「我沒……」

  「你手心都出汗了,」沈今棠輕笑,「想問什麼便問就是。」

  顧知行沉默片刻,突然問道:「你們認識很久了?」

  「十年了吧。」沈今棠仰頭感受著夜風,「小時候,我爹說我在軍營里野慣了,沒個女孩子的模樣,便讓我哥將我送去揚州學學詩書禮儀,也就是那時候認識上官卿塵的。」

  顧知行心裡算了算,那時候上官卿塵應該才十五六歲,而沈今棠……還是個半大孩子。

  這個認知讓他莫名鬆了口氣。

  「在想什麼?」沈今棠戳了戳他的臉頰。

  顧知行抓住她作亂的手指,輕聲道:「你這詩書禮儀學的確實是好,後來都能當我夫子了。」

  他說怎麼瞧著上官卿塵那麼熟悉呢,這不就是之前一板一眼教他的沈今棠嘛。


  顧知行自然是知道沈今棠小時候在上官家待過幾年學詩書,之前心裡確實很在意,不過現在沈今棠跟他說清楚了,他也就不糾結了。

  「好了,時候不早了,你也該休息了,明日還得治療眼睛。」顧知行開口說道。

  「好。」

  沈今棠點了點頭。

  顧知行將沈今棠送回廂房,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在她眼紗邊緣輕輕撫過,低聲道:「有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

  沈今棠半張臉埋在錦被裡,含糊地「嗯」了一聲,睫毛在紗帶下投出兩道淺淺的陰影。

  顧知行盯著她看了片刻,轉身時臉上的溫柔已斂去,眸色沉靜如深潭。

  他叩響上官卿塵的房門時,檐下的風燈正被夜風吹得搖晃,在廊柱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顧世子?」上官卿塵拉開門,月白中衣外隨意披著件銀灰色外袍,發梢還帶著沐浴後的濕氣。

  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卻依然側身讓出通道:「請進。」

  屋內陳設簡雅,唯有案几上攤開的邊防輿圖顯露出幾分不尋常。

  上官卿塵隨手合上地圖,衣袖拂過時帶起一縷迦南香:「深夜造訪,可是有什麼要事?」

  顧知行立在窗前,月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

  他開門見山:「我不善周旋,便直問了。是否出了什麼事,不適合讓沈今棠知道?」

  「沈今棠?」上官卿塵斟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恍然,「哦,謝昭然。」

  他抬眸時,眼底似有寒星閃爍,「世子果然敏銳,不愧是執掌過大理寺的人。」

  茶湯注入白瓷盞的聲音清脆悅耳。

  上官卿塵將茶盞推向顧知行,袖口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這是今年新貢的蒙頂甘露,世子嘗嘗?」

  顧知行沒有接茶。

  他目光落在那捲被合起的輿圖上,忽然道:「青州往北三百里就是虎牢關,近來守將頻頻換防,上官大人此刻出現在此,當真只是為送醫?」

  屋內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上官卿塵垂眸輕笑,修長手指撫過茶盞邊緣:「世子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多問。」

  他抬眼時,眸光如刃,「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

  兩人隔案對峙,空氣仿佛凝滯。

  顧知行忽然伸手按住輿圖一角,骨節分明的手指正好壓在北境某處關隘:「三日前有商隊從幽州來,說看見狼煙了。」

  上官卿塵瞳孔微縮。

  「我雖離了朝堂,眼睛還沒瞎。」顧知行聲音低沉,「北狄異動,朝中黨爭,十三州觀望——上官大人此刻最該待在最為安全的揚州,卻冒險來此……」他指尖在圖上敲了敲,「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窗外傳來夜梟的啼叫。

  上官卿塵忽然輕笑出聲,他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顧世子當真令我刮目相看。」他起身推開窗,夜風裹著露氣湧入,「不過有些棋局,不是看得清就能參與的。」

  顧知行也站起來,玄色衣袍在燭光下泛著暗紋。

  他比上官卿塵高了半寸,此刻微微俯視的姿態帶著天然的壓迫感:「我不是棋子。」

  聲音不重,卻字字如鐵,「沈今棠也不會是。」

  兩人目光相撞,似有金石之音。

  半晌,上官卿塵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放在案上:「三日後卯時,青州驛館。」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世子若真有心護花,不妨來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風雨欲來。」

  顧知行掃過令牌上「欽察」二字,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

  他忽然伸手,卻不是取令牌,而是抓住上官卿塵的手腕——那看似隨意的一握,實則扣住了命門要穴。

  上官卿塵竟不掙脫,反而傾身向前,幾乎與顧知行呼吸相聞:「怎麼,世子要現在與我分個高下?」

  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惜啊,你我都清楚,此刻最該防備的……可不是彼此。」

  廊下傳來更夫梆子聲。

  顧知行鬆了手,將令牌推回去:「我會去。」

  轉身時玄色大氅揚起凌厲的弧度,「但若她因你涉險……」

  「我不會放過你。」

  餘音消散在門扉合攏的聲響中。

  上官卿塵獨自立在原地,摩挲著腕上紅痕,忽然低笑:「有點意思。」

  案上燭火搖曳,將他孤清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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