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奪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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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

  馬車停在皇城外面,雨後的宮道上還殘留著積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沈今棠與顧知行並肩而行,官靴踏過水窪,濺起細小的水珠。

  她側目望去,顧知行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鋒利,下頜線條緊繃如刀削,再不見往日那種漫不經心的笑意。

  「卯時三刻,百官覲見——」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大殿,沈今棠感覺到顧知行的手臂肌肉一瞬間繃緊,又迅速放鬆。

  他整了整衣冠,邁步入殿的步伐沉穩有力,仿佛昨夜那個崩潰地抱著她的人從未存在過。

  朝堂上,檀香與墨香交織。

  皇帝端坐龍椅,冕旒下的目光在顧知行身上停留了片刻。

  「葉卿之事,朕甚為痛心。」皇帝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此案牽涉重大,原應交由大理寺徹查。」

  沈今棠注意到站在首列的太子微微勾起嘴角,而他身後的御史大夫則挺直了背脊。

  有陰謀。

  沈今棠直覺太子已經做了準備,隨後她下意識看向顧知行,只見他低垂著眼帘,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面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然葉卿與顧卿情同手足,為避嫌起見,此案轉交御史台與刑部共審,由沈愛卿沈淮序主理。」皇帝的目光掃過群臣,「眾卿可有異議?」

  大殿內一片寂靜。

  沈今棠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直接將顧知行隔出了審案範圍,這是奪了他的權,也是警告他不要插手這件事情。

  難不成皇帝想要讓葉輕舟的死就這樣成為一個謎?

  「臣,遵旨。」

  顧知行平靜的聲音響起,他上前一步,行禮的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沈今棠看到他衣袖下的手背青筋微凸,卻又很快鬆開。

  退朝的鐘聲響起時,沈今棠快步走到顧知行身側。

  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同情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

  顧知行卻恍若未覺,只是穩步向外走去,腰間的小狗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那是葉輕舟生前送他的生辰禮。

  「退之!」

  太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刻意為之的親切。

  沈今棠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她下意識要去拉顧知行的衣袖,卻被他輕輕避開。

  「太子殿下。」顧知行轉身,行禮的動作行雲流水,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有何指教?」

  太子身著杏黃色朝服,金冠玉帶,眉目間儘是志得意滿。

  他緩步走近,直到與顧知行僅一步之遙,聲音壓低到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葉輕舟死了,孤站在你面前,你卻辦不了孤,什麼心情?」

  沈今棠的呼吸一滯。

  她記得昨晚顧知行聽聞噩耗時猩紅的雙眼,記得他發瘋的模樣。

  此刻太子的挑釁無異於在傷口上撒鹽,她幾乎能預見顧知行暴怒的反應——

  「殿下說笑了。」顧知行唇角弧度不變,聲音溫和得令人毛骨悚然,「葉大人為國盡忠,他的死因自有朝廷定奪。至於臣的心情……」他微微抬眼,眸色深沉如墨,「臣只願真相早日水落石出,以慰葉大人在天之靈。」

  太子明顯怔住了。

  他準備好的嘲諷卡在喉嚨里,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突然陌生起來的顧知行。

  沈今棠同樣震驚。

  她看著顧知行從容不迫的姿態,看著他嘴角恰到好處的微笑,甚至看到他還有閒暇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皺。

  這樣的顧知行比昨晚那個崩潰的他更令人心驚,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深海下的暗流。

  「顧卿倒是……想得開。」太子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眼中閃過一絲不安,「看來是孤多慮了。」

  「殿下關懷,臣感激不盡。」顧知行又行一禮,姿態恭敬得挑不出半點錯處,「若無他事,臣先行告退。」

  他轉身的動作不急不緩,甚至不忘向一旁的幾位大臣點頭致意。

  沈今棠快步跟上,在穿過殿門時終於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


  觸手一片冰涼,她這才發現顧知行的手在微微顫抖。

  「顧知行……」她低聲喚道,聲音里滿是擔憂。

  顧知行沒有回應,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疼痛。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穿過長長的宮道,直到拐過一道宮牆,確認四周無人,顧知行才猛地停下腳步,另一隻手重重砸在朱紅色的宮牆上。

  「砰」的一聲悶響,指節處立刻滲出血絲。

  沈今棠沒有阻攔,只是靜靜站在他身側,看著他胸膛劇烈起伏,看著他咬緊牙關將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怒吼硬生生咽回去。

  「我沒事。」良久,顧知行鬆開拳頭,聲音沙啞,「真的。」

  沈今棠從袖中取出帕子,輕輕包裹住他流血的手。

  陽光透過雲層,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她這才注意到他眼下濃重的青影和乾裂的嘴唇。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強撐。」她低聲說,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他的傷口,「難受的話,可以跟我說。」

  顧知行定定地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似方才在太子面前的完美面具,而是帶著幾分疲憊,幾分瘋狂,還有幾分她讀不懂的決絕。

  「恰恰相反,棠棠。」他輕聲說,抬手撫上她的臉頰,「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他的指尖冰涼,眼神卻灼熱得嚇人。

  沈今棠在那目光中看到了某種可怕的東西——那不是失控的怒火,而是經過淬鍊的、純粹的殺意。

  「葉輕舟不會白死。」顧知行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太子以為奪走查案權就能高枕無憂?他錯了。」

  遠處傳來太監們交接班的聲響,顧知行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又恢復了那副沉穩克制的模樣。

  只有沈今棠能看到他眼底翻湧的暗潮。

  「走吧。」他整理好衣袖,血跡被完美地隱藏在褶皺中,「今日還要去趟大理寺,有些卷宗需要整理。」

  沈今棠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她看著顧知行挺直的背影,恍惚間想起多年前那個在御花園裡為她摘花的少年,笑容明亮得晃眼。

  如今的顧知行像是被硬生生剝離了那層外殼,露出內里鋒利的內核。

  宮門外,他們的馬車靜靜等候。

  上車前,顧知行忽然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牆,陽光在他眼中投下深深的陰影。

  「你知道嗎,」他輕聲說,「是我讓輕舟去查帳本的,他給我的最後一筆帳本清楚的寫明了白銀的去處,就在東宮。」

  沈今棠倒吸一口冷氣:「所以他的死……」

  「不是意外,是滅口。」顧知行平靜地接上她的話,「而太子今天的態度,已經是最好的證明。」

  馬車緩緩行駛在濕潤的街道上,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顧知行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仿佛剛才說話的人不是他。

  沈今棠注視著他平靜的面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崩潰,也不是強撐。

  顧知行是真的變了,他將所有痛苦都鍛造成了武器,將每一分仇恨都轉化成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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