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一石三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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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就送到這兒了。」

  星回停在朱紅色的殿門外,手中的燈籠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雖是這樣說的,但她還是擔憂地看著沈今棠。

  沈今棠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隨後深吸一口氣,抬腳跟著宮女踏入殿內。

  潮濕的裙擺掃過門檻,在猩紅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到了。」

  領路宮女突然停在一扇雕著纏枝蓮的朱漆門前,銅燈台里的火苗「啪」地爆了個燈花,驚得沈今棠指尖微微一顫。

  推開殿門,龍涎香的暖意混著雨後的潮濕撲面而來。

  十二扇鎏金屏風後,長公主正用銀簽慢條斯理地撥弄香爐,火星在灰白的香灰里時隱時現,像暗夜裡的螢火。

  沈今棠解下濕透的蓑衣跪下行禮,水珠順著髮絲滾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來了?」

  長公主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冬日裡結冰的湖面,光滑卻寒意刺骨。

  恰在此時,一道閃電劈開夜空,剎那間照亮了整個內殿。

  沈今棠看見案几上攤開的奏摺,硃砂批註鮮艷得刺眼,像未乾的血跡。

  當她抬頭時,正對上長公主的眼睛——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鳳眼此刻漆黑如墨,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風暴。

  「臣女參見殿下。」

  沈今棠規規矩矩地行禮,指甲悄悄掐進掌心。

  長公主沒有立即叫她起身。

  寂靜在殿內蔓延,只有更漏滴水的聲音清晰可聞,一滴,兩滴,像是催命的符咒。

  「葉輕舟死了。」

  長公主突然開口,銀簽「當」地一聲丟回香爐。

  沈今棠睫毛輕輕一抖,很快又恢復如常:「臣女聽說了。」

  「是你做的麼?」

  長公主直直望進她眼底,每個字都像冰錐般鋒利。

  沈今棠抬起頭,正迎上那道能將人刺穿的目光。

  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就像獵鷹盯著爪下的兔子,只要獵物稍一掙扎,利爪就會立即收緊。

  「殿下為何這樣問?」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長公主忽然笑了,那笑聲讓沈今棠後背竄上一陣寒意。

  她緩步走來,鎏金護甲划過沈今棠的脖頸,冰涼得像毒蛇的信子。

  「葉輕舟死得太乾淨了——沒有掙扎痕跡,沒有打鬥傷口,一劍封喉。」長公主俯身在她耳邊輕語,呼出的氣息卻冷得像北風,「你說,什麼樣的人能做到這樣?」

  護甲突然收緊,沈今棠不得不微微仰起頭。

  「要麼,是他對兇手毫無防備……」長公主的指尖撫過她突突跳動的頸脈,「可三更半夜去護城河,誰會不帶侍衛?」

  沈今棠屏住呼吸,感覺到冷汗正順著脊背往下滑。

  「要麼……」長公主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就是兇手的身手,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殿外雷聲轟鳴,照亮了長公主眼底的殺意。

  「放眼整個京城,有這樣本事的人……」她一字一頓地問,「你說,會是誰呢?」

  沈今棠喉頭動了動,臉上依舊平靜如水:「臣女愚鈍,實在……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但她藏在袖中的手,已經悄悄握緊了那枚淬了毒的銀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她看不懂長公主的心思,是真的想殺了她,隨便給她安上一個罪名;還是真的懷疑她,想要她解釋。

  「是嗎?」長公主收回手,緩步走到窗前。

  一道閃電劈過,慘白的光映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上一層冷硬的銀邊。

  「是不明白,還是裝糊塗?」

  殿內薰香越發濃重,沈今棠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長公主的每句話都像精心布置的蛛網,稍有不慎就會被纏住咽喉。

  「外頭都在傳,是太子動的手。」長公主慢悠悠地踱回案前,塗著丹蔻的手指輕輕點在那封密信上,「可太子若真有這等能耐,顧知行早該死在青崖口了。」


  沈今棠眼睫微顫。

  確實。

  若太子手下有這般高手,當初在青崖口截殺時,他們根本不可能活著帶回戶部的帳本。

  「所以,如果不是太子殺的人……」長公主突然傾身逼近,鎏金護甲抵住她的下巴,「那又是誰在借這把刀?」

  轟隆一聲驚雷炸響,震得燭火劇烈搖晃。

  沈今棠抬眼直視長公主:「殿下是在懷疑臣女?」

  「本宮只是覺得,這時間掐得太准了。」長公主冷笑一聲,指尖在她頸間流連,「葉輕舟剛查到戶部帳本的線索,轉頭就被人滅口,還死得這般乾淨利落。」

  「尋常人都會想到太子頭上。可太子再蠢,會為了一本帳冊同時得罪葉家和長公主府麼?」

  她突然加重力道,逼得沈今棠不得不仰起頭。

  「你說,這像不像有人故意在攪混水?」

  這話說的也對。

  即便帳本真有問題,以太子的身份,最多不過被申斥幾句。

  皇帝怎會為這點小事廢儲?

  反倒是她——

  既知葉輕舟與顧知行情同手足,若葉輕舟死於非命,顧知行必定與太子勢不兩立。

  而她與太子有血海深仇。

  這一石三鳥的算計,既讓太子背了黑鍋,又給顧知行樹了死敵,還能離間她與顧知行的關係。

  當真是好手段。

  沈今棠閉了閉眼。

  如今她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殿下若疑心臣女,大可派人詳查。」

  沈今棠穩住聲線,卻仍能感覺到後背滲出的冷汗正順著脊樑緩緩滑下。

  殿內沉水香的煙氣在兩人之間繚繞,將長公主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查?」

  長公主忽然笑出聲來,那笑聲比窗外瓢潑的雨還要冷上三分。

  她廣袖一拂,案上茶盞應聲而倒,滾燙的茶水在紫檀木案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沈今棠,你以為本宮今日喚你來,是聽你狡辯的?」鎏金護甲重重叩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葉輕舟一死,顧知行必與太子不死不休——這不正合你意?」

  沈今棠藏在袖中的指節已然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仍保持著聲音的平穩:「殿下明鑑,臣女雖為報仇不惜代價,但絕不傷及無辜。」

  她抬眼直視長公主,眼中是一片坦蕩的清明。

  長公主審視著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似要將她整個人剖開來看個透徹。

  良久,那緊繃的肩線忽然鬆了下來,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好,很好。」

  她緩緩坐回鸞座,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鎏金扶手,每一聲輕響都像是敲在沈今棠心尖上。

  「今日留你性命,」長公主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非是信你。」她頓了頓,鎏金護甲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光芒,「而是知行待你真心,本宮不忍見他傷心。」

  沈今棠心頭猛地一揪,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她深深俯首,額頭幾乎觸到冰涼的地面:「臣女……謝殿下體恤。」

  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中翻湧的情緒,唯有交疊的雙手微微顫抖,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長公主疲憊地擺了擺手。

  沈今棠躬身退出殿門。

  冰涼的雨水立刻打在臉上,順著脖頸流進衣領。

  她攥緊濕透的衣袖,頭也不回地走進雨幕。

  身後,長公主的聲音混著雨聲飄來,輕得仿佛錯覺:「但願……你別辜負了他的一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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