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欲將輕騎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0章 欲將輕騎逐

  轟隆隆——!

  天空陰沉,雷蛇滾動,一場暴雨唐突的降臨。

  狂風暴雨之中,一艘小船在起起伏伏的江水中順流而下。

  船艙內很黑,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只有一盞小小的油燈被點燃,隨著船隻的搖晃,火苗也隨時可能熄滅。

  一盞燈將船艙分為兩塊,兩張面孔在燈火的映照下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神態。

  宇文桀拿出一塊生硬的烙餅,掰下來一塊遞過去:「吃點?」

  冷無情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然後抬起手……啪!烙餅掉在了地上。

  「真浪費。」宇文桀微微挑眉,撿起掉在地上的烙餅,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塞進嘴裡,慢慢咀嚼。

  「所以說你們南朝人啊,真是吃得太飽也吃得太好了,你們肯定不知道,也體會不到餓肚子的感覺……每到北周的冬天,有多少人都在餓肚子,大雪天的街道里,多少乞丐為了一塊餅能爭破了頭甚至丟了性命。」

  「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冷無情淡淡道:「是在為自己找個大義的藉口?」

  「不是,就是純粹感慨一下。」宇文桀咧嘴道:「我曾經是個乞丐,知道生活艱難,而你們這些天潢貴胄……」

  冷無情直接打斷:「我在十歲前都生活在封閉的院落里,每天只有一頓飯,而且都是冷透的饅頭,每天還要做大量的重體力活,你要是拿乾糧說事來嘲諷我不諳世事,不知民間疾苦,怕是找錯人了。」

  宇文桀:「這我還是頭回聽說。」

  「這證明你這諜子做的不到位。」冷無情冷笑。

  「到位不到位也沒什麼區別,我只清楚,把你帶回去,可換我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甚至能一步登天。」宇文桀舔了舔牙縫:「你放心,我會把你全須全尾的送去北朝,你會得到應有的待遇,至少是個不愁吃穿的座上賓。」

  「……」

  「我大概能猜到你的下場是什麼樣的,但即便是再慘,想來也不會真的淪落到和野狗爭食的地步,最多是站在千軍萬馬里看著自己的家國破滅。」宇文桀語氣辛辣而諷刺:「你應該這輩子沒去過玉門關吧……想來會有機會去一趟,不過不是從關內看,而是從關外看。」

  冷無情的指尖在袖袍下方攥緊。

  「這其實還是好的,畢竟我不是上面那群人,不清楚他們的腦子裡有多少骯髒的想法,但你的身份這麼尊貴,想來他們是不會放棄對你的爭搶,其實要我說,你說不定現在死了會更舒坦些。」

  宇文桀咬著麵餅,嗤笑道:「可惜,我在這裡,你就算想死也不行。」

  冷無情直接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宇文桀繼續追問:「所以,你現在是不是挺後悔的……就因為你衝上去替那個小子擋了幾招,現在就要把自己後半輩子都搭進去了,說不定也得搭進去大半個南楚。」

  「你現在感覺如何,感覺如何啊?」

  他舔舐著牙齒,眼睛像冷血動物的豎瞳,死死盯著冷無情的表情,試圖從她的表情中找出痛苦和悔恨從而獲得愉悅感。

  船艙內的火光搖曳了一秒,好似颶風過境,火焰熄滅了大約五秒鐘。

  船艙內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當火摺子重新點燃燈火時,兩人的位置卻發生了一次互換。

  冷無情的嘴角溢出血腥。

  宇文桀則是半蹲著活動著手腕,手腕上多了一道牙齒印。

  「嘖……」他微微咋舌:「你說你自己身份不低,居然連咬舌自盡的事都做得出來。」

  「接下來,三個時辰內,你會麻痹著動彈不得,如果不是怕給你毒成啞巴和傻子,我該下點烈性毒。」

  他注意到了冷無情的視線,本打算離開船艙,但動作頓了頓,又折返了回來,重新坐下。

  「我給你說個好消息吧。」

  「現在下了大雨,這艘估計會耽誤點時間,不過最遲明日黃昏就能抵達渡口;而那個江家的少爺,正在趕往這艘船預定要抵達的渡口。」

  聽到了這句話後,冷無情的眸子深處多了一絲漣漪,漣漪迅速形成波紋,盤活了她原本低沉而絕望的心境。

  她沒有流露出驚喜的神情,因為她知道這是個圈套,雙眼死死盯著宇文桀,只是因為中了毒,無法開口說話。


  夜不收不急不緩的繼續說:「當然,我不會允許他活著趕到渡口。」

  「已經派出了精銳部隊埋伏在必經之路上。」

  「同時,還高價聘請了些魔道去截殺。」

  宇文桀說著,陰影籠罩的眉眼像淬毒的短劍。

  「如果他足夠快,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斷魂澗。」

  他伸出大拇指,按著自己的脖子,從脖子到肩膀上,有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滲出彎彎曲曲的血跡,如同爬行的蜈蚣:「其實我倒是挺希望他能活著趕過來的,這樣我才有報仇的機會。」

  「來個打個賭怎麼樣,冷無情?」

  「就賭他能不能在明天傍晚之前活著趕到渡口!」

  冷無情仍舊無法開口,但微微垂下眼皮,流露出些許疲憊的神色。

  宇文桀走出船艙,披上蓑衣,坐在船頭位置。

  現在他終於可以暫時休息一會兒了,不用時時刻刻盯著對方,以防她突然自盡。

  人一旦有了希望,就會捨不得去死。

  哪怕這個希望無比渺茫,也好過完全的絕望。

  但宇文桀其實也說了謊。

  他的狀態同樣並不好。

  白軒那一劍已經給他留下了傷勢,身體內的經脈,被劍氣所傷,他都不敢輕易運功,尤其是左手,幾乎失去知覺。

  所以,他並不是真的希望白軒能活著走到渡口。

  報仇什麼的,說說而已。

  富貴榮華唾手可得,他只想快些返回北朝,同時也必須快點回到蛇王谷,否則他的魂魄會慢慢的被吞噬殆盡。

  手指拉扯了一下衣領,仿佛脖子上環繞著一頭金鱗之蟒,好似正在緩緩收緊。

  ……

  斷魂澗。

  簡直是天然的埋伏地點。

  白軒在進入它之前就已經意識到了,這麼多年的軍事素養不是蓋的。

  歷史上這裡簡直是兵家必守之險,易守難攻堪稱是高歡快樂城。

  如果是兩軍對壘,換成自己在這裡,只需要八百士兵就能輕鬆攔住上萬規模的軍隊。

  不過,那得是幾百年前了。

  現在的斷魂澗的地形已經完全發生了改變,無法駐紮大規模軍隊,連行軍都不行,作為軍事據點已經被放棄了。

  但它仍然是一處極其適合小規模伏擊戰的地方。

  他其實也很想繞路,寧可被江湖人在路上刺殺個三四次,也不想在這種環境裡直面慘無人道的圍毆。

  但是沒得選,兩點之間直線最短,這條路是最快的一條捷徑。

  只是一旦踏入便是九死一生。

  「好在不是毫無準備。」

  白軒披上一套青銅色的盔甲,後背上插著五桿標槍,左手持弓,箭袋放在馬腹左側。

  這些裝備都是前來殺他的江湖人爆的,除了最先的一個勾魂老叟的毒實在沒啥用之外,其他人送的裝備都被收集了起來。

  殺人放火金腰帶。

  古代打仗可能一波肥就是這麼來的,開局一把劍,裝備全靠撿。

  他沒有騎馬進入斷魂澗,因為這裡的地形本就不適合騎馬,即便騎術精湛也還是下馬走最安全。

  他拍了拍火雲馬的脖子:「在這裡等一會兒,等我處理完了再過來接你;如果我天亮後還沒回來,你就自己回去,明白了?」

  火雲馬打了個響鼻,似是明白了。

  白軒當它聽懂了。

  然後徑直的走入斷魂澗。

  這條道路不算漫長,只是短短兩千米。

  可道路大多都已經摧毀,只剩下一條棧道,這條棧道應該還是很多年前留下的防禦工事的殘留,牆壁上嵌入鐵鏈,在夜風的烈風中吹響,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響。

  行至半途,白軒聽到了一聲號角。

  聲音從上方傳來。

  白軒握住長弓,循聲搜尋時,正看見整片斷魂澗的岩壁在蠕動,沉積了上百年的墨綠色苔蘚突然爆開,露出岩殼下猩紅的脈絡,被點燃的烈性炸藥正在灼燒著山壁。


  「臥槽——!」

  一聲國粹脫口而出。

  劇烈的轟鳴聲響徹斷魂澗,整條山道化作青銅巨鼎中被搖晃的骰子,棧道兩側的鐵鏈被氣浪掀飛竟發出編鐘破裂般的嗡鳴。

  白軒上一秒還在試圖找回當白無疾的手感,下一刻就立刻感到了差別所在,在草原、荒漠裡是沒有這種伏擊戰的,至少那個時代的蠻族們壓根不會使用易燃易爆物。

  大人,時代變了。

  最⊥新⊥小⊥說⊥在⊥⊥⊥首⊥發!

  山石從上方滾落,第二波爆炸接踵而至,從岩縫裡噴涌橘紅色火舌,它們舔舐過的山石迅速融化成琉璃狀的漿液,仿佛山神撕開自己的胸膛,向人間傾倒滾燙的骨髓。

  震動足足持續了數分鐘才停下。

  等待塵埃尚未完全落定時,黑暗中亮起了火把,五十名騎兵的彎刀同時出鞘,刀脊反射的冷光像巨獸緩緩睜開的複眼,他們打扮的就像是馬匪,但從坐下的馬匹就能看得出,那根本就是軍馬。

  並且山崖頂端也有三十名弩箭手顯現……位置不難察覺,剛剛炸的太狠,已經把遮掩物都炸沒了,幾乎是明牌。

  白軒下意識後退一步,腳下響起了腐木斷裂的脆響。

  回過頭一看,原本的退路已經不存在了,山石填滿了棧道口,宣告著陷阱合攏。

  唯有前進一途。

  騎兵突然用標準的南朝官話衝著周遭大喊道:「小的們,宰了他!」

  做戲做全套,這就叫專業。

  可他這一開口也同時暴露了自身位置。

  張弓引長箭,弦震如裂帛。

  「中——!」

  第一個死者出現了。

  這世上哪有領軍的將軍不會用弓的?

  指揮官敢站在射程內,真是自己找死。

  偽裝成山匪的北朝騎兵們大怒,一騎直接衝破隊列發起突襲——這裡的地形也的確不允許大規模騎兵衝鋒。

  踩踏著棧道而來的騎兵揚起,長槊猛地刺向白軒的眉心,這名騎兵是個真武者,且是戰場跌摸滾爬了十多年的精兵,所以才能被派遣到南朝潛伏起來。

  可他算錯了一點,這次白軒根本沒有用劍。

  兵器與長槊相撞的瞬間,白軒蹬著岩壁翻身躍起,騎兵驚覺不妙時,手裡的槊杆卻已經偏移了軌跡,他試圖跳馬拉開距離,卻被投擲出的標槍追上,槍尖穿透面甲的縫隙,帶出一串沾著腦漿的血珠。

  槍是戰場兵器,本就是隨用隨丟。

  白軒直接翻身上了戰馬後背,三十多個弓弩手同時調轉方向,火箭在棧道上織成火網,腐朽的木板在烈焰中蜷曲。

  他縱馬衝進濃煙時,整個棧道開始傾斜,前方六名騎兵直接迎面衝來,占據上方衝擊下方的地利,衝擊力更勝一籌。

  彎刀組成的死亡輪盤迎面劈來,白軒拾起的長塑刺入最先抵達騎兵,將對方高高挑起,然後果斷鬆手避讓一左一右閃掠的刀光,第二把彎刀擦著後頸掠過時,他順勢抓住騎兵的狼皮大氅,將對方掄成肉盾擋住背後方向劈來的斬擊和冷箭。

  棧道斷裂的速度在加快。當白軒踩著第四具屍體躍向前方岩台時,整段棧道如同被斬斷的蜈蚣,帶著尚未死透的人和馬墜入地裂。

  瘋狂的戰場殺戮已經開始,直至一方被徹底埋葬為止方能停下。

  弓弩手拋下火油、點燃烈火,山道中火焰在狂舞,仿佛山神流出的熾熱血液。

  火海里突然躍出一道黑影,兩柄斷槍撕開濃煙的姿態,像極了傳說中焚海的蒼龍。

  在一片駭然的目光中,少年人帶著些許餘燼的氣息踏入人群。

  騎兵們盡數埋葬,在折斷了最後一桿長槍後,他終於拔出了那把名劍。

  劍穗猶自滴落著斷魂澗的血,在積水中綻開細小的漣漪。

  他可能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還在笑著,或許是因為已經太久沒感受過這樣純粹的戰場氛圍,此時的白軒有些沉浸在其中,以至於忘記了表情管理和自我控制,那笑容也越發天真無邪,像個苦讀一學期後終於碰到了心愛遊戲機的孩子。

  戰鬥,爽!

  直至周邊再無人形可以站立,白軒拔劍四顧,發現已經沒有可以砍的目標。


  這才遲緩回過神,輕輕一拍腦袋。

  「哎吆我真是……」

  「居然忘了留個活口問話了。」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動靜。

  一名還沒死的弓弩手試圖爬起來。

  白軒聽到聲音,看了過去,眼神頗為驚喜:「哦,還有活口?」

  兩者四目相對。

  氣氛不算融洽。

  面對那恐怖殺人狂的微笑注視,北朝弓弩手直接拔出匕首當場就要自盡。

  「等一下!」

  白軒順手丟出某物制止。

  噗嗤——!

  飛劍命中弓弩手腦門,後者當場敞篷車上樂不可支。

  為了避免對方自殺,先一步把對方擊殺了……好一個俄式救援。

  「殺的順手了!」

  白軒恨不得化身羅老師給自己來兩下。

  這下一個活口都沒了。

  時間緊迫,簡單搜了搜這些人,其身上都沒保留任何物品,得不到有效信息,只能離開斷魂澗。

  在出口位置發現了十幾匹好馬,火雲馬顯然是帶不過來了,這些剛剛好解了燃眉之急。

  多匹馬可以換乘,跑死一匹再換一匹。

  別人家的可以站起來蹬,不用心疼。

  ……

  大約兩個時辰過後。

  天亮時分。

  火雲馬站在路邊,不安的轉著圈,馬蹄踏著地面,像個惴惴不安的孩子。

  這時一道人影也抵達了斷魂澗。

  火雲馬看到來者後,立刻嚶嚶嚶的湊了過去,親昵的蹭著對方。

  「來遲一步麼?」

  ……

  江面孤舟上。

  「什麼?」

  「八十比零?!」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