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是蟄蟲驚而出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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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事態發展之跌宕起伏,完全超過了盧子瑜的設想。

  原本他本該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安安靜靜坐在酒樓上看戲,然後抱得美人歸。

  然而此時他已經暴露在了利刃之下。

  就連這條命也在時間的流逝下變得危若累卵。

  林蕉鹿還站在這裡,她舉劍指著盧子瑜,神情比劍意更冷:「倘若你還有幾分作為世家子弟的矜持,就該拔刀自刎,你死了,好歹可以保全盧氏的名節,否則等我林家的人到了,你求死不能!」

  盧子瑜何嘗不知道呢?

  但是螻蟻尚且偷生,他之前還是高高在上的蕪縣盧家長子,也是范陽盧氏的旁支,萬人之上的好日子過了這麼久,眨眼間就成了必須自盡保全家族名節的罪人。

  這叫他如何能接受?

  往日的翩翩公子被逼入絕境時,也和那些走投無路的江湖人沒有太大區別,同樣是髮絲凌亂、呼吸急促,眼球微微凸出,眼白上布滿血絲。

  權衡利弊,那是站在更高處的人才能做的事,當自己的生命也落入了秤中成為一塊砝碼,誰都做不到泰然冷靜。

  林蕉鹿在對盧子瑜施加心理壓力,她也擔心對方會魚死網破,但更清楚自己此時不該說些好話……必須表現的極為強勢。

  她足夠強勢,盧子瑜才會畏懼。

  他才會想著逃跑,而不是和自己兩人玉石俱焚。

  雖然林氏會來,但一切都需要時間。

  如果盧子瑜真的承受不住心理壓力,當場自絕,那也是皆大歡喜的好結局。

  可就在盧子瑜僵硬的抬起手腕之時,一聲呵斥響起。

  「——蠢材!被一個小丫頭扯著林氏的虎皮說兩句狠話就想著尋死?!你母親就是這麼教你的!」

  中氣十足的怒喝聲震耳欲聾。

  走來的人影步伐緩慢而沉重,就連整個巷子裡燃燒的火光都低了三分頭。

  被火焰炙烤的高溫的地面竟是開始快速變得冷硬起來。

  盧子瑜手裡那把珠光寶氣的短刀掉在地上,掙扎的表情里忽然多了一絲希翼之色,回過頭望去,激動道:「外公!」

  林蕉鹿心頭警鈴大作。

  盧家能在蕪縣立足,肯定靠的不單單是范陽盧氏,因為范陽盧氏在這一塊其實沒有太大的影響力,所以能讓盧家在這裡站穩腳跟的,還是最基礎的武力。

  白軒也從閉目養神中睜開眼,看了過去,而後輕聲道:「又一位宗師……」

  穿越到這個世界後加起來還不到一個月,但這宗師已經是明面上見到的第三個了。

  明明宗師在南朝也算是稀有的保護動物……

  被盧子瑜稱之為外公的老者負手而至,好似渾身挾帶滾滾風雷,目光如電:「既然決定是要賭一把將利益最大化,那就不應該半途而廢!被一個小丫頭幾句呵斥就想著自裁……你真以為自己死了,這件事就會了結?」

  盧子瑜低頭接受痛罵,但看到外公後,內心又燃起了希望。

  他也不想死。

  「老夫施卓群。」

  負手老者目光平掃過來,雖然是平視,但挾帶壓迫感完全是威視。

  他淡淡道:「我孫兒給林氏嫡女添麻煩了,唐突衝突了林大小姐,還望見諒。」

  林蕉鹿畢竟在林氏長大,過去面對的宗師高手,沒有一百也有好幾十。

  「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想給這件事定性,施宗師是覺得我林氏好欺辱?」

  「豈敢……林家主威名在外,老夫這種人自認為不是對手,琅琊林氏也不是我可以撼動的。」施卓群低沉道:「不過老夫畢竟也是真武宗師,現在殺兩個人不難。」

  「你威脅我?」

  「豈敢。」施卓群說著不敢,實則再往前一步:「林大小姐應該能意識到,自己和身後之人的命都捏在老夫的手裡,林家雖厲害,但畢竟人還沒到這裡……如果林大小姐非要逼死我的外孫,那老夫也只能魚死網破。」

  「你若是傷我一根頭髮,必叫你禍及全族!」

  林蕉鹿居然是硬生生懟了回去。

  這遇到一個採花賊都會瑟瑟發抖的小丫頭,面對宗師的正面威壓,完全不露半點懼色。


  倒是讓白軒有些刮目相看……或許有些人天生就適合大場面,卻會不擅長應付商場貨員的推銷和街頭流氓的刁難。

  施卓群淡淡道:「老夫就一個女兒,一個外孫……姓盧的如何,老夫不在乎,大不了帶著他們遠走高飛。」

  林蕉鹿一愣……好歹是宗師,不開創門派和留下傳承麼?

  施卓群繼續道:「如果林大小姐非要趕盡殺絕,那老夫也只能成為一名隱遁者。」

  隱遁者,這是好聽的說法,通俗點說……叫逃犯。

  因為犯下大罪,不得不拋下原本的身份,斬斷過去的聯繫,隱姓埋名或者遁走千里之外,合則稱之為隱遁者。

  江百川也是一名隱遁者。

  每一名隱遁者都意味著一樁江湖舊事,是斬不斷的因果聯繫,是威脅,更是隱患。

  「所以呢?」林蕉鹿不以為意:「林氏的敵人很多,隱遁者不下於十幾個。」

  「不必著急,老夫話也沒說完。」施卓群目光一掃:「似乎林大小姐很在意背後之人的安危?」

  林蕉鹿握住孤鶩劍,擺出了殊死一搏的劍勢。

  「多此一舉。」施卓群淡淡道:「你這麼做,反而讓老夫更加確信……既然如此,那這件事就還有的談。」

  「哦?你想抓我做人質,逼迫她對林家隱瞞真相?」少年橫劍於膝前,平靜的指出對方的意圖。

  「你倒是聰明。」施卓群提議道:「老夫以宗師名義保證不傷你……我瞧你沒入境,想必是無人引領,我甚至可以傳你功法,讓你繼承老夫衣缽。」

  一棒子一根蘿蔔,這老傢伙還挺懂把握人心。

  做階下囚無法接受,換成拜師學藝似乎就能接受了。

  林蕉鹿此時也有些犯了難。

  片刻的糾結後,她放下了自尊心,因為她不希望見到白軒受傷和殞命。

  正要開口勸說時,便聽到了令之心神一震目眩神迷的一句話,共三字。

  「你不配。」

  白軒的回答擲地有聲。

  一時間巷道中安靜的落針可聞。

  「小子,我再給你一次……」施卓群老臉頗有些掛不住,低沉的增加了幾分聲勢和威壓。

  「我說過了。」白軒重複了一遍:「你不配。」

  天下劍者皆要稱我為祖。

  哪怕是開創了真武之路的真武大帝輩分也在我之下。

  讓我拜你為師,真是粥吧人舔足——好大的口氣!

  「好好好……」施卓群怒極反笑,衣袖猛地繃緊,袖袍下狂風鼓動:「敬酒不吃吃罰酒!」

  林蕉鹿挺身上前。

  她知道這時候再不站出來,白軒極有可能會死。

  她甚至沒考慮後果是什麼,腦袋一熱就要擋上去。

  下一刻,她眼前浮現了在風中飄蕩的白髮。

  「我可沒有躲在女人背後的習慣。」

  白軒多多少少是繼承了上輩子的習慣。

  骨子裡仍然是那傲視天下的陸地神仙。

  這風格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他迎向宗師。

  拔劍斬向無形無相的颶風。

  轟——!

  劇烈而沉悶的聲響中,巷道兩側的牆壁盡數被摧毀,從上空看過去,地面上浮現出巨大的人字形岔口。

  白軒位於人字最中央。

  一人一劍,如一根釘子般牢牢釘在地面上。

  哪怕雙手被血濺染紅,手中劍鋒也沒一絲一毫的偏移。

  短短數秒過去。

  施卓群臉色微僵,剛剛那一掌,他已經用了五分力,這少年人居然一步沒退?

  哪怕只是掌力罡風,也不是一個沒入境的小子能扛得住的。

  這小子……有古怪!

  他覺察的有些遲了。

  白軒剛剛不單單是在抵禦罡風,而是在默默調動力量。

  壽命這東西,燒了一次,再燒第二次,倒也不會太心疼。


  原本是直接讓對方體驗一下皇甫擒虎的待遇。

  不過在實際動手後,他覺察到了一絲變化,和之前並不相同。

  之前由於缺乏修為,所以無法使用劍術,不得不燃燒壽命以作為替代。

  現在則不然,他感到了更加輕鬆就能牽引風的流動,甚至於更深處……

  體內有一塊骨頭正在發燙。

  是第四乘風。

  說到底仙人一劍的根本,都是是牽動天地之力,而第四乘風相當於給白軒增配了溝通天地的通道,把網線和網卡給他配置上了,遺骨本身並沒有那麼強橫的威能,但它如今是在最合適的人身上,所以能夠發揮出最合適的效果。

  不是誰身上有至尊骨就是至尊;而是只有至尊的身上才會長出至尊骨。

  白軒心念微動。

  如此倒是可以試一試另一劍,正巧大火燒了這麼久,已經形成了一定的氣壓變化。

  風開始流動,帶動天地之間的靈氣流轉,空氣中的水分被排斥出去,之前就被火焰灼燒的無比變得乾燥的空間裡開始蓄積某種能量,頭髮和衣角隨之懸浮飄起,詭異的定格在半空。

  看到此等異象變化,白軒便斷定自己的嘗試有八成概率可成。

  白軒直視著前方宗師,呼吸重了幾分,肺腑傳來些許疼痛,唇齒間溢出血沫,牙齦已經破裂……就像是人在極其高壓的情況下會出現的症狀。

  施卓群也有所覺察到,這少年人居然給了他一種危機感,他的身軀微微前傾,兩隻手握拳貼著兩側腹部,下一刻消失在原地。

  他必須要此時此刻拿下白軒才能威脅林蕉鹿不把真相說出去,即便是將其重傷只留一口氣,已然是顧不得那麼多了!

  多一刻時間就多一份危險。

  白軒驟然抬起手,把手裡唯一的保命兵器高高拋起,丟向天空上。

  名劍江城子在空中翻轉,劍身上映照出了下方每一個人的表情變化。

  林蕉鹿的焦急自責,盧子瑜的緊張恐懼,施卓群的老辣沉穩,以及……白軒的超然和漠視。

  瞬息間,霎時間,萬分之一個彈指間……

  雲間亮起耀眼的光芒。

  天地間大放光明。

  刺穿了蕪縣的夜。

  世界上最快的是什麼?

  是電,是光。

  是雷霆,是日耀。

  這一劍並不是由人來揮出,而是從天而降的審判,其名為……

  「驚蟄。」

  少年郎念出這個名字,其名諱淹沒在雷光之劍的轟鳴中。

  雲間降下的白色電光一路蔓延,精準的擊落在了江城子的劍鋒上,繼而雷弧彈射,雷光充斥劍鋒,洗鍊劍身。

  寶劍落向地面,劍鋒直指白軒正前方五步之外的宗師施卓群!

  這誠然是超乎想像的一劍。

  任誰都無法猜到,早在五百年前這位天下無雙的劍仙就已經能利用雷電釋放超電磁飛劍了。

  即便施卓群有所堤防。

  卻也仍然是中了這一劍。

  哪怕他竭力靠著宗師修為騰挪身體,但驚蟄這一劍實在太快了。

  它快的炫目,空氣里都殘留著飽和的電漿與濺射的雷弧。

  施卓群狼狽的倒在地上,一條臂膀和一條腿被硬生生削去。

  整個人像只被砍去四肢的野豬,一頭磕在了泥地上,渾身散發出被高溫炙烤過焦糊,肢體的斷口根本看不到血液流出,因為血管在高溫下直接凝固。

  現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神情恍惚。

  堂堂宗師就這麼敗了。

  敗在了一劍之下。

  敗的這麼徹底。

  敗的這麼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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