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終得見,落幕時,補天書,天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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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百川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夢到自己回到了年幼時,第一次在庭院裡撿起那把木劍的時候,將它高高舉起。

  他夢到自己少年時鮮衣怒馬的時候,乘馬過長街時,險些撞翻路人,被一名路過的少女指著鼻子痛罵指責,而他全然沒聽見對方在說什麼,只記得陽光穿過女孩的髮髻時留下的花瓣印子是那麼的好看。

  他夢到自己在外闖蕩,忽然聽聞兄長逝世的消息,急忙趕回家中,見到一片縞素的場景,在靈堂中跪坐了兩天兩夜,從此心中再無江湖路遠。

  他夢到那天建康大火,他站在門前,手裡握著那把劍,望向禁城的方向,前方是王府客卿懇切的面容……從此人生走在分岔路口上,進一步退一步都再無回頭之路。

  他夢到了自己的家。

  那個並不算太遙遠,卻已經無法回去的家。

  老家裡有一口井,那口井裡的水總有一絲絲甜味,每每到了夏天,用井水鎮過的西瓜總是分外解渴。

  老家的後院外有一口池塘,池塘里養著錦鯉和烏龜,種植著荷花,也是到了夏天就格外好看,紅尾游曳於荷葉間,烏龜趴在岸邊慵懶的一動不動。

  他夢到的越多,記起的越多,距離那片風景就越來越遠。

  伸出手,想要挽留住。

  但根本抓不住。

  它們匆匆於指尖流逝,飄散成黃沙。

  想要抬起手抹一把臉,有水打落在臉上,味道鹹鹹的……

  江百川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到了一雙很像她的眼睛,還有陌生的熟悉面龐。

  「阿爹……」

  他聽到了女孩的叫聲。

  頃刻間,老掌柜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驚詫,往昔那些環繞在耳畔的光影和細碎聲響都淡化了。

  「霜兒……」

  「嗯,我在這裡,阿爹……」

  寧劍霜跪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握著老人的雙手。

  她從建康趕來,一路風塵僕僕,星夜兼程,最終還是見到了親生父親。

  但……

  她握著老人的手,能感受到生機正在從對方的身軀中流失,而她無法阻止。

  這種無力感,令人憤怒,令人無助。

  「為父是江湖客,能死在江湖,而非老死病榻,算是善終。」

  「所以啊……」

  「別哭,別哭。」

  老掌柜吃力的抬起手,抹去女兒臉頰的淚水,他嘴角翹起,卻是在笑。

  女兒在哭,父親在笑。

  老人輕聲說:「本以為,我會孤獨的死在這裡,沒想到……到最後還能見到女兒一面,真好啊,老天爺待我不薄。」

  寧劍霜低下頭,一句話說不出,呼吸聲如水流冰下咽。

  「你長大了,很像你的母親。」

  「我都快忘記她的模樣了。」

  「其實啊,當年我離家,也是想著,如果成為了陸地神仙,是不是有機會能再見到她……」

  老掌柜的眼神漸漸有些渙散了。

  「霜兒!」

  他忽然想起來了什麼,握住女兒的手掌:「去找二郎……如果他還活著,替父親好好照顧他,他是我的徒弟和義子……然後,也不要想著為我復仇,皇甫擒虎絕非一人,當年禁城之事並不單純,不要與他們斗,會死的……」

  說完這句話,他看向女兒的眼睛,直至寧劍霜很用力的點點頭,他才放下心,乾枯老朽的身體緊繃著的肌肉也漸漸放鬆。

  「我還有許多話想說,很多很多……但現在,都說不清了,江寧酒樓里有我留下的書信……你記得去看……」

  「這些年來,是我對不起你們。」

  他的呼吸越發悠長而緩慢,細細的念叨聲也漸漸的輕微。

  最後一句話輕輕落下。

  「……帶我回家。」

  江百川閉上眼。

  直至最後一刻,他的一隻手也始終握著劍。

  人不風流枉少年,而風流也總被風吹雨打去,當年鮮衣怒馬的江湖遊俠,受人尊敬的一代宗師,而今都好似那枯萎的池塘、乾枯的水井,燃盡的燭台,不復當年記憶中模樣。


  可當老人閉上眼時,這一切仍舊宛若昨日。

  還記得曾經那年夏日中,他第一次將劍抱在懷中,就那樣簡簡單單便擁抱住了整個江湖。

  ……

  一片夜色中,有腳步聲響起。

  寧劍霜沉浸在悲傷中,她抬起眼眸,望著石橋上多出的一道身影。

  月光下,那人衣著沾染著點點血跡,樣貌年輕,卻已是一頭白髮。

  正扶著石橋旁的欄杆,艱難的拖動著身體,緩緩走來,每一步都伴隨著猩紅落地。

  一旁安安靜靜不敢說話的綠蘿此時瞪大雙眼,不可思議的望著出現的少年,就算對方忽然間白了頭髮,她也還是很輕易就認出了這少年不就是書院中見到的小先生?

  白軒望著已經安詳閉上雙眼的老掌柜,低聲嘆息:「我來晚了。」

  之前就意識到了老掌柜油盡燈枯,雖說生離死別之事,白軒經歷的很多,看得很開,但他還是難免遺憾,不能見上最後一面。

  寧劍霜望著他,低聲發問:「為何你會在這裡?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江寧酒樓跑堂小二,白二郎。」

  「你不是叫白軒?」

  「白軒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二郎是掌柜的給取的名。」

  白軒此時已經艱難的走下了石橋。

  手裡的一件東西順手滑落,順著石階滾動著,一路落到小丫鬟的跟前。

  綠蘿低頭看了一眼,驚的臉色微微發白:「人,人頭?」

  「這是皇甫擒虎的腦袋……你們又是……誰?」

  白軒說完,腳下一個趔趄,順應著重力往前倒下。

  此時的身體精神都已經抵達極限,根本支撐不起一絲多餘的氣力。

  不過在倒地之前,寧劍霜先一步扶住了他,將摔倒的少年抱在懷裡。

  這舉動有些大膽,此時的寧劍霜卻絲毫根本顧不得這些。

  「謝謝……」

  她捧著少年的腦袋枕在自己的膝蓋上。

  「你替我報了殺父之仇……謝謝,真的謝謝……」

  殺父之仇?

  她是老掌柜的女兒?

  還真是奇妙的緣分。

  白軒遲緩的理解過來,疲憊的眼帘半垂。

  「我殺他是為了償還掌柜的恩情。」

  此時的疲憊感再也無法遏制,他低聲念了一句。

  「天亮了……」

  此時,一抹霞光穿破雲層,晨光灑下一層淡淡的白,給天地萬物蒙上一層薄紗,街頭巷尾,橋上橋下,遠方稻田,近處河流,蒙蒙山間霧,盈盈草間綠,空中飄來些許沁人心脾的杏花香。

  晨光照亮了少年閉目沉睡的側臉,還有一頭似雪的白髮。

  寧劍霜低垂著螓首,近距離的望著躺在膝蓋上少年人,像是要把他刻入記憶中那般久久凝望著。

  「二郎……」

  「白二郎……」

  「白軒……」

  她重複念了好幾遍,手指輕輕拂過對方的白髮,眼中閃過萬千思緒。

  綠蘿湊近後低聲說:「小姐,地上涼,我們還是先去那江寧酒樓看看吧?」

  寧劍霜頷首:「是該去看看。」

  綠蘿正要接過手將少年扶上馬車,卻見到寧劍霜抬手阻下,親自動手將他抱上車架,沒有顧及男女大防。

  小丫鬟只覺得此時的小姐不同於往日,像是一夜間發生了某種變化。

  寧劍霜望著車架內躺著的少年,回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託話語,握著少年手掌的指尖不由自主的多加了幾分氣力。

  他是白二郎,是父親的徒弟和義子,是替自己報了殺父之仇的恩人,更是自己必須要好好照顧的……親人。

  父親已經走了,被留下的人還有他。

  說是同病相憐也好,說是覺醒了某種義務感也罷。

  此時白軒對她來說,已經不再是之前的陌生潛力股這般簡單,而是更加意義深刻的存在……他就好比是父親臨終前給她留下的最後寶物。


  寧劍霜握著少年的手,輕輕貼合在自己的臉頰上……雖然立刻就意識到這麼做實在唐突且有違教養,但這樣的舉動讓她感到了一絲安寧和舒心。

  感受著手心裡的脈搏跳動和溫度,仿佛失去至親的疼痛能夠得以緩解。

  沒有誰能拒絕這種安心感。

  車架外,上了馬車的綠蘿看到了這一幕,不由得歪了歪腦袋:「小姐這是?」

  寧劍霜說:「綠蘿。」

  「嗯?」

  「從今往後,他就是江家的少爺了。」

  正說話時,穹蒼上迸發出光亮。

  那光芒蓋過了太陽的晨光,要更加的深邃厚重,穿透了一道道的圖層。

  像是天地間裂開了一道缺口,潺潺鮮紅光芒自傷口中滴落下來,這場景竟是該死的熟悉。

  紅光下落,繼而一本書籍升天迎之。

  鮮紅的光芒在書頁上匯聚成了一行行文字,書籍翻頁。

  【補天書降新篇】

  【二月,雨水,江百川於雲州粟縣戰皇甫擒虎,十五年終日乾乾感悟地仙一劍『逍遙遊』】

  【『逍遙遊』永久錄入劍榜,列為一十九】

  【江百川地榜排名提升至二十七】

  【江百川身死,地榜排名取消】

  【皇甫擒虎身死,地榜排名取消】

  【江河百川終歸海,一代宗師抱劍還】

  寧劍霜仰面注視:「補天書新篇……」

  綠蘿也看的分明,旋即疑惑道:「可為何沒提到白公子……少爺的名諱?」

  寧劍霜微微思忖,旋即想明白了其中謬誤,失笑道:「補天書的確會記錄天下真武,凡有功績便揚名天下,但若是此人不為真武呢?」

  綠蘿恍然大悟:「對哦,少爺還沒入境!所以補天書上不錄其名諱!」

  寧劍霜不再言語,這其實不失為一件好事。

  寶物若是聲名遠揚,豈不引人覬覦?

  此為我寧家江家之麒麟,萬不可為旁人所奪!

  江百川與皇甫擒虎的慘烈一戰經由補天書傳出,地仙一劍『逍遙遊』的名聲也頃刻間傳遍萬里,不論北周、南疆、蜀中甚至東瀛。

  世人皆知。

  引得天下震動。

  除了某個剛剛倒頭就睡的精神小伙。

  ……

  陽光撒入房間。

  白軒睜開雙眼。

  天花板上,暗月的背景一閃而逝。

  他坐起身來,扶著額頭,仍然有一絲絲疼痛感殘留。

  來不及計較,眼中已經亮起一片光霧。

  【當前落點:九州歷1024年,南朝59年,江南雲州粟縣】

  【暗月界門已升級】

  【請解鎖新功能圖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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