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望三潮,過三浪,看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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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終,我也沒如願見到肖海的「廬山真面目」。

  好說歹說,齊朝暮還是把我勸回去了。

  他勸我的理由還跟關望星一模一樣。

  ——你根本沒時間分神。你接下來要應付的事情太多了。

  我的名字里有「光陰」二字。我叫了二十多年「光陰」。但直到最近,我才真切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一寸光陰一寸金,什麼叫做時間不等人,什麼叫做歷史的車輛滾滾向前,你不想被碾壓而過,那就趕緊攀附上車,不必多想。

  以前辦案中心在西海,重心在我,我置身於最安全的風眼位置,還能靜觀其變,如今我抽身出局,置身風暴邊緣,反而連曾經的從容都是奢望,只能任憑狂風漫捲。

  有時候我也在想。有些話說出來,寫出來,都是很簡單的。我筆下的事情可以隨便修改,我筆下的世界可以按我的規律來。比如今天要乘機從西海前往吳州,只是普普通通一件事情,日記里只是一句話。但要想完成這個任務,從登機到起飛到降落,就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廣泛參與,確保每一個環節環環相扣不出差錯。人們眼中如此普通之事,尚且困難重重,更遑論艱難之事。

  走到艱難險阻的境界,就像大釗先生所說,需要艱難的國運,也需要雄健的國民。我們全靠雄健的精神,才能夠衝過去。

  當那艘豪華遊輪重新出現,吳州那邊也遠程告知我們師徒,務必抓住最後一次辦案的機會,將整條文物走私鏈徹底打掉。

  初步計劃。由一名警官偽裝成古玩中間商,謊稱另一名警官是外地大買家,對盜墓賊手裡的2號青銅卣真品很感興趣。

  細化計劃。我和齊朝暮要牽頭來「開頭」與「結尾」——也就是說,最初環節,與蝦兵蟹將試探,歸我們;最後環節,與幕後主使過招,也歸我們。

  至於中間其他環節,各種複雜交易,費時費力,暴露風險低,我們也就不必過問了。

  大清早,碼頭無人。那些犯罪分子約我們見面的地方位置偏僻,不一定非要清早,恐怕再等十天半月也不會有人來打攪我們。

  不過,他們要求我們孤身前來交易,連保鏢數都有明確要求,一旦出現衝突容易產生風險。我也記起了關望星師傅教我的話——「貴不獨行」,因此在附近也安排有狙擊手,以防萬一。

  齊朝暮蹲在碼頭水泥墩子上,雙眼放空,哼歌看海。順便笑話我,說我真是越來越膽小謹慎了,簡直跟我的關望星師傅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攥著新配的手機,聽筒里傳來關望星的叮囑:「時光陰,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養一方話。你要跟那些盜墓分子打交道,就要學會說他們的話——碰見海撈貨『大開門』要說『海貨鮮亮』,『包漿』要講'浪頭磨的'。另外,西海海撈貨習慣抹鯨油防鏽,如果他們叫你當面驗貨,記得故意做出看油光的動作,否則會被人笑外行......」

  「曉得啦師傅。」我學著西海古玩販子們的腔調說話。單手插兜,指節也慢慢敲擊著腰間配槍。

  實際上,我打電話的時候,雙方交鋒已經開始了。

  大約二十米外,三個戴防曬墨鏡的漢子正蹲在岸邊漁排上剖魚。雪白的魚肚子被切開,魚血順著木板縫,滴進下面的海水。

  西海的漢子都是大風大浪磨出來的性子,西海的魚性子也烈。哪怕它們已經落網,被開膛破肚,依然拼死掙扎,冷不防就有一條掙脫人手,重新跳回海水裡。

  但那些漢子毫不在意。因為他們的視線都直勾勾盯在我身上。

  直到我放下電話,另一個相反方向,才有一條漁排飄來,領頭一個漢子抬起眼皮,露出脖頸處靛青船錨紋身搭話,問我們倆是不是來買貨的?

  我沒說話,只是用嘴努努腳邊。蹲著的齊朝暮慢悠悠站起身,高聲嚷起來:「西海市的老林介紹來的,說您這兒有正經海撈貨?」他踢踏著塑料拖鞋走到漁排邊,脖上大金鍊子晃得人眼花,「可別拿上周泡的做舊貨糊弄爺們兒啊!」

  壞了,這些話可不能大聲說。因為西海文物販子普遍小心謹慎,就算在場沒有外人,也不能讓天知地知。更不能還沒看貨,就拂了賣家的面子。但是對於一個北方買家來說,這樣交易沒什麼大不了的了,齊朝暮的「人設」算是立住了。

  我假裝大驚失色,又趕緊陪著笑臉,忙著給雙方介紹。

  漁排上面的漢子瞥一眼,就能分清我倆的主次了。他操著濃重的西海口音,不屑地讓我閉嘴:「後生仔,乜時候輪到你話事?」他又放緩語氣,試探齊朝暮的意見:「要睇真嘢,得按老規矩——浪里驗寶。」


  西海自古有文物交易黑市,買賣驗貨的規矩也頗有海洋特色。用他們的話說,這叫——「海里的買賣,就得按浪說話!」

  「浪里驗寶」規矩繁瑣,主要是「望三潮」、「過三浪」、「看三光」,三個步驟。也代表著交易雙方對彼此重重遞進的考驗。

  「望三潮」,是指買賣雙方在驗貨前需對三輪暗語,錯一字即視為警方臥底。

  不過,這古話暗語發展至今,內容也是五花八門,一連串講下來,聽著朗朗上口,頭頭是道,但其實不一定有多大的邏輯性。但是,前句說什麼,後句該接什麼,該發什麼音,大家心裡也是心知肚明。對暗語對到最後,可能雙方來往過招,三十輪也有了,依然樂此不疲。

  「過三浪」,字面意思,買賣雙方同船過浪,又能細分為「浪里看形」、「浪尖聽聲」、「浪底驗紋」三個步驟。買家務必按規矩,在風口浪尖的特定的位置完成這三個特定的步驟。

  不過,無風不起浪,風雲要看天氣。同樣也不一定生搬硬套。比如連續好幾天風平浪靜,船就根本沒地方過三浪,哪能跟老天爺生氣去,但人間這買賣還是要做。所以,「過三浪」也慢慢演變了賣家對買家進行的三番考驗。比如第一浪是鑑定貨物的真偽,第二浪是測試買家的膽識或誠意,第三浪是驗證買家的背景或實力。

  等「最後一浪」結束,還要「看三光」。這一環節最特殊。因為這「三光」倒與文物無關,主要是買賣雙方在船上掛「三盞燈」——紅燈籠掛船頭,白燈籠鎮船尾,青燈籠照海路。紅燈籠照的是墓里血光,白燈籠引的是亡人魂幡,青燈籠最凶,那是給巡海夜叉引路。買家掛出紅燈籠,代表認出是真貨,有購買意願;賣家掛出白燈籠,代表同意出手。但只要有一方掛出青燈籠,那就沒得談了,交易到此為止。

  我不是歷史文化專家,也不知道西海這一套古玩買賣規矩是什麼時候發展來的,但我之前琢磨這些環節,倒發現他挺全面的。為什麼呢?您綜合以上內容看看——「望三潮」考的是江湖輩分,「過三浪」驗的是眼力深淺,「看三光」賭的是身家性命。可以說,囊括了一個合格的古董商自身該具備的所有素質。當然,這種人合格,但他們不一定合法。

  真要我操作,我還是有點心裡發怵。因為大海上風浪無情,人卻比這無情的浪更可怕。記得之前就有臥底警察「望三潮」對好暗號,「過三浪」驗過寶貝,卻偏偏在「看三光」時漏了怯,口鼻被灌進水泥,當場沉了海。

  沒等我打定主意,三艘掛青帆的船已經從礁石後面轉出來了。船頭站著幾個精瘦漢子,他們盯著齊朝暮脖頸的金鍊子,似乎在判斷這位自稱是四九城來的古董老闆,到底有幾分實力,幾分真假。

  領頭那個見著我們,就扯著嗓子喊黑話:「天光地光水光光,敢問客從何處降?」

  這是「望三潮的開場白。據說也是流傳三百年的《潮書》開篇,相傳是鄭和船隊裡某個倒斗人所作。但值得一提的是,這種開場白並不固定,而且花樣繁多。不只是什麼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這麼簡單。就比如今天我們碰上的這句,就存在一定的難度。因為它是「開放性答案」。買家聽到這句話,不僅要能完美對出暗號,還要對自己的來歷進行簡單介紹,力爭與暗號合契為一。

  我有些擔心,暗暗朝海灘後面埋伏的狙擊手位置拋去一個眼神。示意他們一旦出現緊急情況,就毫不猶豫的扣動扳機。

  狙擊手兄弟們用反光代表「收到」。

  齊朝暮卻毫不怯場,抄起槳往船幫上一拍,震得浪花四濺:「一潮風平二潮湧,三潮捧出龍王瓮!——老子是皇城根兒飄來的雲,什剎海里養的龍!」

  好吧,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大浪涌動。二人的對答越來越快:

  「鐵錨沉沙三丈三。」

  「漁網撈月上九竿。」

  「浪打礁石分八面?」

  「貨走陰陽半邊天。」

  他倆說著說著,語速也越來越快,就跟上癮了一樣,在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聽著這一切。我也不例外,但我還是心存警惕,我知道自己依然在備考的席位上,不能放鬆。

  果然,紋身漢子突然抽刀,刀尖直接轉向我:「後生仔,你接這句——浪裏白條不是魚?」

  我冷笑:「海底沉銀才是金。」

  漁排隨著浪頭起伏,紋身漢子每問一句就逼近半步。當第一句暗語出來,他的砍刀已經抵住齊朝暮的喉結。等到三十句暗語對完,他的砍刀離我們也越來越遠,只不過我注意到師傅攥緊的手掌越來越用力,我的襯衫也已經濕漉漉貼在後背。


  那漢子臉色稍緩,卻又突然甩出根拴著銅鈴的麻繩:「按規矩,過三浪!——第一浪,浪里看形!」

  不是開玩笑嗎?我心想。今天風浪小,這一出,過三浪的大戲怕是唱不了。

  但齊朝暮依然跟沒事人一樣。我眼看著師傅單手接住麻繩,繩上鈴鐺在他腕上叮噹亂響。第一浪打來時,他手腕一抖,銅鈴在浪尖炸響;第二浪涌到最高處,清脆鈴聲轉成悶響;待到第三浪退回深海,餘韻竟帶著嗡嗡顫音。

  「形如覆舟,聲似龍吟,紋比星斗——好個春秋提梁卣!」齊朝暮甩繩回船。

  見我們一直按規矩驗寶,沒有出現任何差錯,很明顯是懂行的。對面人人的臉色也都開始慢慢緩和。領頭人正要說什麼話,就聽我兜里的電話突然發出震動,破壞了緊張的氣氛。

  徵得他們同意後,我假裝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接聽。

  話筒那邊,傳來鄭弈興奮的聲音:「光陰,省廳剛查到他們上月那批海撈貨里有海底墓里的唐三彩,證據確鑿,可以隨時抓捕......」

  「嗯。」我繃著臉,不動聲色地掐斷通話,果然見領頭漢子耳朵微動,好奇地朝我望來。

  我立刻將怒火發泄出來,用純正的西海話對著黑屏的手機大罵:「阿弈你個痴線!」又朝其他人乾巴巴賠笑:「大哥莫怪,家裡細佬催著要分帳。」

  齊朝暮也順勢掏出包煙甩過去,意思是息事寧人:「我這干侄子沒見過世面,您多擔待。」

  紋身男接過煙在鼻下嗅了嗅,突然用生硬普通話問齊朝暮:「四九城潘家園,周三鬼市,現在還是寅時收攤嗎?」

  我後背瞬間冒出冷汗——他什麼意思?這是質疑齊朝暮的身份?

  「害,您這是哪年的老黃曆了?」齊朝暮嗤笑一聲,「自打前年掃了西黃寺,鬼市都改在......」他突然頓住,眯眼看向海平線,似乎在顧忌什麼。

  隨後他附在紋身男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紋身男聞言,露出一絲笑。朝兩旁的打手做個什麼手勢。不一會兒,我們就聽到海面上傳來柴油機轟鳴。一艘快艇上下來兩個穿橡膠連體褲的漢子。

  紋身男又跟他們小聲嘀咕幾句,好像在徵求大哥意見。兩個漢子瞧瞧我們,點點頭。

  「兩天後凌晨三點,白龜碼頭,有人來接。」他叮囑齊朝暮,「記得帶現鈔——要舊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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