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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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時,顧鄞和宋清如一起告別了淳樸的牧民。

  宋清如捉住的那隻小羊還有些捨不得,蹦蹦跳跳的圍著宋清如,不讓她走。

  宋清如喜歡的不得了,她恨不得就留在這兒牧羊,可是……要回到山頂上了。

  還有最後兩天。

  顧鄞答應過宋清如,要帶她再看一次日出金山。

  宋清如坐在車上,往山上走,她冷的厲害,閉著眼,靠在玻璃上自己消化痛苦。

  顧鄞發現了,宋清如說話越來越少了。

  哪怕自己就在她身邊,她也還是疼的厲害,病痛只會越發加重。

  最絕望的事情大抵就是如此,你知道這個人什麼時候離開,精準到一分一秒,可你只能這麼等著。

  等著喜歡的人,一點點燃盡。

  他們回了民宿,顧鄞在屋裡收拾東西,他不知道又下山買了什麼玩意,讓宋清如等他。

  顧鄞來到宋清如房間拿東西,看著空白的房間,忽然意識到——宋清如痕跡都很淡,她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天,可這間屋子卻還是像新的。

  如果這個人死了,給人留下的能夠懷念的東西都不多。

  宋清如就在外面,站在山前看著暮色漸漸籠罩,氣溫也越發的低了,把夕陽最後一點餘暉遮蓋住。

  宋清如遲緩地轉動眼珠,天上又開始落雪了,簌簌落在呢子大衣前襟。

  零下三十度的雪風裹著冰粒子刮過面頰,本應該是很冷的,卻有團溫熱的氣息拂在耳後,有人俯身替她擋住呼嘯的山風。

  「又在想什麼呢?」

  宋清如眨了眨眼,問:「這雪千年不化,你說,它們是不是會記住我?」

  顧鄞閉上了眼,他頭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宋清如,只是在想為什麼他的心口也在疼?

  宋清如望著遠處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冰峰,喉間泛起的鐵鏽味很重,她的肉體已經快壞死了。

  如果是真的白血病人,這時候大概早就枯骨如柴,不能自理了。

  回去了,有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

  雪粒有些密集,在暮色里織成一張銀網。

  宋清如伸出手,任由雪花落滿掌心,她記得十九歲的自己曾站在江城的梅雨里,沈硯淋著雨從小巷那頭跑來,藏藍校服褲的下擺濺滿泥水。

  那時他眼睛裡落著整條巷子的春光,說:「宋清如,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

  二十一歲的雨天,沈硯躺在病床上給自己擦眼淚,說:「對不起清如,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二十三歲的雨天,她在雪山上跪壞了膝蓋,沈硯說:「以後我們一定會有自己的孩子。」

  後來產房的白熾燈刺得人睜不開眼,他們的孩子變成血水碎片,徹底離開了自己。

  她不知道沈硯簽手術同意書時,有過一時半刻的悔悟,甚至把筆尖戳進掌心,血珠滲出來染紅了紙面。

  可是知道又怎麼樣呢?後來還不是沾著陌生香水味回家,用向日葵編制了一場羞辱儀式,對她說:「宋清如,我們離婚吧。」

  雪落在睫毛上蓋住了視線,天地都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宋清如的指尖穿過虛無的霧氣,散掉了掌心的雪花。

  她討厭想起他,討厭所有關於他的記憶。

  因為想起時還是會心痛啊。

  "怎麼又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另一道清冽的聲線破開風雪,擠走了曾經的記憶。

  溫暖的大手裹住她凍僵的手,有些抱怨的說:"又得我給你捂好半天。"

  顧鄞一邊揉搓著宋清如的手,一邊讓宋清如回頭,地上擺著一個紙箱子,裡面放著一把煙花棒。

  宋清如覺得驚奇,不知道顧鄞是什麼準備的這些東西,開口時呵出一陣白霧:"你每天...咳咳...哪裡來的這麼多玩意兒?"

  「我是天神嘛,抽空去搞點東西還不是輕而易舉?」

  顧鄞遞給宋清如一根,拿出了打火機,火苗舔上引線,"嗤"的一聲,銀白色花火猝然綻放。

  雪夜被照亮的瞬間,也照亮了宋清如的臉。


  雖然已經被病痛折磨的毫無生機,但是此刻,她的臉頰被火光鍍上暖色,那抹亮光還是讓宋清如眼睛更加鮮活生動。

  那些跳躍的光斑倒映在她瞳孔里,仿佛時光倒流回手術台無影燈刺眼的白,只是這一次有人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最後一支了。"顧鄞聲音發顫,"許個願吧宋清如。"

  鐵鏽味還在口腔瀰漫,宋清如卻努力地揚起笑。

  「我希望,竇臨一切平安,能夠找到真心喜歡的人。還希望……銀再也不會被遺忘,希望你永遠做一個開心的天神。」

  顧鄞大抵沒有想到,微微有些怔愣。

  「你最後的願望,也有我?」

  宋清如笑得很真誠:「嗯。」

  她看向雪山,說:「雪山也會有天神嗎?」

  「沒有。」

  「那雪山聽不見願望,怎麼眷顧你呢?」

  「宋清如,你能不能……多在意一下自己?」

  宋清如微微發愣,她是第一次聽見別人說,多在意一下自己。

  從小到大,除了外婆,不管是對母親還是沈硯,宋清如都在討好與付出,她怕別人不愛她。

  好像沒有人告訴過她,要多在意自己。

  火花在他們之間嗶剝燃燒,宋清如的呼吸漸漸弱了下去。

  等不到……明天了麼?

  "我想要..."她忽然向前傾倒,跌在他的懷裡。

  仙女棒墜入雪堆發出"滋"的哀鳴,最後的火星在空中一瞬間寂滅。

  顧鄞用所有的力氣將她的呼吸延續,望著天邊徹底的黑暗,雪山在大雪中沉默。

  他說:「我一定會讓你看到明天的日照金山。」

  ——

  沈硯從夢裡驚醒。

  夢裡,他恍惚看見,許多年前的除夕,整個海城煙花絢爛,病房死寂冷清——宋清如隔著病房玻璃為他守歲。

  房間昏暗,死寂的像是夢裡的病房,沈硯一時分不清夢裡和現實。

  為什麼這一次夢到的宋清如,會這麼清楚……沈硯的心臟在胸腔里震顫,震得肋骨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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