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截斷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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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兒何在?」他竭力撐起病軀,錦衾滑落時驚見滿室素縞。

  柳復撲跪在榻前,雙手握住父親枯槁的手掌:「兒在此聽命。」

  案頭殘燭將父子身影投在斑駁牆垣上,搖曳如飄搖國運。

  「備齊車駕,卯時三刻……」話音未落便引得柳復驚呼:「父親要面聖?這身子如何經得起宮道顛簸?」少年郎君急得扯斷腰間玉珏絲絛猶不自知。

  老臣枯瘦手指划過兒子發間銀絲,分明才及冠的年歲啊。喉間泛起苦澀:「當年與里革共修《強魯九策》,曹劌持戈守城樓,何等快意。而今宮牆染血諫臣亡,獨留我這朽木……」

  語至此處,竟咳出幾點猩紅在素絹上暈開。

  晨霧未散的宮道上,柳下惠的青衣沾滿露水。當值侍衛見他手持魚符而來,驚得連退三步撞翻銅鶴燈台。

  巍峨殿宇深處,新漆的丹楹畫棟掩不住陳年血腥。

  歸府途中,忽聞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響。玄衣重甲的夏父展橫戟攔在車駕前,甲冑上還帶著北境風霜:「三公星落其二,司空當真要棄社稷於水火?」

  他身後少年捧著的青銅劍匣微微顫動,似有不甘龍吟。

  柳下惠掀簾遠眺,曲阜城外的棠梨花開得正盛,恰似三十年前初入朝時景象。

  「夏父將軍可知,昨夜觀星台測得紫微西斜?」

  蒼老手指輕點自己胸口:「此處尚存半腔熱血,卻澆不醒裝睡之人。」

  爭執聲驚起棲在宮檐的玄鳥,振翅掠過新修的九重露台。

  當夏父展憤然擲劍入石三寸時,柳下惠的車隊已駛出城門。向東而去的轍痕深深,碾碎滿地零落棠梨。

  夏父展攥緊的拳頭又鬆開,終是長嘆一聲甩袖離去,寬袖在身後捲起一陣疾風。

  魯國城樓上斜插的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映著殘陽如血。

  「魯國不過棋盤邊角一粒殘子。」柳下惠望著城下四散的流民,枯槁手指摩挲著斑駁牆磚,「乾軍鐵騎已踏破六國,這局棋……該收官了。」

  柳復扶著城牆的手指驟然收緊:「父親何出此言?」

  老者渾濁的眼瞳映著最後一線天光,枯葉在他腳下沙沙作響。待柳復再抬頭時,只望見那道佝僂背影融進暮色,如同老樹隱入叢林。

  三十里外軍帳中,苟晞的劍穗擦過沙盤上微縮城池:「項伯守著孤城,倒像是縮進龜殼的王八。」

  「項氏世代將門,項梁當年……」李從琦話音未落,就被劍鞘敲擊沙盤的脆響打斷。

  「勇武?」苟晞突然笑出聲,指節重重叩在沙盤邊緣,「傳令全軍,今夜把軍糧車都推到山坳里燒了。」

  叔梁紇的銅鈴眼瞪得滾圓:「將軍要學韓信背水列陣?可咱們在攻城啊。」

  「誰說我要燒真糧草?」苟晞突然伸手揪住叔梁紇的皮甲,近得能看清對方鼻尖的汗珠,「你帶三千精兵扮作流寇,子時在城下燒三十車乾草,記住要裝得吊兒郎當。」

  李從琦盯著沙盤突然倒吸冷氣:「將軍莫非是要……」

  「項伯若見我軍糧草被劫。」苟晞指尖划過沙盤上蜿蜒的護城河,最終點在城門處,「傳令三軍,破城後讓李從珂帶人封死四門,連只信鴿都不許飛出。」

  晨霧中隱約可見殘破的城牆輪廓,第一縷陽光刺穿雲層時,城頭項字大旗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夜幕籠罩著中原大地,李從珂攥緊韁繩的手滲出冷汗:「將軍三思……」

  苟晞摩挲著腰間玉玦,眼中寒芒畢露:「這些邊陲小城不過螻蟻,本將要的是洛陽糧倉、邯鄲武庫,傳令三軍。」他忽然抬手指向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屠盡此城,不留活口。」

  青銅甲冑碰撞聲在夜風中格外刺耳。叔梁紇與李從珂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瞳孔里看到驚懼,這個看似清癯的書生,談笑間竟比屠夫更狠辣。

  「二位將軍。」苟晞突然轉身,月光在他素色袍服上流淌,「明日辰時整軍。」說罷逕自走向中軍帳,玄色大氅掠過遍地霜華。

  黎明未至,叔梁紇已換上粗麻短褐。他抓起灶灰抹髒臉龐,獨眼罩在晨曦中泛著冷光。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三千輕騎已如蝗蟲般撲向項國邊城。

  「報!」傳令兵撞翻青銅燈盞,「西門外有流寇叫陣。」

  項莊扶著女牆探身望去,只見個獨眼大漢揮舞雙戟,身後塵土飛揚。「這點雜魚也敢造次?」他抓起丈二長刀就要下城,卻被胞弟拽住戰袍。


  「兄長且慢。」項冠指著城外稀疏人影,「賊寇不過三千,何須出城?亂箭退敵便是。」

  城牆下突然爆發出鬨笑。獨眼首領策馬繞城三匝,聲如洪鐘:「項國兒郎原是縮頭烏龜,爾等胯下莫非沒長卵子?」三千流寇齊聲應和,污言穢語驚飛寒鴉。

  項莊額頭青筋暴起,玄鐵重甲在奔跑中鏗鏘作響:「開城門,取我踏雪烏騅來。」

  「兄長三思。」項冠死死拽住項莊的鎧甲束帶,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城下寒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項莊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青銅甲片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項冠只覺掌心一空,鐵甲束帶已被生生扯斷。

  項莊翻身上馬時,戰靴鐵掌在青石磚上擦出火星,三百親衛齊舉火把,將城門照得亮如白晝。

  他手中九環大刀橫掃城門栓,銅環相撞聲驚起城頭寒鴉:「開閘,取那老匹夫首級者,賞千金。」

  城樓陰影里,項冠急召心腹耳語:「待大軍出城百步,立即落下三道鐵閘門。傳令弩手備足火油箭,見中軍旗倒即刻火箭齊發。」話音未落,城外突然傳來震天殺聲。

  十里外松林深處,苟晞撫摸著新得的西域海東青,猛禽金爪撕扯著生牛肉。

  當探馬赤巾三次揮動時,他嘴角浮起冷笑:「傳令全軍銜枚,馬蹄包氈。待項家兒郎追過落鷹澗,便截斷歸路。」

  陣前兩軍相接處,叔梁紇故意讓青銅胄歪斜半寸,露出花白鬢角。

  他架住項莊劈來的刀鋒時,故意讓兵器相撞聲格外刺耳。

  魯戈上暗藏的倒鉤巧妙刮過對方刀面,擦出連串藍紫色火星。

  「黃口小兒。」叔梁紇佯裝力竭,勒馬倒退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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