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何苦戀棧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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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等萬死!」五位閣老齊刷刷跪成雪地紅梅。

  李德裕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昔年齊桓公不計管冢箭仇,終成春秋霸業。懇請公子效仿先賢。」話音漸弱,化作一縷白霧消散在暖爐青煙里。

  養心殿內,青銅燈盞映著半局殘棋。

  朱姬捻著瑪瑙棋子嗔道:「昨日說要教妾身破雙飛燕局,怎的此刻又悔棋?」忽見掌事太監提著袍角碎步進來,老侯爺手中黑玉子「嗒」地落在楸木盤上。

  「就說我犯了頭風……」話音未落,朱姬已起身整理翟衣:「林大人定是給你送新貢的雪山參來了。」

  老侯爺望著妻子鬢邊新插的九尾鳳釵,那是兒子登基次日送來的貢品。

  廊下傳來環佩叮噹,林川解下玄色大氅遞給惡來。門扉開合間帶進幾片雪花,正落在棋局「天元」之位。

  老侯爺盯著那點轉瞬即逝的白,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教幼子弈棋時,這孩子總愛把白玉子藏在袖中耍賴。

  林川邁步踏入殿內,躬身行禮道:「臣給皇上皇后請安。」

  「多虧你還記得朕這個老頭子。」乾王撫著案幾重重咳嗽兩聲,案上的茶盞隨之輕顫。朱姬連忙起身攙扶兒子:「地上寒氣重,快起來說話。」

  林川扶住母親遞來的手,目光掃過父親鬢角新添的白霜:「三月未見,皇上龍體愈發康健了。」

  「難得你有這份心。」乾王突然將茶盞往案上一頓,清亮的瓷器碰撞聲在殿內迴響,「新都選址定在淇陽關了吧?」

  朱姬見狀輕撫錦袖起身:「妾身去取些溫補的杏仁酪來。」

  待她領著宮人退去,殿內只剩父子二人對坐。

  林川望著牆上懸掛的九鼎圖,青銅獸紋燭台在他眼底投下搖曳的光影:「皇上的消息倒是靈通。」

  「自你登基那日起,每收復一寸疆土,我就在這張圖上添一筆硃砂。」乾王從錦盒中取出一卷泛黃的輿圖,密密麻麻的硃砂圈點自新鄭向四周蔓延,「如今這衛國的三川之地。」

  「原是為皇上預備的壽禮。」林川指尖划過輿圖上未乾的墨跡,「只是遷都之事……」

  「我朝暗衛尚有二十人留在舊宮。」乾王突然打斷他,枯瘦的手指按住輿圖邊緣,「其中有個叫子奚的掌燈太監,每日寅時會在章華殿東角門換燭。」

  殿外忽起一陣秋風,卷著幾片梧桐葉飄落在鎏金地磚上。

  林川凝視著父親深陷的眼窩,終於明白那些捷報何以總在黎明前送至案頭。

  廊下銅雀燈台的火光在乾王眼中躍動,他指尖摩挲著墨玉棋子,忽然對著棋盤笑嘆:「你可知為父當年初理朝政,先昭王總愛在紫宸殿後堂擺棋局?」

  林川整了整暗紋玄色深衣,垂目將犀角腰佩擺正:「兒臣愚鈍,只記得祖父常道『朝堂如棋,觀棋不語方是君臣之道』。」

  「啪!」的一聲脆響,黑子截斷白龍七寸。

  乾王抬眼見兒子挺拔如松的身姿,忽覺宮牆外新栽的梧桐已高過檐角:「遷都之事既是你決斷,為父這把老骨頭自然要替你壓陣。只是……」

  他捻須望向殿外翻湧的暮雲,「要挪動盤根百年的老樹,終歸要留些深根護著水土。」

  「父親明鑑。」林川將鎏金錯銀的茶筅在青瓷盞中輕旋,「韓文太傅上月奏請重修《刑典》,禮戰將軍在武庫清點出三百具前朝重甲。」

  碧綠茶湯騰起氤氳,模糊了他眼底的鋒芒,「不若賜他們封邑頤養天年,兒臣聽聞宜陽有溫泉可愈風濕。」

  棋盤上白子忽然震顫,乾王握緊袖中虎符,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跪在昭王榻前。

  他摘下腰間玄鳥玉珏擲向兒子:「擊剎營的符令藏在太廟鴟吻之中。倒是你楊夫人臨盆在即……」

  話到此處忽地哽住,案頭青銅朱雀燈爆出燈花。

  林川接過尚帶體溫的玉珏,看見父親鬢角新霜,喉頭微動:「晨弟當年負氣出奔,兒臣已派白狼騎扮作商隊往巴蜀尋訪。」

  他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燈台,暖黃光暈里,父子二人的影子在繪著山海經的牆面上忽遠忽近。

  殿外忽傳來三聲雲板,驚起棲在宮檐的夜梟。

  乾王望著振翅沒入夜色的黑影,伸手按住兒子肩膀:「明日讓宗正寺把《世本》送來,該添新頁了。」

  暮色漸深,宮燈在風中搖曳。


  韓文拄著木杖顫巍巍落座,青玉案上的珍饈泛著油光。

  他瞥見侍從端著青銅酒樽魚貫而入,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壓低聲音對身旁二人道:「新王前腳遣散門客,老公子後腳設宴召見我等,這棋局怕是要變天。」

  禮戰挺著渾圓的肚腩剛要舉箸,聞言手上一頓,羊脂玉筷在漆盤上磕出清脆聲響。

  韓立不動聲色按住他手背,花白鬍鬚微微顫動:「兄長說得在理,且看這瓮中究竟燉的什麼羹。」

  忽聞環佩叮噹,眾臣慌忙起身。只見老侯爺玄色深衣逶迤而來,腰間先王所賜的蟠龍玉帶在燭火下泛著幽光。

  階下眾人面面相覷。這玉帶本該由新君佩戴。

  「我雖退居南宮,念及諸位輔佐三朝之功……」老君主聲如洪鐘,目光掃過案上雕著玄鳥紋的漆盒,「特命太子備下這頓辭舊宴。」

  韓文手背青筋暴起,木杖在地磚上重重一頓。

  漆盒裡赫然是半塊兵符,與太子日前收回的那半正可合契。他忽然朗聲笑道:「老臣等殘軀尚能飯否?」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金戈相擊之聲,驚起棲在檐角的夜梟。

  鼎蓋掀開的剎那,蒸騰的熱氣裹挾著肉香席捲大殿。

  禮戰迫不及待抓過鐵叉,叉起大塊肉就往嘴裡塞,卻被滾燙的汁水灼得直抽氣,惹得群臣鬨笑。

  乾王倚著鎏金憑几,指尖輕叩玉杯:「諸卿滿飲此杯!」

  「敬公子!」此起彼伏的應和聲中,連向來謹慎的韓文也仰頭灌下琥珀色的酒漿。酒酣耳熱之際,老君王忽然撫著銀須嘆道:「龍椅總要易主,列位何苦戀棧權柄?」

  青銅酒爵重重頓在案上,韓文眼底泛起冷光:「公子這杯餞行酒,怕是不便宜喝罷?」

  鄰座的韓立猛地嗆住,攥著襟口急道:「您這是替新君做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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