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終是遠去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68章 終是遠去了

  藤筐里的碎布片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可李小川的狗鼻子卻捕捉到一絲的異香。

  他抓起一塊深褐色的碎布,又抓起一塊靛藍色的,湊到鼻尖深深吸氣。那氣味極其微弱,幾乎被污血和腐敗的氣息淹沒,卻異常清晰,也很熟悉。

  是顏如玉車裡的味道,也是顏大人袍子上的氣味。

  莫非外面說的都是真的?顏大人他.....

  李小川很快對自己搖搖頭。

  不會的。

  即便知道顏大人和鶴喙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即便見過知樹用鶴喙錐,可顏大人被鶴喙樓的人傷得那樣重,還派人護著丹溪堂的所有人。

  再怎麼樣,也不該懷疑顏大人。

  李小川抱著藤筐快步走到衙門前。

  桑落正看著不肯露面的女子們以布掩面,悄然上車,漸漸遠去。

  她悵然地嘆了一口氣。

  在這樣的世道下,女人之間還能有這樣不約而同的道義,冒著名聲敗壞的風險前來相助,屬實難能可貴。

  一回頭,看見李小川站在不遠處欲言又止,便問道:「怎麼了?」

  李小川捏著那些染血的碎布,幾步上前,低聲說道:「桑大夫!這些布!所有帶血的碎布上都有顏大人車裡的那種氣味!」

  桑落聞言目光一滯,抓起李小川手中的碎布,湊到鼻下。

  她嘎不出什麼氣味,但李小川的鼻子不會說謊,

  魔星蘭。

  莫星河前些日子特地從顏如玉手中取走了它,顏如玉去見孔嬤回來的時候,身上也帶著魔星蘭的氣味。

  鶴喙樓殺十八少女的目的,是為了取天癸而製成紅鉛。紅鉛又與魔星蘭有什麼關係?

  一個可怕的念頭,扎進桑落的腦海。

  她立刻吩咐風靜:「備車!去翰林院!」

  翰林院裡書墨的陳舊氣味在冬日陰冷的空氣里沉浮。

  傅臨淵裹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棉袍,坐在靠窗的書案前,正將幾卷書冊小心地綑紮起來。他的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整個人也瘦了好幾圈。

  小書吏看他將東西全部都收拾乾淨了,知道他自請外放勘誤博物志,算起來也就這幾日該啟程了。便說道:「傅大人此去路途遙遠,天氣寒冷,南方又潮濕多瘴氣,可要多備些藥在身上。」

  傅臨淵隨口應下。

  守門人來報說桑醫正求見。

  他有些意外。快步走了出去。「桑醫正?」

  「傅大人,不知你身體可恢復了?」

  傅臨淵想著自己的「破鏡重圓」的身軀,情緒也並不高:「尚可。」

  桑落又問:「可能同房了?」

  畢竟對方是個十六歲的女娃娃,開口閉口就問這個,讓傅臨淵有些面色尷尬:「偶爾可見有點起、起色。」

  桑落點點頭:「此事急不得。太快了有起色,未必是好事。」

  傅臨淵胡亂應下。他與桑落打過幾次交道,知道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便問道:「桑醫正可是有事?」

  桑落開門見山,從袖中取出一張墨跡未乾的紙箋,上面用簡練的線條勾勒著一株形態奇異的花草一一枝葉細長幽黑,花朵似龍爪,慘白的花瓣上滿是斑斑點點的血色。

  「此花名為魔星蘭,桑落冒昧,想請傅大人查閱翰林院典藏所有博物志、藥典、異聞錄,看看可有關於此花的詳細記載?」

  傅臨淵接過圖樣,仔細端詳片刻,眉頭微:「這幾日我整理博物志,並不曾見過此花。但桑醫正開了口,下官一定替您仔細翻閱,還請等我兩日。」

  過了兩日,傅臨淵坐著馬車親自到了丹溪堂。

  桑落見他換了一身官服,忽地記起他曾經說過自請外放,興許已經到了日子。

  「查到了。」他將紙條遞給桑落,「《南荒異物志補遺》中有一句殘篇:「魔星蘭,性詭寒,

  佐以生人精血入藥,可易形容,改骨相,然其毒入髓,終非正道。』」

  桑落著眉:「可有用法?」

  傅臨淵搖頭,指著紙條上那句孤零零的話:「整個翰林院的書籍之中,提及此花的書僅此一本。按理說,博物志中應有記載,只是八年前,翰林院曾有過一次編修,不少博物志都被濃墨塗抹過。其中是否有關於此花的內容,下官不得而知。」


  桑落心頭一跳:「八年前?」

  「正是。」傅臨淵肯定道,「下官核對過翰林院入庫及修記錄,七年前,先聖駕崩,曾有過一段謠言,朝廷還以『掃清異端邪說』為由,下旨令翰林院組織人手,對所有館藏涉及此類內容的書籍進行逐本審查,凡有『荒誕不經、惑亂人心』之處,皆以墨塗之。此事由當時的禮部侍郎牽頭督辦。」

  桑落捏著紙條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多謝傅大人。」桑落鄭重行禮。

  傅臨淵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淺笑:「桑醫正不必多禮。說來慚愧,下官今日也是特來向醫正辭行的。」

  「今日就走?」

  「是。」傅臨淵的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際,聲音平靜無波,「經此生死大劫,許多事也看開了。」

  桑落想起傅臨淵那位被流放的夫人李氏,沉默片刻,從隨身的藥箱中取出幾張早已寫好的方子遞過去:「傅大人,這幾張方子,或許於你日後身體調養有益。」

  又補了幾瓶藥:「南下路遠,這些藥想必都用得上,綠瓶的可以防瘴氣,紅瓶的可以止腹瀉,

  藍瓶的鎮痛退熱,用法用量,都寫在紙條上。傅大人多多保重。」

  傅臨淵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雙手接過,深深一揖:「桑醫正仁心仁術,傅臨淵·感激不盡。珍重。」

  他抱著藥瓶和藥方,步履從容地走出丹溪堂。

  桑落送至門口,只見一輛樸素的青篷馬車已候在階下。車簾掀開,一個穿著乾淨青布棉袍、面容清秀的年輕人探出身來。手腳麻利地接過傅臨淵手中的的藥瓶,又小心翼翼地扶他上車。

  那年輕人不經意間抬頭,目光與桑落對上。桑落認出他來。是那個裱畫鋪子裡的小學徒。

  小學徒也認得桑落。臉上立刻飛起兩片紅雲,羞澀地低下頭,行了一禮,迅速鑽回了車廂。

  車輪碾過青石板,遠去,很快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想不到,最後跟隨傅臨淵浪跡天涯的人,竟是那個小學徒....:

  桑落回到丹溪堂,只跟眾人說了一聲:「別等我吃飯,我有事要忙。」便一頭鑽進了內堂,還將門緊緊鎖上。

  冬日的夕陽從窗口透進來,沒有什麼溫度。投在桑落凝重的身上,竟還帶著幾分寒意。

  她在長案上,鋪陳開一張白紙,上面用炭筆寫下了幾個關鍵的時間節點:

  七年前年前。

  聖人駕崩。顏如玉捨命入山取回魔星蘭,京畿十八名少年離奇失蹤。義母得魔星蘭,以之入藥,從此消失。

  沒多久,先皇后病重「逝」。本應殉葬的孔嬤被先皇后遺命赦免,發配守皇陵。

  三年後,顏如玉被孔嬤與莫星河設計送至三夫人手中,又讓三夫人將顏如玉獻於太妃,成為「玉公子」。

  隨後的四年,顏如玉借「玉公子」的身份與鶴喙樓裡應外合,刺殺義母留下的名單上的所有仇故。顏如玉以仇故之血滋養魔星蘭。

  去歲,孔嬤嬤現身莫星河身邊,孔嬤嬤擅長製藥,歲末時,莫星河向顏如玉索要魔星蘭,緊接著,十八少女被害案發.....

  桑落的目光在這張時間線上反覆巡,筆尖懸停在「孔嬤」三個字上。

  一滴濃墨落在紙上,恰巧蓋住了那三個字。

  太巧了。

  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緩緩爬上。

  「義母—」桑落低聲呢喃,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孔嬤嬤」的名字。

  若孔真是改頭換面、假死脫身的義母,那她為何還要顏如玉去尋找萬帝的遺書?

  顏如玉說遺書與義母暴斃的真相有關,如今義母還活著,那遺書里寫的又是什麼呢?

  義母隱忍七年,布下如此大局,究竟意欲何為?

  桑落想起苗娘子臨死前的話,想起那張染血的輿圖。苗娘子說莫星河有反心。可兵呢?莫星河和昭懿公主哪裡來的兵?

  鶴喙樓的殺手再精銳,也不過是見不得光的刺客。要顛覆京城,需要的是能攻城略地、列陣廝殺的大軍!兵源何在?

  顏如玉突然消失,讓苗娘子調查,再到主動投案,一定是察覺了什麼,甚至已經布局。


  但,他知道義母還活著嗎?

  不行,一定要想辦法找到顏如玉,把所有真相都告訴他!

  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夜。

  天明時,倪芳芳一進院子,就看見柯老四和桑陸生湊在一起烤火。她衝著內堂努嘴:「還沒出來?」

  「沒有。」桑陸生搖頭。

  自己的閨女,自己清楚。

  桑落這是遇到大事了。一定很難很難。

  「那也不能不吃飯!」倪芳芳進灶房熱了一碗粥,又備了點小菜,端著出來,正要去找桑落,

  院門被敲響了。

  她一手端著托盤,一手去開門。

  一個鮮衣少年站在門外。

  正是鄔宇。

  「我找桑大夫。」他說。

  倪芳芳將手中托盤塞到他手中,指向內堂:「去吧,她在裡面,你替我端過去。」

  鄔宇不疑有他,端著粥去敲內堂的門。

  敲了一次,又一次。

  沒有人回應。

  再敲一次,屋內爆出桑落帶著怒意的聲音:「幹嘛?!」

  鄔宇摳著托盤的沿,說道:「桑大夫,是我,鄔宇,我是來辭行的。」

  好半響,門才拉開。

  露出桑落亂糟糟的頭髮,和帶著墨跡的臉,

  鄔宇有些不知所措,抬起手指了指她:「桑大夫,你一一」

  「小烏魚,你等一下。」說罷,桑落關上門,將屋內所有的紙張都投入暖爐中焚毀了,再重新拉開門。

  「桑大夫。」鄔宇將粥端進了屋子,放在桌上,「倪姑娘讓我端進來的。」

  「多謝,」桑落揉了揉發脹的額角,強打起精神,指向一旁的座椅,「你先等一下。」

  說罷她頂著亂鬨鬨的頭髮,跑去藥架上取來一隻箱子,擺在桌上,打開箱子推向鄔宇。

  箱子裡有蠟像,有醫書,還有藥方。

  「這是我替你備下的,早就應該給你了。」桑落取出醫書來,「這個是常見的外傷診治冊子,

  行軍打仗,軍醫總用得上它。藥方、蠟像,都可以交給軍醫,匹配醫書使用。你也學學,這些東西學會了,在關鍵時刻能吊命。」

  鄔宇先是鄭重地道謝,低頭看著箱子裡滿滿當當的東西,深吸一口氣,收下後再抱拳深深一揖:「多謝桑大夫。」

  這就是全部了嗎?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桑落。

  桑落渾然不覺,問道:「你何時出發?」

  「即刻。」鄔宇道,「大軍已於前日開拔,我......多留了兩日,今日必須趕上去了。」

  七年一次的成邊換防,鄔家舉族北遷,此去關山萬里,再見恐是七載之後。

  然而,多少將士成邊七年,就在邊關紮根,有了後代。即便大部隊換防回京,他們也不肯回來了。

  桑落想了想,決定說點輕鬆的話:「七年後,你娶妻生子,說不定男娃女娃都有了。」

  鄔宇聞言,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化為一種近乎固執的坦然:「我未曾想過娶妻生子之事。只願當一名遊俠,踏遍山河,守該守之地,看該看之景,護該護之人,此生足矣。」

  桑落聞言微微一證,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既然如此一一」

  她轉身又藥架上翻找,很快取來一個物件。

  她將東西遞過去,神色坦蕩:「這個叫『好朋友」,送你路上解悶吧。北地苦寒,長夜漫漫,

  軍中皆是粗漢,有此物相伴,也免得你得魚口病。」

  她頓了頓,補充道,「可以充入熱水一一」

  「桑大夫!」饒是鄔宇心性堅韌,此刻也瞬間鬧了個大紅臉。他當然明白那是什麼!

  他有一個!

  握著那竹筒,只覺得掌心發燙,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他飛快地抬眼警了桑落一下,只見她神色如常,仿佛送的只是一瓶尋常傷藥,他反倒訥訥不能言。

  「別害羞。」桑落很自然地抬起手拍拍他的肩,卻發現好像他又長高了一些,「男孩子,長大了,用它比逛青樓乾淨。」

  說到此,她又問:「要不,我給你備一瓶治療魚口病的藥?」

  「不用,不用!」鄔宇著急忙慌地將那燙手的「好朋友」飛快揣進懷裡,仿佛揣了個火炭。

  「桑大夫,我一一走了。」他猛地一抱拳,像是要掩飾窘迫,逃也似地走出丹溪堂,門外,一匹神駿的黑馬正打著響鼻。鄔宇矯健利落地翻身上馬,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丹溪堂。

  「駕!」

  馬蹄踏碎青石板的薄霜。

  鮮衣怒馬,划過京城冬日灰濛濛的晨霧,終是遠去了。

  顏如玉又少一個情敵。

  倪芳芳警了一眼鄔宇的背影,心中感嘆顏如玉手段了得,正要關門,忽地,一道灰色的影子竄了進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