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妙娘回魂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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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落覺得聖人這句話怪怪的,不敢輕易答話,只埋頭站著。

  聖人見她不語,又追問了一句:「朕說得可對?」

  既然沒辦法裝傻充愣,桑落又以問代答:「聖人可是在為老將軍的痴症擔憂?」

  聖人看向桑落:「朕問什麼,你就答什麼。」

  小小的人,天威不少半分。

  桑落不敢托大,跪地答道:「回聖人,並無二致。有些血脈之病,僅父子,或母女,有些卻又祖孫,又有些是父女,或母子。實難一概而論。若論痴症,此病發生機率,正如分水,祖輩有一瓢,父母則有半瓢之機,若其父母有半瓢,則其子女有四之其一。」

  聖人似懂非懂,想了一陣:「不分內外?」

  桑落答:「不分內外。」

  「什麼東西不分內外?」太妃的聲音響起。

  嚇得聖人手指一縮,腳步悄然後退。

  葉姑姑扶著太妃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太醫令吳奇峰。

  「聽聞聖人召見桑醫正,哀家以為是聖躬違和,還請了吳大人來,想不到竟是看這個。」

  太妃看著滿桌的蠟像,尤其是看到那男子蠟像,微微一晃神,很快就蹙起了眉頭。

  「嗯?」她不咸不淡地詢問,「你們在說什麼?」

  桑落仍舊跪著,低聲道:「聖人問——」

  「桑醫正!」聖人有些急,生怕她如實作答。

  幾乎是同時,桑落的答案脫口而出:「聖人問這縫合時的打結之法——」

  太妃狐疑地看兩人的神情,不動聲色地走到桌案前:「打結之法不分內外?」

  「是。」桑落應答,在蠟像上找到對應的位置,認真比划起來,

  「縫合時,打結方法較多,皆需因地制宜,而不分內外。太妃請看——皮膚破損可能用到方結,常用單手打結。而縫合血脈時,則需要用三重結,也就是打第一個結時,需要多繞一圈。在內臟縫合時,興許方結和三重結都會用到,雙手或者需要接觸工具才能縫合,力道大小也有差異」

  聖人以為桑落是胡謅的,想不到這打結的門道當真是如此之多,也的確不分內外。

  吳奇峰也是第一次聽說縫合的結都有這麼多門道,站在一旁,雙眼盯著蠟像,神思恍惚起來。

  早就聽太醫局的人說起過這些蠟像,今日親眼得見,也不由暗暗驚嘆。如此栩栩如生,甚至細緻到血脈、內臟、經絡的位置。

  太妃對這個桑醫正一向高看一眼,又是女子。太妃如今正值壯年,想來不會輕易鬆開權柄。只怕再過一些時日,這個桑落就要頂替自己的位置了

  吳奇峰正胡亂想著,只聽見聖人又問:「血脈也能縫合?」

  桑落點頭:「聖人剛才問微臣如何進行斷肢縫合,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這血脈的縫合。而這幾根血脈狹窄,通常需要藉助器具」

  太妃疑慮稍散,拉著聖人的手:「聖人也是,這有何見不得人的?還不讓桑醫正說。」

  聖人垂下頭,想了想才道:「剛才桑醫正說這與繡娘打結的手法相似,兒子想學又怕您覺得這是女紅」

  哪有聖人學繡花的?桑落不禁偷瞄了一眼聖人,他這小腦袋瓜子竟如此好使。趕緊又跟著說道:「微臣言行不當,還請聖人、太妃責罰。」

  太妃拍拍聖人的後腦勺:「聖人當真想學?」

  聖人咬著嘴唇:「兒子好奇。」

  太妃微微勾著唇,笑得和藹溫柔:「好奇是好事,不過是幾個打結的法子,待桑醫正得空了入宮時,教你便是。」

  聖人抬起頭:「當真?」

  葉姑姑笑著說道:「太妃何曾誆騙過聖人?」

  「好了,」太妃指向門外候著的喜子,「聖人該去練功了。」

  聖人有些不情不願,磨蹭著不肯走。

  桑落用餘光掃向喜子,心驚於他如今可以陪聖人練功,鶴喙樓的暗樁如此貼近聖人,必有大謀。

  「聖人,快去吧。」葉姑姑上前來牽著聖人離開。

  太妃看著幾人遠去,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漸漸淡去,目光落在桑落身上,帶著審視:「桑醫正,哀家記得,聖人宣你入宮,一是為蠟像,二則是為魚口病之藥。方才聽你與聖人講那打結之法,倒是忘了問,那藥……可制出來了?」


  桑落心弦一緊,從藥箱中取出一隻貼著空白標籤的青瓷瓶子:「回太妃娘娘,幸不辱命,藥已製成。如今試藥的病患,三日可見瘡口收斂止痛之效,待用足十四日便可康復。」

  十四日即可康復?

  吳奇峰盯著那隻瓷瓶,忍不住開口:「桑醫正,太妃面前不可妄語!」

  桑落跪得筆直:「微臣只是實話實說。」

  「桑醫正好能耐啊,」太妃並未立刻去接那瓷瓶,眉梢微挑,語氣聽不出喜怒:「哀家聽說這病自古便是無藥可解,竟被你短短時日攻克。桑醫正,莫非真有神助?」

  桑落垂首,姿態更低:「太妃娘娘謬讚。微臣不敢居功,不過是在前賢醫方基礎上,結合些許微末嘗試,僥倖得之。況此藥能成,亦多賴顧映蘭顧大人提供的藥材,否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太妃這才示意葉姑姑將那瓶藥接過來,拔出瓶塞,瓶內是黑黃色的膏體,散發著一股腥氣的藥香。

  她重新看向桑落:「此藥無名?」

  桑落等的就是這一刻。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平穩:「微臣斗膽,心中確有一名,想懇請太妃恩准賜用。」

  「說來聽聽。」

  「微臣想請太妃賜名——『妙娘回魂膏』。」

  「『妙娘回魂膏』?」太妃重複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聽著不似尋常藥名。」

  吳奇峰忍不住涼涼地給了一句:「這叫什麼名字?聽起來像是花樓里的腌臢藥。」

  桑落很早就將這個名字告訴過顏如玉。

  顏如玉聽後便輕聲笑了:「桑大夫總說自己沒有『父母心』,可處處都帶著『慈悲心』。」

  世間懂她的,只有顏狗。

  桑落回過神說道:「太妃明鑑,妙娘是百花樓的一個花娘,因不堪忍受魚口病的病痛投繯自盡,微臣為了製藥,從她身上取來魚口病的病種研製治病良方,故而,微臣以為以她命名再合適不過。」

  吳奇峰一聽這由來,眼角抽了抽:「這病本就治腌臢之病的,怎能——」

  「吳大人!」桑落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妙娘悽慘而亡,甚至因得病而無人肯為其入殮下葬。而她又有何罪?被賣入青樓,罹患惡症,投繯自盡,畢生積蓄被人搶掠一空,只藏了幾隻金戒指在體內,只求來生能得不再悽苦。」

  察覺到太妃震驚的目光,桑落心知自己有了機會。

  太妃是女子,是一個敢於冒大不韙而封女官的女子,她的心思怎會如世俗男子一般齷齪?

  「啟稟太妃,微臣取病種時,在妙娘遺體之前立下此言,若藥成則必為其做一件事。」

  桑落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坦然,迎上太妃探究的視線,聲音帶著一種沉靜的悲憫,

  「這世間萬事脫離不開因果,她因此病而亡,微臣想,每個用這藥脫離折磨的人,都能替妙娘積一份功德,她身體裡藏著的金戒指興許帶不去來世,功德應該可以。」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太妃看向桑落的目光複雜,難辨。

  良久,她提起筆在那空白的標籤上寫了幾個字,再緩緩開口:

  「『回魂』二字,哀家聽著總覺帶了三分陰氣,於病患康復的祥瑞之意有礙。既是積德消業,祈福來世……便叫『妙娘功德膏』吧。望此膏藥如其名,能助病患脫離苦海,亦為那可憐女子積攢些許功德,助她早登極樂。」

  改了兩個字,效果會打折扣。

  桑落心中不禁有些惋惜,只得叩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謝太妃娘娘賜名!」

  太妃站起來,走到吳奇峰面前,將藥瓶塞給他:「待桑醫正試藥結束,讓熟藥所早些出藥,也免得百姓受苦。」

  吳奇峰雙手捧著藥,恭敬地伏地叩首,斂去眼底的光:「微臣謹遵太妃懿旨。」

  從宮裡出來,吳奇峰三步就上了自己的馬車,徑直去了鎮國公府。

  馬車剛停在鎮國公府角門,正好看見政身邊的小廝在搬東西,便上前問道:「二公爺如何?本官又研製出新藥了。」

  小廝忍不住腹誹。又是新藥。這吳大人來了多少次了,哪次不是說有藥了,結果呢?

  府里昨日剛請了一個神醫,這事也不能對吳大人說。畢竟人家太醫令也是要臉面的。


  於是小廝先行了一禮,規矩地答道:「我們二爺前幾日疼得厲害,也是四處尋醫問藥。」

  「快!帶本官去瞧瞧!」吳奇峰拎著藥箱快步往裡走。

  剛進內室,一股腐臭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鍾離政正蜷在雕花大床上,錦被被蹬到腰間,下身赤裸著,大腿內側生著七八個膿瘡,有的已經潰爛流膿,把鵝絨墊褥都浸出黃褐色的痕跡。

  「二公爺——」

  「啊——」

  吳奇峰剛開口,鍾離政突然慘叫一聲,整個人弓成蝦米狀。原來是個膿瘡突然破裂,黃白相間的膿水混著血絲噴出來,身下的床榻上,早已被染得滿是紅紅黃黃的膿斑。

  「二爺——」貼身的丫鬟,捏著帕子想要上前替他擦拭。

  「別碰!別碰!」鍾離政揮開想要擦拭的丫鬟,指甲在床沿刮出刺耳的聲響,「你他娘的要殺了老子嗎?!」

  小廝上前道:「二爺,太醫令吳大人來了。」

  鍾離政強忍著疼痛,從床上費力地支起頭顱。

  吳奇峰不禁駭然,這才多久不見,竟形銷骨立,滿臉蠟色。他連忙從藥箱取出青瓷瓶,交給小廝:「這是剛制的新藥『妙娘功德膏』,你快給二公爺敷上,三日便能收斂瘡口,十四日即可痊癒。」

  小廝如同聽了天方夜譚。能這麼快?上一次聽說這麼快見效的藥,還是耗子藥。

  可畢竟是太醫令,小廝哪裡敢輕易置喙,捧著藥瓶靠到床榻邊:「二爺,容奴給您敷藥吧。」

  鍾離政盯著那瓶子上的標籤,那幾個字起了虛影。他搖搖頭,再瞪大了眼睛,這才看清楚上面的字。

  「妙——什麼功?」

  小廝識得字:「二爺,是『妙娘功德膏』。」

  妙娘?

  也不知是劇痛,還是恐懼,或是憤怒。

  鍾離政的嘴唇抽搐起來:「此藥為何起這名字?」

  吳奇峰並不知鍾離政的魚口病就源自妙娘,只說道:「此藥乃太妃賜名。」

  「太妃、太妃怎會賜這樣的名字?」

  吳奇峰原是想要自己得此功勞的,故而不肯說出此藥是桑落所制:「此藥源自一個名為妙娘的花娘。若沒有她,便無法制出這亘古未有的方子。」

  小廝一聽連太妃都賜了名,興許真的有用,拔了瓶塞就要替鍾離政敷藥。

  鍾離政卻一把推開:「沒眼力的畜生!外人還在!」

  這瘡長在**,著實不便有人旁觀。吳奇峰立刻起身告辭,又說過三日再來替他把脈看診。

  待吳奇峰走了,小廝再次捧著藥瓶上前:「二爺,奴替您上藥吧。」

  瓶身上的「妙娘」二字,讓鍾離政隱約猜出了來歷。

  功德?她還想要功德?做夢!

  「滾!」他眼睛瞪得通紅,咬牙切齒地一把打翻瓷瓶,黑黃色的膏體濺在床腳:「賤人!都是賤人!」

  妙娘是!

  太妃更是!

  還有那個桑落!

  女人沒一個好東西!

  太妃本來就對鎮國公府心生忌憚,怎麼會如此好心?還給藥賜這樣的名字,不就是為了戳自己的心窩子嗎?

  鍾離政氣喘吁吁地躺回榻上,仰面朝天:「神醫可到了?」

  小廝跪在床畔:「到了,剛才吳大人在,神醫就沒有露面。」

  「快請進來!」

  不多時,偏門傳來響動,一個頭戴風帽身罩斗篷之人,邁著沉沉的步子走進來。

  「二公爺。」神醫的聲音男女莫辨,「久等了。」

  「神醫——」鍾離政這次用胳膊撐起上半身,「快救救我。真的痛死我了。」

  「二公爺莫急,」神醫放下藥箱,也沒有上前探脈的打算,只是站在屋內,將屋子打量了一圈,這才從藥箱裡取出個琉璃罐。

  罐子裡裝著十幾條通體赤紅的蟲子,每條都長著細密的尖牙。

  「這是西域血蛭,專吸腐肉。」神醫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血蛭吸完腐肉,還需一味藥引,才能根治。」

  「什麼藥引?」鍾離政扯著脖子問道,「神醫請說,沒有我鎮國公府找不到的!」

  「二公爺既然出重金將在下請來,藥引自然也已為您備下。」

  神醫將琉璃瓶子打開,用銀夾子挑出一根蠕動的血蛭緩緩放在了鍾離政的腿間:「會痛,二公爺忍一忍。」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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