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除夕的煙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38章 除夕的煙火

  臘月三十日,寅時三刻。

  天色未明,宮牆上亮起連綿的燈火,像一條蟄伏在黑暗中的火龍。

  玉陽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官員。文官在東,武官在西,按品級依次站著。桑落跟著引路的內官走到太醫局的隊列末尾,發現同僚們早已到齊,正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

  「肅靜!」殿前侍衛一聲高喝。

  百官立刻噤聲。桑落抬頭望去,只見玉階之上跑下一隊內官,提著燈籠分站在兩側。

  一人身著絳紫官袍從遠處大步走來。那人步履從容,所過之處官員紛紛低頭,如同麥浪倒伏。

  是顏如玉。

  桑落從未見過這樣的他。玉冠束髮,革帶束腰,胸前金線繡的彘獸張牙舞爪。每一步都踏在眾人的心跳上。他在丹墀前站定,目光掃過黑壓壓的朝臣,最後若有似無地在太醫局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待天邊亮起第一道晨曦之時,元寶握著拂塵走到丹墀前,高聲大喝:

  「太妃娘娘、聖人駕到——」

  華蓋如流雲簇擁著明黃輦駕自夾道而來。

  「跪——」司禮內官拖長的尾音里,桑落隨百官俯身。

  太妃和聖人站在紫檀木案前,案上放著祭天的貢品、香爐等物,還有一隻打開的金匣子。

  焚香,祭天、祭地、祭先祖。

  一群奇奇怪怪的人上前張牙舞爪地蹦著跳著,又咿咿呀呀地喊著。

  司禮內官站上前,舉著長長的賀表,逐字逐句地讀著。

  桑落聽不清,也聽不懂,只覺得自己跪在地上,涼氣從膝蓋縫往身體裡鑽。扭頭一看,身邊的同僚們都很有經驗地早早備了一副塞著厚棉的護膝,跪在地上再久也不覺得冷。

  待賀表讀完,司禮內官唱道:「封百官印——」

  一群小內官捧著盒子上前來,用封紙交換魚符官印。禮部尚書清點之後,躬身說道:

  「啟稟太妃,啟稟聖人,三百八十四道魚符、官印俱已封存。」

  聖人取出玉璽,舉向天空,迎著朝陽,三拜九叩。

  稚嫩的聲音在皇城的上空迴蕩:「天佑國祚,綿延恆昌。天佑子民,今歲和祥。」

  百官俯身山呼:「天佑國祚,綿延恆昌,天佑吾聖,萬歲、萬萬歲。」

  「封天子印!」禮部內官唱道。

  聖人將玉璽放入匣子之中,蓋上蓋子,取來兩柄金鑰匙,太妃與聖人各上一鎖。

  「天子賜福——」

  隨著唱禮聲,隊伍開始緩緩移動。眾人入殿逐一給聖人和太妃行禮,聖人和太妃會取出早已備好的福禮賜給眾人。

  先是邦國使臣,接著是公主和後宮婦人,再是國公、侯爵、伯爵,最後是朝中眾臣。

  太醫局不屬於六部,要文武百官之後才能覲見。這一等,就從天色微明,等到了晌午之後。

  吳奇峰跪在最前面,說了好些吉祥話,太妃和聖人聽了一早上,這樣的話,都有些疲憊,只是僵硬地掛著笑,客套地回應了兩句。就示意元寶將福袋逐一送至各人手中。

  桑落跪在地上,元寶走到面前時,兩人只是無聲地相視一笑。

  「桑醫正——」聖人忽然開口。

  桑落心中一凜,上前跪下:「微臣在。」

  聖人雖小,姿態卻很成熟:「朕聽聞你會斷肢續接之法,甚是好奇,改日你入宮說與朕聽聽。」

  桑落直起身,卻不敢抬頭:「微臣惶恐。續接之術需蠟像模具演示,若聖人不嫌「

  「朕不嫌。「年幼的聖人突然插話,聲音裡帶著孩童特有的好奇,「顏大人說你有好多蠟像模子,那你帶著蠟像一併來吧。」

  桑落不敢輕易答應。

  她微微抬起頭看向聖人,不過七八歲的光景,就算再成熟,可小孩就是小孩,這種事必須要家長同意才行。

  於是她又將目光移向太妃。

  太妃笑著頷首:「聖人好奇許久了,待上元節後,桑醫正不妨入宮給聖人演示一番。」

  「微臣遵旨。」

  桑落起身,與太醫局的同僚退出殿外。直到時近黃昏,除夕夜宴才正式開宴。


  太醫局除了太醫令,皆沒有資格入正殿,只能坐在殿門外的小閣里。她的位置在角落,她覺得這個位置很好,沒人留意她,若要偷溜出去也方便。

  宮女們和內官們捧著食盒魚貫而入,這樣的筵席,即便剛出鍋的菜,經過一道道宮門送來,再逐一擺上百官桌前,都成了冷盤。

  桑落吹了一整日冷風,又餓了一整日,這時候再吃這冷冰冰的魚肉,胃很快就疼起來了。

  她端起茶盞想喝一口熱茶暖暖,卻發現茶也是冷的。好在有內官過來,她便招呼那內官過來斟一口茶,誰知一抬頭,眼前的小內官煞是眼熟。

  只見那小內官生得濃眉大眼頗為標緻。桑落立刻就想起來他叫「喜子」。是今年入冬前,大伯親自盯著爹和自己一起替他淨身的。

  喜子淨身時,對疼痛顯出了超乎尋常的忍受力,讓桑落頓時就想起顏如玉。桑落幾乎可以確定喜子是鶴喙樓送入宮中的暗樁。

  喜子眼觀鼻鼻觀心:「大人要小奴什麼?」

  桑落不動聲色地晃了晃茶盞:「有勞內官,請替我倒一杯滾熱的茶。」

  喜子應下,很快就提著剛燒沸的茶壺來,替桑落滿上了一杯,再退下去。

  桑落捧著茶盞小口啜飲著熱茶,耳畔飄來零零碎碎刻意壓低的嗓音:「聽說是得了痴病,難怪這幾年都不見他。」

  「當真?誰診治的?」

  有人朝桑落努努嘴。

  有人訝異:「怎麼是她?」

  「噓——」另一名醫正急忙打斷,「仔細被吳大人聽見。」

  那人又轉而問道:「咦?鍾離大人今日也沒來。不會也病了吧?」

  「病了。前些日子還請了吳大人親自去瞧的。」

  「不是病得起不來床,誰敢不來朝賀?」

  桑落眉心微動,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

  今日朝賀,按理說所有有品級的權貴都應該入宮,剛才甚至看見了鎮國公府的崔老夫人,卻沒有看見鍾離政。

  看樣子,真的是病發了。

  算算日子,剛好過去了兩個多月,潛伏期也過了,若潛伏期還縱情聲色,那麼此時恰好進入了讓他痛不欲生的階段。

  難怪吳奇峰也急著讓自己儘快研製出治療魚口病的藥方。原來是已經被問到跟前了,時間剛剛好。

  宮中的飯菜寡淡無趣,桑落只碰了幾筷子,就不再吃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正殿裡滿是朝賀之詞,嘰嘰呱呱的,又混雜著樂舞之聲,好不熱鬧。

  不少外地進京來述職的官員,乾脆站在宮門外看著。

  待到入夜,宮城之上傳來陣陣鐘鼓之聲。

  內官喊道:「移駕——」

  太妃牽著聖人緩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身紫袍的顏如玉。百官們紛紛起身,朝著宮城方向行去。

  夜幕如墨,煙火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綻放出絢爛的花朵,紅的似火,粉的如霞,將整個皇城映照得如同白晝。眾人皆仰頭觀賞,發出陣陣驚嘆與歡呼。

  聖人興奮地拉著太妃的手,指著天空歡呼雀躍。太妃莞爾笑著,低下頭撫摸著聖人的腦袋,再抬起頭看那煙火,她的鳳眸之中,不光有煙火,還有身旁的顏如玉。

  他在太妃身側負手仰天看著,容顏艷麗,身姿挺拔,唇角微微上挑,很是高興的樣子。

  桑落開始懷疑自我了。

  她猜測顏如玉會在放煙火的時候抽身潛入昌寧宮。大部分的人都會被煙花吸引,即便是當值之人,也會跑到屋外來看看煙花。再說,煙花聲響震耳欲聾,即便潛入時不小心弄出聲響,也不容易被發現。

  可是,顏如玉為何還在這裡?

  難道自己猜錯了?

  桑落心不在焉地看著煙花,幾乎將所有注意力都留在顏如玉身上。直到煙花結束,顏如玉也依舊站在太妃身側。

  太妃笑問:「聖人可開心了?」

  「母親,煙花當真好看!」聖人很興奮,指著夜空比劃著名,「兒子最喜歡紅色的。母親呢?」

  「哀家也喜歡紅色。」

  不知怎的,說完這句話,太妃的餘光下意識地落在顏如玉身上。自從他當上繡衣指揮使,就許久不穿紅色了。


  太妃回過神:「聖人早些宣布散了,也好讓大家回去與家人團聚才是。」

  聖人點點頭,揚聲說道:「諸位臣工,早些家去吧。」

  眾人又跪地謝恩。

  太妃牽著聖人的手緩步走下城樓。剛走兩步,遠處不知何家燃著煙花,聖人又轉頭去看:「還有,還有!」

  這一轉頭,下樓梯的腳打滑踩空了。

  「聖人!」

  眾人驚呼起來,再要去救已經來不及了。元寶不知怎的,定在原地沒有來得及動彈。太妃的手也未抓緊,聖人就這樣從階梯上栽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

  一道灰影撲了過來,用身體擋往下栽的聖人,只擋這一下,也足夠禁衛上前護駕。聖人堪堪穩住身形,那道灰影卻失去平衡骨碌碌地滾下台階。

  滾到最底下時,那人已經滿臉是血。

  這一變故,驚得眾人不敢輕舉妄動。

  站在城樓上的,不敢往下走,站在階梯上的,又不敢回到城樓上。

  「呀!」聖人急急忙忙掙脫禁衛,去看那受傷之人。

  太妃哪裡容他再有閃失,也顧不得整理衣冠,疾步走到聖人身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細檢查:「傷著沒有?」

  「母親,兒子沒事。」

  可聖人有沒有事,不是他自己說了算,而是太醫令說了算。聖人被安頓在椅子上,吳奇峰上前跪著替他把脈。

  聖人卻指向那個滿臉是血之人:「他受傷了。吳大人快替他瞧瞧。」

  「聖人!」太妃絞緊了眉頭,「聖體關乎國祚,切莫任性妄為!」

  葉姑姑讓禁衛將那人的臉扳過來,就著燈籠和火把仔細辨認,竟是喜子!葉姑姑立刻走到太妃身邊耳語了幾句。

  太妃沉吟片刻:「讓桑醫正來診治,務必救活。」

  「微臣遵旨。」

  桑落得了詔令,快步走下城樓。蹲下身搭在喜子的脈搏上,他心跳結實有力,臉上的血雖多,都是皮外傷,縫合併不算難。桑落找內官要來自己的藥箱,淨手、清創、縫合。

  聖人還是第一次見縫合傷口,坐得太遠看不真切,乾脆蹲在桑落身邊,盯著她的手看。

  「桑醫正,你現在在做什麼?」

  「桑醫正,你這針為何是彎的?」

  「桑醫正,這線怎麼這麼細?」

  桑落一邊答一邊縫合,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縫合結束。

  葉姑姑這才得了機會,發落跪在一旁額頭點地的元寶:「常侍最近心似乎有些飄了,分內之事從未做好,還不如一個掃地的內官。」

  元寶分毫沒有辯解,只是磕頭認罪。

  「來人!帶下去!」

  桑落暗道不好,想說什麼,卻又想著自己在太妃面前並不討好,若開口求情,只怕適得其反。

  只要太妃暫時不發落元寶,等出宮之後,與顏如玉商量,看如何救出元寶。

  忽地,桑落意識到,聖人摔下樓梯時,顏如玉竟然沒有出手!莫非——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桑落還未來得及尋找,就有禁衛匆匆跑來對著葉姑姑耳語。

  葉姑姑的臉色驟然大變:「當真?」

  禁衛點頭。

  「發生了何事?」顏如玉的聲音響起。

  桑落循聲望去,顏如玉負手站在太妃身後,絳紫官袍上的彘獸金線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回來了?得手了嗎?

  葉姑姑不敢托大,上前一步,低聲說道:「啟稟太妃,有刺客潛入昌寧宮。」

  「什麼?」太妃鳳眸圓瞪。

  葉姑姑知道事情不小,咬咬唇,將聲音壓得更低:「還打開了您榻上的小櫃。」

  太妃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面孔的神情變幻了又變幻。從震驚到疑惑,又從疑惑變成憤怒,最後又從憤怒變得深沉。

  她長長吸了一口氣,緩緩坐了下來。

  宮牆上下寂靜一片,偶有煙火在京城的遠處炸開一朵轉瞬即逝的花。

  太妃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聲音像淬了冰:「禁衛統領何在?」

  「臣在!」

  「今夜可有人出宮?」

  禁衛統領跪在地上:「每逢朝賀,必封宮門,故而今晚無人出宮。」

  太妃抬起眼眸,漆黑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光:「昌寧宮有刺客潛入。」

  百官霎時噤若寒蟬。

  「好在哀家做了萬全的準備,」太妃站起來,冷聲下令,「葉慧,讓人打酒來。以酒噴身,渾身無螢光者,方可離開。」

  很快,葉姑姑帶著人抬了近百壇酒來。

  桑落偷瞄著顏如玉,顏如玉只是負手站在一旁,好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又好像在說太妃如此信任他,應該不會懷疑到他頭上。

  不料,這一頭百官排隊逐一自證清白,那一頭葉姑姑就帶著一壇酒,走到顏如玉面前:

  「顏大人,請吧。」

  明日請假一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