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授人魚和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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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授人魚和漁

  顏如玉這兩日並不空閒。

  除夕百官封印,各級衙門裡多數官員都休憩了,而繡衣直使並不屬於文武百官,甚至更忙碌了些。之前太妃裁撤了所謂的言行監聽,年節檔口,正好是送暗樁入各家的好機會。

  旗營官要送自己的暗樁,都要跟他報備,並將線人卷宗入案牘庫,以便將來查證。

  以至於莫星河遣人送來年節的好禮,他都無暇理會。

  千頭萬緒的事太多了。

  昨夜桑落回來說老將軍在家中發癲時,竟懇求父親原諒。

  顏如玉一想到此事,眼眸晦暗幾分。

  他一直以為當年父親暴斃和廣陽城的屠殺僅止於萬勰帝和幾個勛貴,若真牽連了太妃和呂家,那呂蒙的命,他勢必要親自去取。

  好在現在鶴喙樓得了委託,決定先殺鍾離政。先找到遺書,等知字輩從松州回來,或許一切就有了答案。

  顏如玉坐在馬車裡,將寫滿人名的捲軸捲起來,收入暗格之中。

  馬車路過黃昏的鬧市,車廂四角的金鈴聲叮噹作響,也壓住了車外街道上走親訪友送禮的喧囂。

  「公子,」知樹低聲說道,「莫星河一直待在府中不肯走。」

  自從莫星河給桑落下毒之後,知樹對他的稱呼,就從「樓主」改為了「莫星河」。

  顏如玉聲音很冷:「何事?」

  「他說是要取花。」

  取魔星蘭?

  是準備對鍾離政下手了?這麼快?

  完全不是鶴喙樓慣有的作風。鶴喙樓要刺殺一個目標,調查委託人再到刺殺演練少說也要一個月。從接到委託到現在不過十幾日光景,怎會這般急切?

  之前每次刺殺,都是自己親自帶著魔星蘭去接應,這次為何又變了?

  近來發生的事,如迷霧一般將他籠罩。顏如玉不得不想到那個怪物般的孔嬤嬤和那塊義母的玉牌。

  年幼時,他也見過她。容貌平淡,身形清瘦。那時她極少開口說話,有時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只是默默跟在義母身邊。

  這麼多年過去,相貌可以大改,難道性情也能大變嗎?

  如此了解自己的身世,還能操控莫星河?若不是孔嬤嬤,還能是誰?

  顏如玉挑開車簾,看著窗外的街道。

  人群之中有個穿著皺巴巴錦袍的婦人拖著兩個衣衫襤褸的小孩,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將孩子往巷道里拽。

  兩個孩子枯瘦如柴,身上的襖子滿是破洞,不少乾草從破洞裡伸出來,掛在他倆身上,像是兩個行走的稻草人。

  婦人使勁兒拽著,兩個孩子又哭又喊,可四周的路人只是望了一眼,便匆匆離開。

  顏如玉叫停了車,讓知樹去看究竟發生了何事。

  不多時,知樹將那婦人和兩個孩子提到車前。

  婦人看車廂華貴還墜著金鈴,猜測多半是哪家懵懂的小貴人想要做好事,暗暗瞪了兩個孩子一眼,示意他倆不准亂說話。轉頭立刻變了一副嘴臉,捉起袖子擦擦眼角:「這倆都是我的孩子,只是他們的爹好賭,家中欠下好多賭債,又是年關了,催債的逼上門來,這也是沒法子,才要將孩子賣去花樓里。」

  聽不見車廂里的回話,婦人又哭訴道:「親生親養的,都是心頭肉,誰也不捨得骨肉分離啊」

  說罷,她還摟著兩個孩子認真哭起來,眼淚是說來就來。

  知樹站在一旁:「欠了多少賭債?」

  婦人心知機會來了:「欠了九、不不、一百兩。」

  「一百兩啊」顏如玉在車裡慢悠悠地說著,「給錢吧。」

  知樹立刻朝懷中探去,摸出幾顆碎銀子來,才想起來自己把銀子都給了倪芳芳了。

  「公子——」知樹難得囊中羞澀,又說不出口。

  「沒帶?」顏如玉隔著車簾問道。

  「沒錢。」不是沒帶,是根本沒錢。

  婦人眼珠子抽得都快跳出來了,這兩主僕是拿她玩嗎?

  「既然沒帶,就換個法子吧。」顏如玉說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人雖老些,軍營里也不挑,你就送她去謀個差事,五十個銅板一次,勤勉一些,三兩個月就掙到了。」


  這貴人說話怎麼彎彎繞繞的?越聽越覺得不對,聽到最後,婦人後脊骨都涼了。這是要送她去當軍妓啊!

  婦人嚇得拔腿就跑,卻被知樹用劍柄抵住了咽喉。

  「說!」

  婦人雙腿一軟,跪在地上,這才將兩個孩子的來歷說了。

  她本就是個人牙子,靠近年節,不少貴人家中都要收些孌童送人或自己取樂,可品相好的男童著實少之又少,這才從外地拐了兩個漂亮的男童來。

  原是要淨身的,可那姓桑的閹官根本不在家。留在手中耗吃飯銀子,萬一病了死了,錢就白費了,這才迫不得已想先便宜賣了再說。

  「孩子的賣身契在哪裡?」知樹問道。

  婦人不肯給。

  馬車上傳來涼薄的聲音:「一百兩銀子,也容易賺。」

  婦人嚇得趕緊從袖籠子裡掏出兩張皺皺巴巴的紙,遞給了知樹,撇下孩子一溜煙地跑了。

  兩個孩子不過八、九歲光景,見得救了,立刻跪地磕頭。喊「恩公」。

  顏如玉隔著車簾問道:「你們家在何處,家中可還有父母兄弟?」

  兩個孩子搖頭。兩人本就是黃河水患的孤兒,跟著遷移的百姓逃難,路上餓極了,這才被那婦人矇騙按了手印,拐到京城。

  「你二人如今自由了,是何打算?」

  「我們願跟著恩公。」

  「我身邊不缺人,也不留孩子。許你倆一人一個機會,說罷。」

  兩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一個孩子想得簡單,跪下來說道:「恩公,我想要錢。」

  「你叫什麼名字?」

  「馮大齊。」

  「要多少?」

  「很多很多錢。」

  「很多是多少?」

  孩子說不出來很多是多少,咬咬牙:「二百兩銀子。」

  車帘子一挑,露出兩張銀票來,上下晃了晃。

  知樹接過來交給那孩子。

  馮大齊抓著銀票,隱約認得上面寫著「一百兩」,心中大喜,仔細迭好,謹慎地分別揣進上衣和褻褲里,再跪下來磕頭。

  另一個孩子見當真能夠許願,便說道:「我、我想當將軍。」

  將軍?

  顏如玉隔著帘子笑了起來,挑開小簾看向那個孩子:「你叫什麼?」

  那孩子望著車簾里天人一般的面容,怔愣著,懷疑是看見了神仙,最後扯扯滿是稻草的衣擺:「我姓陸,家裡排行第七。沒名字,他們有時候叫我『陸七八』。」

  「為何想要當將軍?」

  「我爹就是個兵。」

  顏如玉在車裡尋了一張紙,用批奏摺時的硃砂寫下三個字,隔著小窗遞出來。

  那孩子踮著腳夠到了紙,將那三個字看了又看,只認得一個「陸」字。

  「陸啟權,」顏如玉說道,「你以後用這個名字,我讓人送你去軍營,至於能不能當上將軍,就看你自己了。」

  陸啟權聞言,喜出望外,結結實實地跪在地上嗑了三個響頭,又問:「敢問恩公姓名,我自當為恩公立下長生牌位。」

  「不知更好。」顏如玉放下帘子,「知樹,遣個人,送他去找鄔宇。」

  「是!」

  正應了那一句「無心插柳柳成蔭」。

  這兩個孩子將來會是何等模樣,顏如玉也並不知曉。

  他只是聽見婦人說了那一句「品相好的男童」,心中終究是不忍個個都成貴人臀下的那一塊金錢豹皮,隨手救下罷了。

  安排好一切,主僕二人驅車到丹溪堂去。

  不想丹溪堂內熱鬧得很。

  許久不見的阿水和阿水爹娘過來送些自己做的蜜餞、年糕和年餅,又提了兩罐子酒來,塞到桑落手中:「桑大人,多謝您當初救下我家阿水,又給了我們方子,我們的飲子賣得很好,冷的熱的都賣得好。」

  桑落也不推辭,將東西收下。打開年餅和年糕,讓大家一起吃。

  倪芳芳甜得嘴都抿成了彎月:「好吃好吃!這麼香的餡兒!」


  阿水娘說:「這是涼州的徘徊花加蜂蜜醃製的餡。」

  阿水笑得眉眼彎彎,挑了一塊大大的年餅遞到桑落唇邊:「桑姐姐快嘗嘗,這裡面的徘徊花都是我親自拆的花瓣呢!」

  徘徊花是什麼?

  桑落咬了一口,原來「徘徊花」就是「玫瑰」。

  阿水爹說道:「我祖上就是涼州的,涼州有一個地方,名叫苦水。這徘徊花就屬那裡的最香最甜。」

  桑落一愣:「你們也是涼州的?那你們也愛吃揪面片子了?」

  阿水娘笑著說道:「他們那一帶都愛吃!我本來不會做,架不住他三天兩頭吵著要吃,日子一久就學會了。」

  「我不愛吃那個,」阿水撇嘴,又拉開額頭上的劉海,讓桑落瞧,「桑姐姐,你看,幾乎都沒有疤痕了呢。」

  「的確淡了些。」桑落溫柔地應道。

  其實還是能看出來的,畢竟縫了那麼大的口子。但少女日日夜夜地看,只要淡了一些,就是好的。

  阿水娘繼續說道:「這也多虧了桑大人呢!這樣也就不愁找人家了。」

  古人就是這樣。來了癸水,就算成年了。可以生育了。

  阿水聞言臉臊得通紅,一跺腳就要溜,正好撞上推門進來的顏如玉。

  臉頓時就更紅了。

  當初在三夫人的莊子上,就是這樣一個神仙般的人物說要帶走她。

  顏如玉沒有注意到阿水,跨進院子時,眼裡是這麼一副景象:尋常百姓吃著尋常的年餅,說著尋常的家長里短,而桑落就坐在那裡,唇角帶著一點笑意地看著他。

  阿水的心肝撲通撲通地亂跳。阿水的爹娘卻很侷促地站起來。

  看他這一身彘獸錦袍,不就是傳說中的繡衣使者嗎?凶神惡煞,殺人不眨眼的繡衣狗,怎麼在這裡來了?

  「顏大人怎麼過來了?」桑落問。

  顏如玉依舊是官方回答:「找你看診。」

  阿水爹娘連忙拉著阿水告辭。阿水不肯走,可知樹已經上前一步,示意她離開。阿水只好衝著桑落道:「桑姐姐,元宵節柳河邊有燈會,還有煙花,你去看嗎?」

  桑落不喜這種熱鬧。人一多就有可能傳播疾病,還有可能踩踏。更何況那些紙糊的燈籠又有什麼好看的呢?

  倪芳芳知道桑落的脾性,又不好叫阿水失望,便開口說:「我會去,只是到時候人多,未必能碰上。」

  「我們約個地方見面呀!」

  阿水娘看出知樹臉上的冷漠,拉著阿水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人家倪姑娘都是約了人的,你別打攪人家」

  一家子走遠了,這話卻落在了丹溪堂。

  倪芳芳想解釋說她沒約人,可人都走遠了。再一抬頭,見知樹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她心中冒起了一團無名火,乾脆扭身就進了灶屋。

  顏如玉徑直走到桑落身邊,從她手中拿走咬過的年餅吃了一口:「太甜了,你不喜歡吃這麼甜的。」

  桑落的確不愛吃,她偏不承認他這麼了解自己,又從他手中奪回那塊年餅,咬了一口:「人家的心意,甜絲絲的,很好。」

  這你來我往地咬一塊餅,看的桑陸生瞠目結舌。

  閨女大了留不住,是誰之前還說不想嫁人的?

  桑陸生不敢想,也不敢直視那塊餅。

  這兩人還未成親呢,竟然顛來倒去地吃一塊餅?

  當然,他若知道,桑落與顏如玉早已「顛來倒去」、「又杲又果」地將對方拆吃入腹,只怕會當場暈過去。

  最高興的莫過於柯老四,臉上難得露出勝利的笑:「我說桑老弟,明日除夕了,今晚該把你的風肉拿出來吃了吧?」

  屋檐下掛的風肉,柯老四垂涎已久,偏偏桑陸生像防賊似的防著他。

  桑陸生還未從吃餅的事上回過神,甚至有了一種即將嫁女的心酸。

  桑落道:「我爹做的時候就想好了,人人都有的。」

  說罷她點著一塊塊的肉:「夏景程的、李小川的、芳芳的——」

  倪芳芳從灶屋探頭出來:「我的那一塊就留在這裡吧,我回家都不生火的。」

  夏景程和李小川在柴棚里製藥,聽見這話也說道:「對,我們的肉也留在這裡,大家一起吃。」


  「這是知樹的。」

  知樹一愣。還有他的?「我不做飯。」

  「這個是風靜的。」

  風靜從屋頂伸出頭來:「我也不做飯。」

  「沒事沒事!」柯老四搓著手,笑得合不攏嘴,「都留在這裡,我給你們做!」

  桑落指著一塊肉,衝著顏如玉道:「這塊可是給你的。」

  桑陸生心中淒淒切切,五味雜陳,卻還是說道:「對,這塊最大的是要送給顏大人的。」

  顏如玉道了一聲謝:「多謝,我會讓廚娘收好。」

  柯老四歡天喜地地取了一塊肉去灶房,又吩咐知樹將阿水爹娘帶來的酒給溫上,趁著人齊,做上一桌菜,大家吃吃喝喝。

  桑陸生卻是不解:「風肉都是除夕吃,怎的今日要吃?」

  「爹,」桑落道,「除夕之日百官封印,我們必須入宮朝賀,闔宮宴飲,是趕不回來吃飯的。」

  桑落看了一眼顏如玉。

  明晚,顏如玉要去找遺書。

  感謝艾靈的打賞

  ——

  陸家出現啦!這可是陸二的爺爺呀!

  至於馮大齊是誰,暫時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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