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不走尋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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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不走尋常路

  「太妃息怒,」顏如玉言辭懇切,「微臣是刻意為之。」

  太妃在高台上站得筆直,聽了這句話,忽而擰過身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想要從他那張驚天動地的臉上找到強詞奪理的痕跡,卻只看到當年跪在自己面前那個美艷少年的模樣。

  沉著、自信、倔強還有野心。

  顏如玉問道:「太妃設立繡衣直使,究竟是為了震懾還是糾察?」

  「自然是二者皆要。」

  「以何震懾?」顏如玉問得很直白,「吏部侍郎、勇毅侯、肅國公、工部尚書短短六個月,直使衙門的地牢里關滿了人,可朝中還是不服。連一個醫正都敢說出那等妄語。」

  太妃皺著眉:「他說了什麼?」

  「他說:『如今朝堂上袞袞諸公,誰不是一邊跪著喊萬歲,一邊摟著金銀睡?忠心有什麼用?勇毅侯府、肅國公府一片忠心,還不是餵了狗?』。」

  「砰——」地一聲,太妃用力拍在櫃面上。

  這群人非蠢即壞!

  勇毅侯那般齷齪,肅國公府如此骯髒,竟惹不出滿朝文武的半點唾棄,反倒說他們忠心一片?!

  忠心?

  家中無一人流血犧牲,憑著當年的一點從龍之功,就享受了十幾年的炊金饌玉,這樣的人也好意思說什麼忠心?

  顏如玉早已料到會有此結果,又取出幾個冊子:「太妃還要看其他人的嗎?從中書令到九品芝麻官,所言所行,繡使都有記載。」

  太妃隨便翻了幾頁,不知姓甚名誰,用詞都大同小異——

  「卸磨殺驢。」

  「蜚鳥盡,良弓藏。」

  「過河拆橋。」

  太妃氣得手抖。將冊子用力擲向地面:「愚蠢至極!」

  聲音在昌寧宮內反反覆覆迴蕩,震得那珠簾也晃了起來。

  顏如玉垂著眼眸,低頭不語。

  太妃深深地吸氣再吐出,依舊不能將心中那憋悶的火摁下去。

  她拖著長長的衣擺在台階上來回走了好幾遍,步子才漸漸放緩,最後又停在顏如玉的面前:「你起來吧。」

  顏如玉站起來。差著兩步台階,他仍比太妃高上一些。

  太妃走向窗畔,望著園子裡的雪景,沉默許久才說:「你猜先聖在世時,曾與哀家說過什麼?」

  顏如玉沒有回答,目光偷偷掃過太妃寢殿裡的陳設,計算著她會將遺書放在哪裡。

  太妃也沒準備等他回答,徑直說道:「先聖說:『朕陪著父皇征戰數年,這一生只服兩人。一是父皇,從南嶼小城起兵,一馬平川,奪了這天下。二是大荔的大將軍,晏掣。此人武藝謀略可稱當世之首——』」

  顏如玉心神狠狠一震,袖中的手緊握成拳,骨節漸漸泛白。

  跟在太妃身邊四年,第一次聽太妃提起萬勰帝,更沒想到能聽到自己父親的名號。

  罪魁禍首佩服父親?然後用那等齷齪手段殺了父親,屠了廣陽城?!

  荒天下之大謬,滑天下之大稽!

  太妃絲毫沒有察覺,繼續望著窗外說著:「先聖還說:『如今這些權貴,朕雖給他們封了爵位,卻也知道他們實非良臣忠將。大荔國破時,他們能賣國求生,芮國若遇危難,這些人必會再次賣國求生。』。」

  顏如玉心頭冷笑。

  原來罪魁禍首也知道這些人是何等行徑。踩著同胞的屍山血海一步一步走向所謂的富貴榮華,這些人本就該被釘在恥辱柱上,世世代代被人唾罵,永世不得翻身。

  他們也一定想不到,不光大荔的人要殺他們,萬勰帝也想殺他們。

  「先聖高瞻遠矚。」他咬著牙,強迫自己拍了一個毫不真誠的馬屁。

  太妃耷著肩頹然地扶著窗框:「先聖的意願,就是哀家的意願。先聖想殺他們,哀家就替先聖殺他們。世人說哀家過河拆橋,哀家也認了」

  難怪太妃要建繡衣直使,除了監察百官,還要借自己這刀,替她殺了那幫狗,到時官場、權貴、百姓都怨聲載道,她再名正言順地殺了自己,大快人心,聖人順利掌權。

  顏如玉本不介意做這把刀,但現在他有了桑落,刀就不再是刀了。


  他斂去眼底的墨色,站在太妃身後沉沉開口:「他們本就該殺。」

  太妃回過頭來看他,並不知他說的「該殺」是指的另外一層意思,她只當他嫉惡如仇,便苦笑了一聲:「是啊。小人得志,以為有了一點功就可以世世代代逍遙法外。若不作惡,哀家也能留他們一命。」

  顏如玉將心中翻湧的情緒強行壓制下去,選了一個不慍不怒的聲調說道:「世人皆蠢,他們怕事又怕死,還愛逞口舌之快。微臣刻意將監聽言行之事公之於眾,要的就是震懾,讓他們閉嘴。」

  太妃搖搖頭,看他的目光也溫和了些:「只是如此一來,你將成眾矢之的。」

  「微臣早就是了。自古佞臣皆難善終,添上一筆又何妨?」

  殿內的氣氛驟然凝滯。

  葉姑姑站在外間聽了這話,連忙端著藥進來,笑著站在兩人之間,將僵局打破:「顏大人今日怎生這般火大?奴婢還是第一次見人自封『佞臣』的。太妃設立直使衙門煞費苦心,你這一句『佞臣』,豈不是要說太妃用錯了人?」

  顏如玉佯裝大驚失色,躬身跪了下來。

  太妃睨他一眼:「行了,你說這麼多,不過是要哀家給你一個旨意護你周全。」

  「微臣並無此意,只想請太妃和聖人下旨,順應百官之請,撤了監聽的繡使。」顏如玉伏地說道。

  這下太妃也不明白了:「為何?」

  「如今繡使三個旗營官,各自設了營子訓練斥候、線人、暗樁。年節前後,各家酒席較多,微臣想趁此機會安插線人,也讓各家鬆一口氣,好好過個年。將來都用線人線報,自然比去聽牆角更為可靠。」

  好好過個年。

  太妃思忖片刻便允了:「也好。先撤人吧,緩一緩他們的口誅筆伐。」

  顏如玉從宮裡出來,登上馬車,車子穿過鬧市,有人遠遠地跑過來攔了車。

  是點珍閣的人。

  那人很恭敬地地站在窗邊,身後跟著不少點珍閣的小廝。那人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顏大人,我們東家聽聞大人壽誕在即,特命小人將新到的珍寶送去貴府,沒想到竟在這裡偶遇大人。」

  壽誕?

  這是說出來故意噁心人的?

  莫星河著急要孔嬤嬤的解藥,竟敢當街阻攔車駕。

  顏如玉斂著黑眸,沒有挑簾:「知道了。告訴你們東家,他的心意本使領了。」

  入夜之時,他先去了一趟丹溪堂。

  解了毒,桑落除了左臂還疼著,身體都已恢復了,她覺得自己體內滿是洪荒之力,簡直可以出門圍著漠湖跑上那麼一大圈。

  偏偏眾人都不許她下床走動,逼著她躺在床榻上一整日,磨得百無聊賴,乾脆就找倪芳芳來繡花給她看,不光看,還要倪芳芳講解。

  倪芳芳一邊繡,一邊講針法,桑落聽得煩了,閉著眼直呼作罷。

  「你要給顏大人繡?」倪芳芳問的時候,眼睛嘴巴都帶著曖昧的笑意。

  門外顏如玉正好聽到這一句,頓時駐足在門邊。

  只聽見桑落回答:「他快生辰了。」她頓了頓又說,「要不你替我繡一個荷包吧。」

  顏如玉聞言薄唇上挑,揚起一抹笑意。袖子裡揣著她釘繡的玉蓯蓉,也算是「十分别致」的物件了。

  倪芳芳說道:「這東西怎能讓人代勞?」

  「我以前都是買的。心意到了就行,何必為難自己。」

  「這能一樣嗎?」倪芳芳撇撇嘴,桑落是個榆木疙瘩,一定沒分清男女之間和尋常朋友的區別,「再說,你給誰送過?桑子楠?」

  「不是桑子楠。」

  「莫星河?」

  「不是。」

  「不會是那個顧大人吧?」

  桑落搖頭:「不是。」

  「你還能有誰?」倪芳芳放下繡繃子,望著天想了想,「哦,我知道了,將軍府那個小鄔宇。」

  「不是。」桑落再次否認,又忽然記起鄔宇過了年就要跟著父兄去戍邊了,「你倒是提醒我了,鄔宇要走了,得給他備一份東西。」

  顏如玉聽到這裡,臉陰沉沉地將門推開。倪芳芳立刻認清了形勢,抓著繃子就往外跑,還不忘將門小心翼翼地無聲關上。


  他慢悠悠地將外袍解開,拋在椅子上,玉帶鉤碰撞出清脆聲響。他緩步踱至床邊,那雙總含著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淬著冰碴,偏生唇角還噙著弧度:「真是周到的桑大夫。小烏魚要去戍邊,你傷著胳膊都要備禮。」

  桑落皺起眉:「你怎能偷聽我們說話?」

  「不偷聽怎會知道你毒剛解,就記掛著給別的野男人送東西?」

  鄔宇是野男人,他顏如玉是狗男人!

  桑落噎了噎,被他投下的陰影籠住,仰頭時正撞進他眼底翻湧的墨色:「不過是想著他走得遠,人家又給了我那麼多黃金,還個禮罷了。」

  顏如玉冷哼一聲,不依不饒,「你不用送他東西了,本使替你送過。」

  「何時?送了什麼?」

  「你那個『好朋友』。本使用不著,扔給他了。」準確說,是扔了,小烏魚撿起來了。

  「那個怎能——」桑落想說那東西也算不上禮吧,可看著顏如玉的表情十分陰鬱,決定閉嘴別再惹這尊瘟神。

  屋內一片寂靜。

  暖爐里的炭,忽地爆了一個火花。

  「傷口還疼麼?」顏如玉坐在床畔,問道。

  這變臉速度讓桑落怔住。方才還劍拔弩張咬牙切齒的人,此刻指腹已撫上她左臂的紗布,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疼。」她別開臉生硬地回答。

  顏如玉盯著她那圓潤如珠的耳垂看了半晌,喉結微微滾動,聲音又低又啞:「桑落,你好好養傷,生辰禮你早給過我了。」

  「何時?」桑落不記得自己送過他東西。

  顏如玉輕笑出聲。這一笑如春風化雪,他緩緩從袖中抽出那一方繡著玉蓯蓉的帕子,提到她面前晃了晃。

  桑落看著那歪歪扭扭的針腳在燭火下簡直慘不忍睹,臉和耳尖沒來由地有些發熱,忍不住伸手去奪那方帕子:「你還給我吧!不過是練手的廢料……」話音未落,手腕已被顏如玉扣住。他掌心灼熱,指腹摩挲著她腕間凸起的筋絡。

  「廢料?」他忽地傾身,身體朝她傾軋過去,手又虛虛地圈攬著她的左肩。兩人呼吸驟然交纏,瑞麟香鋪滿了桑落的鼻息之間,「本使可記得,桑大夫將這帕子鄭重其事地交給余承,還一本正經地說了這花的來歷。」

  桑落飛快地眨眨眼:「你還給我吧。」

  「不還。」他嗓音低啞,尾音卻像浸了蜜糖,「這帕子在本使枕下壓了半年有餘。每逢入夜……」

  他故意頓住。

  桑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不會拿它」

  古人的確娛情之物太少。除了一些春宮圖,就是一些淫詞艷曲。聽說不少人沒機會去青樓,就會拿著肚兜兒或者中衣就「自娛自樂」

  她看了看帕子上那密密麻麻的繩結,顏狗也不嫌硌得慌?還是說他就喜歡這種顆粒感?

  顏如玉一眼看穿她的眼神,伸手捏住她的耳垂,將那朵白玉珠般的軟肉掄了又掄,漸漸起了紅暈,他才放肆地笑了:「本使是說,每逢入夜,還要將它取出來,數一數線結,興許數著數著就困了。」

  狗屁!

  桑落怒目圓瞪。

  顏如玉不等她罵出聲來,俯身含住她的耳垂,熱騰騰的氣息直往她耳朵眼兒里鑽:「想不到,桑大夫的腦子裡全是『野路子』啊」

  眼看著那隻不安分的手鑽進了被子裡。

  桑落沒有抗拒。

  野路子就野路子吧。

  反正她也沒走過尋常的路。

  偏偏顏如玉的手只是探進被窩,按在榻上試了試被褥的溫度,立刻就抽了出來,認認真真地將被褥圍著桑落的身子一圈,按得緊緊的。再好整以暇地看她:「嗯,被子夠厚,本使就放心了。」

  如同一個慣犯,都潛入寶庫了,卻什麼都不偷,反而替人將寶庫的門鎖得牢牢的。

  他就是故意的!

  桑落覺得這個事,她也未必就非他不可。

  但她就是想要占個上風,就是想要看他氣急敗壞。

  於是她滿是惡趣味地開口說道:「你一定沒跟小烏魚講過『好朋友』怎麼用吧?我得好好教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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