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為桑落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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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為桑落執刀

  不等李氏的剪刀探過來,風靜已經出手將她整個人撂翻在地。三兩下就將人捆起來扔進柴棚里。

  「拖去送官!」傅臨淵斜撐著身體,蒼白的嘴唇哆嗦著喊起來:「嫉妒成性,謀害親夫,刺殺命官!」

  「父親——」傅郢抓住他,低聲囁嚅著,「送不得!送不得!」

  父親只是個七品官,沒有同門也沒有恩師,一切都要靠傅郢自己。朝廷若給李氏定了罪,他科考就難了,投在任何人門下,都不會被重視,將來要想娶個世家的小姐,也不會配嫡女。

  傅臨淵又痛又怒,哪裡知道兒子心中的彎彎繞繞,只當他還念著母子情深,顫巍巍的手將傅郢一推:「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傅郢一個趔趄,險些撞上桑落,好在風靜伸手將他提溜了起來。

  「還治不治傷?」桑落靠坐在圈椅,心跳似乎更快了,隨著心跳聲,眼前的景象也一脹一縮。

  毒開始侵蝕視神經了。

  「還請桑醫官為我父親治傷!」傅郢懇切地說著。

  「殘肢呢?」桑落問道。目光掃向院子裡的人,烏泱泱的,像螞蟻一般,來來回回。

  為何不見顏如玉?他去了哪裡?

  「在這兒!」桑陸生捧著個瓷碗擠進來。

  白布裹著血肉,被晶瑩剔透的冰雪覆著,白紅的顏色,倒像是一道冰鎮菜餚。不知誰「噗嗤」笑出聲,又慌忙捂住嘴。

  桑落揭開白布,仔細觀察那血呼哧啦的肉。

  繡衣指揮使出馬,太醫局十三所,幾乎都來了人。醫正和太醫們都圍了過來,踮著腳,伸著脖子,二十來雙眼睛,齊聚於那一截肉。

  「能用。」她說。

  圍觀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什麼叫能用?

  是切片炒來吃的「能用」,還是炸干封在喜盒裡的「能用」。

  總不能是能接回到身體上的「能用」吧?

  傅臨淵揪著錦被呆呆地看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動動嘴唇:「能——能接回去?」

  桑落點點頭:「能接。」

  眾人炸開了鍋。

  「荒唐!簡直荒唐!」王醫正的小鼻子冷笑著直抖,「《金匱要略》有雲『斷者不可續也』,華佗再世也不敢誇口接此穢物!」

  李太醫捋著山羊鬍嗤了一聲:「桑醫官莫不是病壞了腦子?當年突厥王子斷指潰爛,太醫院三十人守了三天三夜,最後還不是」他故意拖長尾音,瞥向傅臨淵下身的血污。

  一個女娃娃,不過是在汲縣救了幾個災民,太妃賞她這個官職,是看在她是個女兒身,能做這些事不容易,聖旨也說了,褒獎的是品德,至於醫術嘛

  眾人不約而同地打量起她來。

  這要死不死的樣子,一陣風就能吹倒,還能治病?

  自古斷肢就沒有成功續上的。

  她一個十來歲的女娃娃,就要夸這海口?

  「桑醫官,」王醫正上前來,白白淨淨的臉上,小眼一瞪,小嘴一翻,說得甚是義正嚴詞,「我知你平日有些看男病的本事,可傅大人乃朝廷命官,你為了在太醫局出頭,黃口胡言,我是萬萬容不了你的,即便是太妃做主,我也要在吏部那裡寫你一本!」

  「我並非空口胡言。」桑落說幾個字,就需要倒一口氣,「殘肢存於雪中,保存完好,切口平整,接回去很容易。」

  「容易?」孟醫正冷笑道,「你當自己是女媧摶土造人麼?」

  王醫正見有人聲援,越發得意:「桑醫官,本官勸你切莫一意孤行。」

  「我若接成了呢?」桑落軟軟地問。

  「前朝司禮監掌印被野狗咬斷手指,太醫院用金瘡藥裹了三月才結痂。桑醫官若是能接活這腌臢物,老夫當場吞了銀針匣子!」陳太醫說得義憤填膺。

  「陳太醫不可意氣用事,」王醫正抬手勸了一句,又挑釁地看向桑落,「《黃帝內經》有載『形壞不可復』,桑醫官既然要逆天而行,我等攔不住,真要成了,我這個醫正的位置讓給你來做罷。」

  他是盼著她做的,做了還不成。

  桑落看出來了。

  她低下頭,看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中了毒,何故硬拼?

  她才不會為了別人,犧牲自己。

  眼下李小川和夏景程都在忙著制解藥。她做不了主刀,必須要有個經驗豐富之人來主刀,她在一旁指導,興許還能有救,只可惜沒有合適的人。

  她揉揉太陽穴:「算了吧」

  「不能算了!」傅臨淵喊著,「不能算了。桑醫官,你必須對我負責,要不是昨晚我——」

  王醫正很是得意,微笑著搖頭晃腦:「怕了?想不到,桑醫官還是怕丟烏紗帽的。」

  「她才不怕這個。」人群突然裂開道縫隙,幾個人快步走了進來。

  眾人回頭一看,是萬太醫,身後跟著幾個瘍門的太醫。風塵僕僕地,發梢還掛著冰珠,顯然都是剛剛從遠處趕回來。

  「桑大夫——」萬太醫很是恭敬地朝桑落行禮,「我等來遲了。」

  「桑大夫,好久不見啊!」

  「我們來看看,能不能跟你偷點師!」蘇大夫笑得憨厚。「今日你身子不好,就別動手了,你說,我們做。」

  「對!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

  這幾人都是陪著她在京兆府門前,一起為福來做手術的大夫,也是後來到汲縣救死扶傷的大夫。萬大夫是軍醫出身,汲縣救災後,被封做太醫,帶著幾人駐在軍營之中,鮮少在太醫局裡露面。

  幾人不光帶著自己的東西,還準備清一色的綠色布衣。

  桑落眼眶熱熱的,目光越過眾人,看向負手站在院中石榴樹下的紅衣男人。

  她忽地想起離開汲縣的那個晚上,他的唇畔泛著薄薄的笑意,他的聲音溫和又低沉:「做你想做的事。其餘的事,有我。」

  許是中毒,又許是

  眼底泛起濕意,她用力眨了眨眼,將他看得清楚。

  眉目如畫,眸光如星。

  是他

  他知道她做不了這個事,替她尋來了最能幫助到她的人。

  桑落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傅臨淵道:「現在可以不用算了。」

  王醫正見幾個瘍門的太醫都來替桑落撐腰,心中又酸又妒:「桑醫官,你當真要倒行逆施,拖著這麼多人一起下水?」

  「王醫正,是我等非要拖著桑大夫傳授獨門秘籍!」萬大夫朝天抱拳,「就是到了聖人和太妃那裡,本官也是這麼說。」

  傅臨淵看看左,又看看右,最後說道:「我傅家還指著我傳宗接代,接上能用嗎?」

  傅郢抓抓衣裳:「父親——你還有我。」

  傅臨淵怒目而視:「指望得了你?」

  「能不能用,現在不好說。」桑落扶著椅子把手,一步一步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個很大的陽骨蠟像來。

  揭開皮膚表面那一層,露出裡面的血肉構造。

  眾人看得有些呆滯。

  這東西怎麼能做得這麼——大,這麼——真,這麼——細。

  她示意風靜替她拿著,再走到傅臨淵面前,指著血管道:「能不能用,要看它、它們恢復如何。」

  走這幾步,說幾句話,讓她渾身大汗淋漓。

  「但,恢復不了,我也有辦法讓、讓你生出孩子。」

  「當真?」

  萬太醫道:「老夫親眼所見,無根之人,桑大夫都有辦法。」

  傅臨淵最後問了一個問題:「會不會疼?」

  桑落搖頭:「你會睡一覺。」

  傅臨淵視死如歸地躺下來:「來吧!」

  男人對於這個東西的在意,女人是不理解的。

  但桑落理解。

  她舉起蠟像,讓風靜比著那一截血肉切斷蠟像。

  風靜冷著臉,手起刀落,堂內的男子,心中皆是一哆嗦。

  她拿著蠟像講解起來:「上次縫合的是陽骨骨折,這次是離斷。單純的白膜和尿道吻合,陽骨無法成活。」

  萬太醫深深地點頭:「老夫記得,上次縫合的是白膜。」

  「難點、難點在血管的吻合。」近乎透明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指向那幾根血管,「要縫合背深靜脈和、和、和背淺靜脈,尤其這兩根海綿體動、動脈。」


  「只有血脈通暢,它才能成活」說到最後,桑落再次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喘著氣。

  萬太醫等人來時,顏如玉就叮囑過,見了面不許問桑落的病情,只需要按照她的話做就是了。

  只是看到桑落如此痛苦,又怎能安心做事?萬太醫替她把了一下脈,不由心中駭然。桑落的心脈又浮又淺又亂。這樣的脈象,他還是第一次見。

  桑落虛弱地看他:「今日的縫合線,不能用蠶絲。」

  那用什麼?

  蠶絲已經是他們能想到最好的縫合線了。

  桑落抬起手指向傅郢:「你,把你的頭髮,拔下一百根來。」

  傅郢一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說到一半,這才意識到,就是要讓他拔頭髮救父親。展現孝心的時候到了,他立刻低下頭來,讓人薅走了一大把頭髮。

  堂內清退了無關之人。

  萬太醫等人淨手、煮器、備皮忙得火熱。

  院中,眾人踮腳好奇地張望著堂內的情形。

  王醫正覺得此事微妙,看向角落許久不說話的林醫官,最後悄悄走他跟前,朝李小川等人的背影努努嘴:「他們這都是在做什麼?」

  林醫官悄聲道:「說是煉藥,給桑醫官治病的藥。」

  「什麼病?」

  「不知道。」林醫官手指搓搓鼻子,說道,「剛才我去看了,就一個單方藥,工序太多,我記不住。他們自己也搞不清楚,照著幾張紙做。」

  王醫正低頭,用僅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道:「想辦法把紙弄來。」

  「是。」

  王醫正又道:「派個人去宮門口,等著吳大人一出來,就把這邊的事報給他。」

  「是。」林醫官垂首應下離開。

  王醫正抱胸站著。

  這個姓桑的,來路有些邪門。

  專挑一些「不可能」的事做。

  一會要治魚口病,一會兒又要縫補斷肢。

  若不成,倒也罷了。

  若成了

  他瞅著堂內忙碌的眾人,最後危險地眯了眯眼。

  不由在心裡對自己這惶恐的樣子一陣自嘲。怎麼可能成?自古就沒有斷肢縫合能用的。

  治魚口病的藥她說了多久了,不也始終沒有下文嗎?

  今日倒好,他倒要看她如何帶著這幫太醫丟人現眼的!

  一個時辰之後。

  萬太醫等人已做好準備。

  面戴白布,手衣、羊腸,一一穿戴整齊。連衣服、鞋靴都換了乾淨的。

  桑落讓風靜從藥架上取來一隻綠塞瓷瓶,湊到傅臨淵鼻子底下。

  傅臨淵捏著鼻子,鄭重其事地說道:「桑醫官,我就靠你了。」

  「我只能保證它能活。至於能不能恢復如初,」桑落頓了頓,「全憑天意。」

  傅臨淵咬咬牙:「死馬當活馬醫吧!好歹是囫圇的男人!」

  說罷,他鬆開鼻子,嗅了嗅瓷瓶,很快就昏了過去。

  桑落一怔。

  沒人想明白過嗎?

  能醫活的馬,從來就不是死馬。

  罷了,跟古人說不著這些。

  「準備好了嗎?」她看向眾人。

  「老夫萬春年,替桑大夫執刀。」

  「在下蘇進,替桑大夫執刀。」

  「在下鄒志高,替桑大夫執刀。」

  最後,一個憨憨的漢子白布遮著半張臉,擠了進來:「我,桑陸生,替我閨女執刀。」

  對上眾人不解的眼光,桑陸生挺挺胸膛:「我當刀兒匠二十多年,總能幫上忙!」

  他又看向桑落:「你教我的,我都記著呢。」

  是的。論這個,沒人比得上他。

  桑落深深點頭,再調整呼吸,沉聲說道:「今日要做的,是離斷縫合,病患陽骨被利器剪斷,備皮已經完成,萬太醫主刀。」

  「是。」眾人齊聲應道。


  「開始。」

  這話一出,整個丹溪堂就靜了下來。

  堂內的人嚴陣以待,院中的人又何嘗不是想要一睹這亘古未聞之奇事。看笑話也好,看稀奇也罷,總想看到一個結果。

  萬太醫等人都是瘍門高手,又與桑落一同在汲縣奮戰過,對於這些步驟再熟悉不過。

  只是創口不過二指寬,操作起來,自不如那些拳頭大的傷口容易。花費的精力和時間就更多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堂內的光已經不那麼足了。

  桑落站在一旁指揮著每一個動作,即便是靠著風靜,她的腿也很軟。

  裡衣已經濕透,更可怕的是——

  眼睛花了。

  所有東西一陣清晰,一陣模糊,一陣放大,一陣縮小。

  毒發的速度比她想像的快了些。心跳得越發快了,那轟鳴聲像是巨石在她額頭來來回回碾著。

  「桑醫官,您看看,您說的動脈是這根嗎?」有人在喊她。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

  還是看不清。

  綠的紅的,混作一片。

  最關鍵的時候,不能出岔子。

  她掐了掐自己掌心,一個小小的瓷瓶從袖子裡滾入掌中。

  是時候試一試這個「不倒翁」了。

  感謝書友20241224011803226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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