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雄鷹成禿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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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5章 雄鷹成禿鷲

  眾人一看來人手捂著下身,頓時明白是下三路的病。桑醫官擅長男病,讓她來治自是再合適不過了。

  「可是桑醫官不當值吧?」

  「巧了!今晚她頂了缺,正好在。」

  有人忙不迭地跑去將桑落請了過來。

  太醫局裡的醫官和醫士們雖然聽說過桑落的奇聞軼事,可親眼見證又是另一回事。

  桑落一來,眾人就自然而然地讓開了一條道。

  「發生了何事?」她揭開那人掩著下身的布,看了一眼。

  那人的眼神十分躲閃,聲如蚊蠅:「我沐、沐浴,不小心摔倒了——」

  見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自己,他越說越含糊:「就摔在那什麼上面」

  桑落懂了。

  懂得不能再懂了。

  她示意將人抬入瘍門堂內,拉上屏風,只留下瘍門值守的醫官和醫士。

  值守的人只有六個。平日不過是做些拔瘡除痔的活,哪裡見過這樣的病患,幾個人圍在病患四周,抓耳撓腮,完全不知該做些什麼。

  桑落將自己的藥箱打開,白布掩面,取出胰子搓手,再戴上手衣和羊腸,這才上手去檢查:「你塞了什麼進去?」

  「不是塞,不是!」那男子很是堅持,「就是摔進去的!」

  桑落在泌尿外科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誰不是說「摔」進去的?

  男性的尿道特點:彎細長。

  髮夾、火柴、彈珠「摔」進去也就罷了,她還見過將幾米長的鋼絲、鮮活的鱔魚和泥鰍,也是不小心「摔」進去的。

  這一跤「摔」得真是別致。

  她耐著性子問:「那你『摔』了什麼東西進去?」

  「香。」

  香?

  男子也知道自己這藉口太糟糕,囁嚅著:「就是祭祖用的那個香」

  眾人哄堂大笑。

  那拜佛的香少說也有一尺長,就這麼準確地摔進去了?

  男子臉漲得通紅:「你們笑、笑什麼?!還是太醫局呢,怎能嘲笑病患?我爹可是考功司郎中,你們這樣不怕我爹去朝中參你們!」

  吏部,又是考功司的,管著大小官員的考核和升降。官職雖小,卻是個實實在在的權臣。

  眾人不過是七品以下的官員,都知道這官職的利害關係,可實在是太可笑,只得捂住嘴撇過頭,強壓住笑意。

  桑落訓練有素,從頭至尾就沒笑過。她現在很是鬱悶,若夏景程和李小川在這裡,哪裡還需要她說,他倆應該早就準備好了。她一臉嚴肅看看眾人:「我要觸診,你們誰來記錄?」

  一個濃眉大眼的醫士取來紙筆,自告奮勇地擠上前來:「我來。」

  眾目睽睽之下,桑落彎下腰對著那東西上下其手。

  剛才還笑著的眾人,多是第一次見女醫官觸診。百聞不如一見,親眼看見她動手,眼睛都瞪得老大,嘴也忘了合上。

  白布掩住了她大部分的面容,只露出冷靜的一對眸子,看向病患:「一整根都『摔』進去了?」

  男子尷尬極了:「先是半根,不小心斷在裡面了,我就、就又用剩下半根去掏,結果——結果又斷在裡面了。」

  「還有那種香嗎?剩下的部分在哪裡?」

  「有!我、我帶來了。」男子從身下抬他的擔架上翻出一隻長長的香筒來,拔了筒蓋。取出剩下的木籤,和一根完整的香。

  桑落將香和木籤舉起來:「測量。」

  「我來幫忙。」一個任姓醫官接過來,拿尺子丈量之後,讓小醫士做記錄。

  桑落重複道:「一尺三長、二分寬的香,刨除木籤,還剩下一尺的香體,分作兩截留在體內。」

  祭祖用的香一尺三,祭神用的香一尺六。這人還算是敬畏神靈。

  男子連忙點頭:「是是是。」

  桑落從藥箱中取出一把刀子,對身邊人吩咐道:「去多點幾盞燈。」

  男子一看那刀,下意識地就捂著下身。他來之前就聽說過這個桑大夫,是刀兒匠的女兒,平日沒事就在家中幫著她爹給人淨身:「已、已經到了非切不可的地、地步了?」


  桑落還未答話,一旁圍觀許久的林醫官開了口:「我倒認為未必需要切的。」

  一聽他的聲音,桑落頓時覺得耳熟。再一想,之前在庫房曾聽見王醫正與一人討論自己,讓那人盯著自己治療魚口病的事,原來就是這個林醫官。

  林醫官原本出自杏林世家,林家有一個治箭傷的獨門秘籍,當年跟隨始帝征戰時,救了不少病人,故而進了太醫局,一代一代傳承下來,到他這一代,已是第三代了。卻始終再難像祖父一般憑著一技之長當上太醫。

  桑落看他:「何以見得?」

  「古書上的確說過:『若異物深入,非刀圭不可。』可書中又說『需慎之又慎』。」林醫官說得一板一眼,「王醫正常說,我等雖歸瘍門,但天下之病歸在臟腑,治不血刃才是上策。」

  桑落極其討厭掉書袋:「林醫官覺得該如何治?」

  林醫官上前一步,成竹在胸:「此乃『癃閉』。不妨先以蔥管入竅,再用香油五錢灌潤,再以八正散調理,清熱瀉火,利水通淋。」

  蔥?香油?怎麼不再放點八角、桂皮、醬油和醋呢?乾脆剁吧剁吧,炒一盤菜好了。

  桑落放下刀子冷眼看他,思忖一番,才說道:「拿香油來。」

  林醫官以為自己說服了她,面露些微得意之色,繼續說道:「灌潤一法是我們太醫局瘍門的入門之技,物入耳鼻、大便結秘、燙傷凍傷都可運用此法。」

  他看看眾人,又假意替桑落開脫:「香油價高,民間少用,桑大夫不知也是常事,故而才想用此險招。」

  有人取了一罐香油來,桑落將香油放在小爐上稍微加熱,又尋來一張紙畫出男子解剖圖,再取一小截香浸滿香油後取出,放在解剖圖上。

  眾人從未見過這樣細緻的圖,不由將那男子晾在身後,盡數圍在桑落身邊仔細瞧著。

  只見那香遇了溫熱的香油,落在紙上後,香體漸漸擴大。

  「林醫官親自摸一下。」桑落看向林醫官。

  林醫官不服輸地伸出手指按住那一截香,外殼著實堅硬。他暗暗使勁,將那一截香按碎,想不到香體帶著稜角,竟將畫著解剖圖的紙也劃破了。

  眾人恍然。

  原來,不能用香油。

  要麼沒斷,就卡在竅中。要麼斷了,嵌在肉中,豈不是更麻煩?

  林醫官臉上有些掛不住,卻冷笑道:「桑醫官喜歡動刀子,京中誰人不知?只是到時候斷香取出來了,考功司郎中家的香火又斷了,只怕又要吃官司。」

  這是在點她的刀兒匠出身,也在笑她幾次官司都牽扯斷人香火。

  桑落重新洗手,戴上新的羊腸,再拿起那把刀子。

  被晾在一旁的男子捂住身子,驚恐地喊起來:「別!別切我!我家就我一個獨苗,三代單傳,就等著我傳宗接代呢!」

  男人除了繁衍,腦子裡再沒別的了。

  「誰說我要切你了?」桑落冷眼看他,晃了晃刀子,「這叫備皮。」

  她再次懷念起夏景程和李小川在身邊的日子。有他們在,備皮這種活,哪裡需要自己動手?

  看著她舉著刀一步一步朝男子逼近,男子盯著那泛著寒光的刀刃,嚇成了鬥雞眼。備皮是什麼意思?不是要切嗎?

  「別動,」桑落聲音又冷又利,「我要刮掉表皮的毛髮,方便固定。」

  男子嘴唇都在發抖,下意識地抗拒:「身體發、髮膚——」

  話未說完,刀子落下,下身涼悠悠的,麻酥酥的。

  鬥雞眼緊緊盯著那刀子所過之處,生怕她的手一抖,就切斷了子孫的來路。

  越看,他越覺得心苦,最後乾脆嚎啕起來:「我本雄鷹啊!竟成禿鷲了!」

  桑落眼角抽了抽。

  她給負責記錄的小醫士一個眼神:

  「記——雙腎正常,無壓痛,膀胱半充盈。」

  「陽骨三寸一分長,一寸寬。硬度二級,竅寬二分。可捫及硬性物體,內伴疼痛。附件正常。贅生物偏長。」

  小醫士聽得似懂非懂,老老實實地飛快寫著。

  林醫官抄著手,坐在一旁冷笑。

  身為男子,他最清楚取異物是何等疼痛,看這人也不是個耐痛的,一會子定會鬧起來,思來想去,遣了一個心腹去考功司陳郎中府上,將陳郎中請來。不管有什麼本事,只要考功司那一頭過不了,她這官途也就到頭了。


  桑落示意眾人將燈點亮再聚攏一些。

  她從藥箱中取出一瓶藥,正要給男子服下,林醫官給旁邊的人遞了一個眼色。立刻有人抬手攔住她:「桑醫官恐怕還不知道,太醫局用藥有規矩,無論什麼藥,藥方必須要記錄在冊。」

  太醫局裡沒有秘方。

  這樣說來,將來制出魚石脂也要公之於眾。很好,這倒省了她想法子讓人來偷藥方了。

  桑落淡淡地看向負責記錄的小醫士:「記——塗抹『不倒翁』,單方:西王母草。」

  一說「不倒翁」,眾人都倒抽一口氣。

  這不就是當初扳倒張醫正和閩陽的那個藥嗎?京城早已傳遍了,僅一味草藥,可至今無人能夠仿製出來。原以為只是用於延時,想不到竟然還可以用在取異物上!

  滿塗之後,原本隨便一碰就鑽心的疼,漸漸消減了下去。

  取異物的過程倒也簡單。將陽骨固定住,放入用羊腸做的擴張器,逐漸擴開後用鑷子探入夾出。

  待取出來,放在瓷盤中,拼成完整的香體,確定沒有殘留,天也快亮了。

  「行了。」桑落摘下手衣,取下遮面的白布,拍拍男子,「我一會給你開個湯藥,吃了之後安心睡一覺。以後切莫再『摔』在異物之上,這次運氣好能取出來,下次就要切了。」

  男子躺在那裡,熬了一夜,又哭又鬧了一夜,本就有些疲倦,剛才又止了痛,整個人有些昏昏欲睡,聽見桑落的話,連忙瞪大了快耷拉的眼皮,回過神:「好,好。」

  眾人看得一愣又一愣。

  都是男子,都知道這樣一通磋磨該有多痛,想不到竟然取得如此順利,甚至沒有聽到男子一聲慘叫。

  不過是一個「不倒翁」的助興之藥,別的什麼藥都沒有用?

  應該是用了什麼別的藥,假冒做「不倒翁」吧?

  林醫官不死心,乾脆將那一瓶「不倒翁」拿起來,嗅了嗅,丁香花的氣味,還真是「不倒翁」。

  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桑落看向他,很是真誠:「林醫官需要『不倒翁』?這一瓶就送給你吧,可知用法?」

  她熱心地伸出手指,點著剛才畫的那副圖,點了幾個位置:「蘸一點,點塗於這些位置,靜候半柱香的功夫,清洗後即可。」

  林醫官臉又青又白。

  今日他當值,王醫正就刻意留下桑落值守,想要看看她治療魚口病的方子研究到什麼程度了。結果她只是坐在那裡讀醫書。

  他還未來得及說幾句譏誚的話,有人用力拍打起門來:「兒啊!兒啊!你傷哪裡了?我去吃個酒的功夫,你怎麼就傷了?」

  糟了!林醫官心頭一緊。怎麼忘了自己還遣人去請陳郎中了?

  這下倒好,要看的好戲沒了。

  林醫官來不及阻攔,郎中陳和泰就帶著人闖了進來,看著自己兒子躺在榻上,身上蓋著白布,不禁老淚縱橫:「兒啊!你受苦了!」

  陳興懷一見是自己親爹,剛舒緩下來的心情,頓時氣急敗壞地瞪著屋內的所有人:「誰?誰把我爹叫來的?」

  陳家,可以眠花宿柳,可以養孌童小倌,就是不能傷及子孫。偏偏他有怪癖,這樣才能覺得刺激愉悅。若讓他爹知道自己險些斷子絕孫,還不打得他皮開肉綻嗎?!

  陳和泰撲了過來撩開白布,將那「禿鷲」看了又看:「林醫官遣人來的,說你受傷了。兒啊,究竟傷在哪裡了?」

  陳興懷惡狠狠地看向意欲悄然退場的林醫官,眼神似刀:「林醫官,你醫術不行,邀功倒是跑得快。」

  桑落聞言暗道不妙,陳和泰面色變了,立刻站上前來:「陳大人。」

  陳興懷和她診治過的大多數病患一樣,都不願意家人知道自己這種癖好的,但越這樣,越不能將林醫官逼急了。到時候將事情徹底鬧開,反而不利於遮掩。

  更何況,林醫官與王醫正走得近,她還要留著他用一用。

  她說道:「剛才我仔細檢查過了,令郎得陳家祖先庇佑,因禍得福,原先不通之處,現在通了。」

  她警告地看向陳興懷,示意他切莫節外生枝:「陳公子,我說得可對?」

  陳興懷頓時明白,桑落這是要他息事寧人,便連連點頭:「桑大夫醫術超群,自然是沒錯的!」


  祭祖的香堵在那裡,取出來了,的確可以算是「得祖先庇佑,現在通了」。

  陳和泰如釋重負,又抱著兒子一陣痛哭,念叨的還是那點子「繁衍」的事。

  愚蠢的男人。

  桑落斂眸收拾了藥箱,又開了一個藥方交給醫士去給陳興懷熬藥。

  最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顏府,看顏如玉房門緊閉,她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間,隨意洗了洗,剛坐在榻邊,腰間一緊,整個人落入一個堅實而滾燙的懷抱。

  「你怎麼在這裡?」桑落看著眼前的男人。

  當真如謫仙一般。

  看了一宿那些污七糟八的,看看他,就覺得身心舒暢。

  「桑大夫,你說怎麼辦,沒有觸診,就睡不著。」顏如玉吻住了她的眼睛。

  感謝 ccusa、JINGJING~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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