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意海微瀾如實相,石室春秋化塵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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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墟內,流光如潮。

  李易端坐於萬象乾坤椅上,雙目微闔,身上紫氣與《大唐疆域圖》交纏相合,流轉不休,轉眼便將身下座椅徹底包裹。

  座椅上的日月山川浮雕寸寸亮起,與他身後圖中萬里山河共鳴震顫!

  「嗡」

  圖上光影變幻,長安、洛陽、河西、江南……大唐疆域每一處州府的景象,都如走馬燈般次第閃現!這非是虛幻,而是真實照映,是以大唐疆域圖為媒介,將那天下各處的景象,反饋過來!

  在那些景象中,更有無數道模糊身影正在其中穿梭、體悟……

  有人化作隴右老農,在清丈後的新田裡彎腰插秧,疲憊睏乏;

  有人成了揚州漕丁,在發放工錢的隊伍里領到沉甸甸的銅錢,眼眶發紅;

  有人附身邊軍新卒,在校場上揮汗如雨,胸腔中奔涌著從未有過的血氣;

  甚至有人成了剛被提拔的寒門縣令,在破舊的縣衙里,對著堆積如山的舊案卷宗,頭疼欲裂!他們便在這大唐中,以迥異於過往的身份,體驗著另一種文明的運轉規則,體悟和尋找著另一種力量的體系脈絡!

  不過,這群人縱然心思各異,但他們每一次彎腰,每一次觸摸銅錢,每一次揮刀,每一次翻閱案卷…都是對「人道」二字的切身感悟!

  李易感應各方,心中漸生明悟。

  「原來如此………」

  他輕語一聲,那《大唐疆域圖》陡然一震,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道光絲,有如疾風驟雨,帶著他的神魂意念,刺入虛空!

  先前,此圖已與整個大唐疆域龍脈、地祇法網、億兆生民心念相合,如今受他道境牽引,竟是硬生生打破了崑崙墟與此界的時空壁障,與那真實不虛的萬里山河共鳴起來!

  一股滂沱偉力隨之產生,在虛空中驟然爆發!

  「哢嚓」

  虛空裂響,如琉璃破碎。

  一個廣袤世界的輪廓,在那虛空裂縫中顯現!

  神魂深入其中,李易閉上了眼睛。

  他仿佛再一次「穿越」,是神魂似是轉世了一般,在一片嶄新的界域之中,再獲新生。

  明武界。

  此界與李易所知的中原歷史有種詭異的似是而非。

  地理上,亦分九州,山川走向、江河脈絡競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名稱迥異:中州稱天樞原;南疆瘴病之地,被喚作百蠻;西域黃沙,名曰流火洲…

  統御中州天樞原的,是個國祚已延綿六百年的「武明皇朝」,皇室以「風」為姓,朝中既有文官體系,亦有武道勛貴,更有隱於幕後的宗門與世家,諸多勢力共治天下,層層疊疊,等級森嚴。

  但對比於朝堂之外,那江湖之中,卻是另有乾坤。

  最為常見的修行法門,乃是外練筋骨皮,內養一口氣,凝真氣,開竅穴,通周天,最終見神不壞,乃至破碎虛空!

  李易過去所掌握的諸多修行法門,在此世近乎無用,似是不符合此界特點。

  「如此看來,需得在此界重開一局,第一步,就是搞懂此界的力量體系……」

  這一次,李易成了武明皇朝鎮遠侯府的一個……庶子,名亦為李易,年方十四,生母早逝,在侯府中地位卑微,連尋常管事下人都能踩上一腳。

  大部分時間,他都縮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南小院裡,冬日炭火不足,手上滿是凍瘡,夏夜蚊蟲肆虐,身上疤痕疊著疤痕。

  嫡母刻薄,兄長欺凌,連想多領一份筆墨紙硯,都要被帳房先生冷嘲熱諷「庶子也配讀書?」「當真是個標準開局啊……」

  或許是因道境推演之故,雖是神魂轉生,但李易卻好似旁觀一樣,感受著諸多變化,並不能干涉太多。這感覺,就像是以第三人稱視角,回溯過往的記憶一般,只不過這身子中卻存著全部記憶。因此,他跟著便看到,自己這此界之身,暗暗記住屈辱、仇恨,在夜深人靜時,偷偷在院中練著侯府最粗淺的《獅虎勁》,一遍又一遍。

  他這心裡,也漸漸有了共情之感。

  「不對……」

  李易心裡忽生異樣。

  「這虛實之界,乃應我之道而生,居然還給安排了如此詳盡的身份背景?連幼年心境、身體記憶都模擬得惟妙惟肖?感同身受?」


  他心中凜然,意識到這個由萬象乾坤椅玄機衍化出的「世界」,並不簡單。

  它有自己的時間線,其中更有因果邏輯,有自成體系的天地法則與力量層級,甚至……有歷史!而李易自己,竟成了這歷史中的一個「角色」。

  「這裡面定然藏著巨大隱秘,但只需順勢而為,便可揭露!」

  李易心生預兆之感,隨即壓下雜念,安靜的去感悟神魂轉生後的此界之身。

  「李易」依舊寡言,依舊勤奮,只是眼中時常顯露的惶恐與不甘,漸漸被深沉的平靜取代。十六歲那年,按武明律,庶子若無特殊稟賦,成年後需外放至家族產業或邊遠之地,於是在嫡母與兄長的運作下,他被「發配」至北疆的寒鐵城。

  寒鐵城乃一苦寒之地,名義上,李易是來此協助管理家族的一處鐵礦,實則是流放等死。

  臨行前,嫡兄李荃在府門前送行,拍著他的肩膀,笑道:「七弟,北疆雖苦,卻也能磨礪心性。好好干,莫要墮了侯府名聲,來年我給你娶個嫂子,讓你高興高興……」

  李易看著這位錦衣華服、氣息已達「真氣境」的兄長,忽然道:「兄長,此去一別,或許再無相見之日,你娶不娶嫂子,與我何干?」

  李荃笑容一僵。

  李易卻已轉身,登上那輛破舊的馬車,緩緩遠去。

  車廂顛簸,他掀開車簾,望著漸遠的侯府高牆,眼神幽深。

  「既來之,則安之。」

  「這世界既是因我道而生,那我便看看,在此界之中,以這凡俗之身,能走到哪一步。」

  寒鐵城。

  名副其實。

  一年有八個月冰雪覆蓋,城外礦洞深入地下百丈,礦工皆是罪囚或流民,死亡率極高。

  李易到任之後,名義上是「礦監」,實則連個獨立院落都沒有,與兩名老帳房擠在一處漏風的石屋中。但他不急。

  白日巡視礦洞,記錄產量,與那些滿身煤灰、眼神麻木的礦工交談;夜晚則回到石屋,就著油燈,翻閱從侯府帶來的幾本粗淺武學,以及……一本偶然從礦工手中換來的、殘破不堪的《北疆風物考》。書是手抄本,字跡拙劣,記錄著北疆的山川地理、妖獸分布,以及一些荒誕不經的傳說,但李易讀得仔細。

  三個月後,他藉口「勘察新礦脈」,帶著兩名老礦工,進入了寒鐵城以西三百里外的「黑風嶺」。嶺中多有妖獸,尋常武者不敢深入。

  李易卻憑著對《北疆風物考》的鑽研,以及天人交感,避開數處險地,七日後,在一處被冰雪覆蓋的古老洞窟深處,找到了一具坐化的遺骸。

  遺骸身旁,放著一枚黑色令牌,一本以獸皮鞣製而成的書冊。

  書冊封面上,是三個鐵畫銀鉤的古篆一

  《劫運錄》。

  「居然真有,此書誠不欺我。」

  石屋中,油燈如豆。

  李易撫摸著那本《劫運錄》,眼中恍然。

  這書並非武學秘籍,而是一部功法總綱。

  它不教人如何練氣、如何開竅,而是闡述了一種根本理念。

  「劫運輪轉,紅塵為爐。」

  「天地眾生,皆在劫中。劫氣非毒,乃天地磨礪之砂;紅塵非濁,乃大道顯化之塵。」

  「納劫氣入體,煉紅塵為薪,以己身為鼎,可鑄紅塵道基。」

  李易細細研讀,越看越是心驚。

  此道不走真氣沖關、竅穴通神的路子,而是直接以劫數與紅塵煙火氣為資糧,淬鍊肉身與神魂。修行此法者,需主動入世,經歷生老病死、愛憎別離、成敗得失,於紅塵翻滾中體悟劫運變化,將每一次情緒波動、每一次際遇起伏,都化為修行薪柴。

  劫越深,火越旺。

  紅塵越濃,道基越固。

  「簡直是為我量身打造……」

  李易合上書冊,望向窗外風雪。

  這個因他道而生的世界,竟孕育出了如此貼合他根本理念的功法。

  是巧合?

  還是冥冥中的必然?

  李易沒有深究。

  從此,他便以《劫運錄》為根本,正式開始了在這個世界的修行。


  不練真氣,不開竅穴,李易每日依舊巡視礦洞,與礦工交談,記錄帳目,甚至親自下礦,體驗那黑暗、潮濕、危機四伏的勞作。

  礦難發生,他沖在一線救人,看著斷肢殘軀,心中悲憫翻湧,卻將那股情緒死死按住,以《劫運錄》心法引導,化為「劫火」,沉入丹田。

  城中發生瘟疫,他散盡微薄積蓄,購來藥材,組織人手隔離救治,日夜不休。看著病患哀嚎、生機流逝,那股無力感與焦灼,同樣被煉化,融入道基。

  甚至,當寒鐵城守將的公子縱馬踏傷孩童,他出面理論,被那公子身邊護衛一掌打成重傷,嘔血倒地時,那份憤怒、屈辱、與對力量的渴望,也成了最好的燃料。

  「如此行徑,可說功利,但凡事論跡不論心,與其搞那些理論辯經,不如這般秉直而行來得目的明確,沒有內耗。」

  三年。

  就這樣,李易在寒鐵城待了三年。

  修為不顯,名聲不彰。

  在旁人眼中,他依舊是那個被侯府發配至此、碌碌無為的庶子。

  唯有他自己知道,丹田之中,那以無數劫數、紅塵煙火淬鍊出的「紅塵道基」,已初具雛形。此法不顯真氣,不露鋒芒,卻厚重如大地,包容似汪洋。

  「若是這般修行下去,或許待我出山之日,可以神功蓋世。」

  李易想得很美。

  變故發生在第四年秋。

  北疆金帳王庭南下叩關,十萬鐵騎直撲寒鐵城。

  城守不戰而逃,礦工暴動,妖獸受血腥刺激發狂,城中一片大亂。

  李易本欲趁亂離去。

  卻在撤離途中,遇上了一小隊被潰兵衝散的婦孺。

  其中有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抱著個破爛的木偶,站在街角瑟瑟發抖,身後是一頭被血腥味激發出凶性的鐵背蒼狼。

  李易腳步一頓。

  「罷了。」

  他輕嘆一聲,轉身,擋在了女孩身前,然後擡起右手,五指微攏,朝那撲來的鐵背蒼狼,輕輕一按。「噗。」

  狼頭如熟透的西瓜般炸開,紅的白的濺了他一身。

  女孩呆呆看著他。

  李易抹了把臉上的血污,對她笑了笑:「別怕。」然後也不多說,轉身便走,但走幾步,卻又停了下來。

  那女孩跟在身後。

  想了想,他並未阻止。

  三日後,荒廢山神廟中,李易盤坐感悟體內變化,待鞏固了道基後,睜開眼睛。

  不遠處,那小女孩正用破瓦罐煮著一點稀粥,見他醒來,怯生生遞過來。

  李易接過,喝了一口,沉思起來。

  那一日他動手之時,便覺體內劫力格外順暢,便知其中必有原因,於是沉心思索。

  李易一連想了三日,這才心有所感。

  「這劫,自是不該主動招惹,但見到了,似乎也不該退避……」

  此念落下……

  「嗡!」

  他懷中,那本一直貼身收藏的《劫運錄》,忽然震動起來!

  獸皮書冊無風自動,嘩啦啦翻至最後一頁。

  那一頁原本空白。

  此刻,卻有點點金光自紙面滲出,交織成一行行古篆之文:

  「劫盡之處,見真章。」

  「紅塵煉心三百載,方知我是我。」

  李易瞳孔驟縮。

  這書……竟還有隱藏內容?!

  不待他細思,那些金字猛地炸開,化作一道金色洪流,順著他手臂經脈,轟然沖入丹田!

  「轟!!!」

  山神廟中,金光沖頂!

  李易周身劇震,只覺一股磅礴意志順著那道金光,撞入了自己的識海深處!

  無數畫面、感悟、經文碎片,如決堤江河,奔涌而過

  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獨坐山巔,觀雲海翻騰三百年,鬢髮皆白;

  他看見那身影入紅塵,扮作乞丐、書生、商賈、農夫,歷經生老病死,娶妻生子,又眼睜睜看著妻兒老去、病死,獨自葬下全家,在墳前靜坐十年;


  他看見那身影最終勘破虛妄,於市井之中大笑三聲,周身金光迸射,一步踏出,虛空生蓮……「紅塵煉心……三百載?」

  李易眯起眼睛。

  那金光中的傳承,赫然是《劫運錄》的最後一篇,也是叩開仙凡之門的關鍵!

  欲成此道,需以凡俗之身,在紅塵中打滾,不避劫,不逃運,親身經歷人間一切悲歡離合,將生老病死都化為淬鍊道心的薪柴。

  但在這之前,卻要先避劫,不沾劫!

  要先不見劫災三百年,心中觀想人間萬象,令劫火自純,道基自固,屆時,一舉破關,可近此界之巔,然後紅塵翻滾一場,將心中紅塵與天地紅塵相合,才能窺見更高層次的門徑,修成此法。

  「三百年………」

  李易眉頭一皺。

  要在這虛幻世界中活三百年?

  不過,念頭一動,他便察覺此界似與外界時光不同,況且,雖有幾分古怪,但理應是自己的道途顯化,動念可有百年,自是不用擔心錯過外界之事。

  「這或許也是道途顯化,內有深意,讓我認清自己。」

  一念至此,他遂有了決定,頓覺心中去了一塊石,滿心輕鬆,他看向身旁女孩,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阿……阿蓮。」女孩小聲道。

  「好,阿蓮。」李易從懷中摸出幾塊碎銀,塞到她手裡,「拿著這些,往南走,去最近的縣城,找個善心人家收留。」

  「那你呢?」阿蓮睜大眼睛。

  「我?」李易望向廟外,笑了笑,「我要……閉關。」

  他找了一處隱蔽山洞,以碎石封住洞口,接著將原本自身修行體系中,有限的幾個能起效果的術法、神通運轉起來,護持此身,接引地脈。

  「如此一來,才能以這血肉之身,盤坐三百年!難怪此法不顯於世,我最初找到時,旁邊就是骸骨,原來真正的困難,在於修為沒有大成之前,須要枯坐三百年,還要幻想人間萬象!但沒有修為,就不能長生,不到三百年就老死了,可一旦長生,就難修此法,一根筋兩頭堵了,真箇古怪!好在我這情況略有不同,能以有限手段,強令肉身不朽……」

  這般想著,他盤膝坐下,先是將肉身接引地脈,維持活性,跟著才按照《劫運錄》最後一篇的法門,引動丹田中的劫火,開始淬鍊道基。

  一天,兩天……

  一月,兩月……

  一年,兩年……

  洞中不知歲月。

  李易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心跳漸緩,血液流速下降,最後連體溫都開始消散。

  他仿佛成了一具坐化的屍骸。

  唯有識海深處,一點靈光不滅,按照《劫運錄》法門,默默運轉,那大唐疆域圖中的紅塵萬象,在心中不斷演變,令他藉此共鳴,汲取著冥冥中源自這方世界「紅塵煙火」的微薄能量。

  四周,地脈成陣,生死之氣循環變化,維繫著他這肉身生機不朽。

  十年。

  二十年。

  五十年。

  洞外,草木枯榮,山形漸改。

  阿蓮早已長大,嫁人生子,又老去,病逝。

  寒鐵城幾經易手,武明皇朝與金帳王庭拉鋸血戰,最終雙方疲憊,劃疆而治。

  江湖中,新一代的天才崛起,揚名立萬,又如流星般隕落。

  宗門世家,興衰更替。

  唯有那處隱蔽山洞,無人察覺。

  洞中,李易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身上落滿灰塵,蛛網密布,甚至有幾株野草,從他身下的石縫中鑽出,攀上了他的膝蓋。

  他死了一般。

  但識海中,那一點靈光卻在悄然蛻變。

  五十年遠離塵世,卻又用紅塵劫火淬鍊。

  一百年,道基穩固,隱現琉璃光澤。

  二百年,劫火純青,丹田之中,竟孕育出一枚非虛非實、有無數光影流轉的「紅塵道種」。二百八十年。

  二百九十年。

  二百九十九年…

  第三百年,冬至。

  山洞之外,大雪封山。

  洞內,李易身上積攢了三百年的灰塵,忽然簌簌而落。

  那幾株攀附在他身上的野草,無風自動,葉片舒展,竟在寒冬中綻出一點嫩綠。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中無悲無喜,無驚無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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