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朱樓高台已築,叱吒大戲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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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微熹,長安城東,宮牆夾道之間,車馬如龍。

  一輛輛裝飾著蟠螭紋的華貴馬車,在晨霧中駛向弘文館方向。

  「十八哥,你也來了?」 一輛裝飾著青帛的馬車帘子掀開,露出嗣薛王李捐的臉,他對著旁邊一輛稍顯樸素的馬車招呼道。

  那馬車帘子也掀開一角,嗣岐王李珍探出頭,苦笑道:「能不來麽? 太子殿下親至,幾位叔王都到了,我若缺席,豈不顯得輕慢? 況且......「

  他壓低聲音:」那位李學士,如今可是長安城頭一號人物! 昨日又放了那等豪言,今日講學,誰知道他會講出什麼捅破天的東西來? 聽聽總沒錯。 「

  」捅破天?」 「又有一輛更華貴的紫檀木大車靠近,車窗推開,永王李磷張俊朗卻帶著幾分傲氣的臉露出來,」一個邊鎮武夫,僥倖得了些神通,便真當自己是文壇宗師、聖賢轉世了? 今日講學,若敢有半句離經叛道、蠱惑人心之言,本王定要當面詰問! 「

  李捐、李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無奈。

  這位永王,素來眼高於頂,再加上與太子親近,或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才有這般言辭,卻不是他們這些邊遠嗣王能摻和的。

  說話間,車馬已至弘文館外。

  館前廣場早已被各式車馬塞滿,身著各色錦袍的年輕勛貴、世家子弟三五成群,彼此寒暄,看似一團和氣,實則目光交錯間,隱有審視與疏離。

  「這不是薛王、岐王、永王殿下麽!」

  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卻是個身著寶藍錦袍、身材魁梧的青年,名為程千里:「幾位殿下也來聽李學士講學? 哈哈,看來今日這弘文館,真是要被擠塌了! 「

  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將門出身的子弟,皆身材健碩,氣息剽悍,與周圍文質彬彬的世家子、宗室貴胄格格不入。

  不過,他們看向弘文館的眼神,卻也帶著熱切與期待,畢竟那位李留後在北疆的赫赫武勛,早已成為這些將門子弟心中偶像!

  「程兄說笑了。」 李娟笑著還禮,目光掃過程千里身後幾人,「李學士威震北疆,乃我大唐擎天之柱,我等自當來聆聽教誨。 「

  」哼!」 永王李磷輕哼一聲,顯然對程千里這等粗豪武夫不甚感冒,目光越過人群,望向弘文館深處,似在搜索著什麼,「太子殿下還未至? 「

  」回殿下,太子殿下鑾駕已至館外,正與幾位學士敘話,稍後便至明倫堂。」 一名東宮內侍連忙上前回「太子殿下到了! 「

  不知誰喊了一聲,廣場上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館門方向。

  只見太子李亨身著常服,在幾名重臣和內侍的簇擁下,緩步而入,他面帶溫和笑意,頻頻向周圍行禮的宗室、勛貴、世家子弟點頭示意,一派儲君風範。

  「拜見太子殿下!」

  李亨溫言道:「諸位客氣了,今日乃李學士開講之日,孤亦為學子,諸位不必拘禮。 「他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在看到程千里等將門子弟時,眼神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眾人起身,氣氛稍松,但無形的壓力卻更重了。 太子親臨,更意味著今日這場講學,絕非尋常! 「諸位,先請入吧。」

  隨著李亨一句話,眾人紛紛向內。

  弘文館內,明倫堂。

  堂內空間雖大,卻已人滿為患。

  最前方,分坐著幾位年長的親王、郡王,再外圍則是永王李磷、榮王李琬等皇子皇孫。 一個個正襟危坐,氣度儼然,形成了堂內第一等的核心圈子。

  緊挨著宗室圈子的,便是五姓七望等頂級門閥的席位。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趙郡李氏、隴西李氏...... 各家在京的嫡系子弟或掌權人物端坐其間,彼此間雖偶有交談,但神情矜持,目光銳利,隱隱自成一體,與宗室圈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他們執掌著大唐的諸多命脈,在文脈士林的影響力亦非同小可,今日來此,審視意味遠大於求學之心。 再往外,則是如程千里這般的武功勳貴子弟圈。

  他們人數不少,衣著華貴,但在這文華之地,面對滿堂的宗室、世家,氣勢上天然弱了一籌,顯得有些拘謹,彼此抱團取暖,低聲議論著,目光不時投向門口,期待那位傳奇留後現身。

  最邊緣,甚至擠在門口廊下的,則是一些家世稍遜、或靠關係混進來的寒門士子、低級官吏子弟。 這些人的衣著相對樸素,神情帶著興奮、侷促,努力挺直腰板,試圖融入這煌煌氣象之中。


  堂內涇渭分明。

  宗室貴胄的雍容,世家門閥的矜貴,勛貴子弟的拘謹,寒門士子的侷促,交織成一幅等級森嚴、暗流涌動的眾生相。

  堂外庭院,更是人頭攢動。

  未能擠入明倫堂的官員子弟、乃至純粹來攀附權貴的投機者,分散在院子各處,伸長脖子,踮起腳尖,試圖窺探堂內情形,嘈雜的議論聲如同低沉的潮水。

  這卻讓居中疏導、主理的盧珩頭大如斗,尤其是這會還不斷有消息從外送來,訴說那院外的情況。 那外面比之裡面,其實更為混亂,而隨著幾個消息傳過來,他徹底坐不住了。

  弘文館外,人聲鼎沸如潮。

  車馬填塞了宮牆夾道,喧囂聲浪陣陣轟鳴!

  「讓開! 我家郎君是王氏嫡孫! 「

  擠什麼擠! 沒看見這是郡王車駕嗎? 「

  」憑證? 什麼憑證? 我家主人是韋尚書府上的! 還要憑證? 「

  負責維持秩序的弘文館衛率與臨時抽調來的金吾衛士兵,早已汗流浹背,焦頭爛額,他們試圖分隔人群,查驗入館憑證,卻被洶湧的人潮沖得東倒西歪。

  那些手持憑證、身份貴重的還能勉強維持秩序,更多的則是試圖矇混過關的,以及聲稱是某府某家僕役、隨從護衛的閒雜人等。

  「都站住! 憑證拿出來! 「一個隊正面紅耳赤地嘶吼,攔住幾個想往裡沖的粗壯漢子。

  「軍爺,我們是跟著榮王府世子來的! 喏,世子就在前面! 「一個漢子陪著笑,指向遠處一輛華車。」 世子的隨從自有腰牌! 你們的呢? 拿出來! 「

  」這...... 「出門急,忘帶了......」

  「沒有憑證腰牌,一律退後!」

  「憑什麼?」

  類似的爭執此起彼伏,場面愈發混亂。

  盧珩站在明倫堂外的台階上,臉色凝重。

  他身後,是王翊之緊急調來的十幾名北軍精銳,個個氣息沉穩,眼神銳利如鷹,與慌亂的金吾衛形成鮮明對比。

  「盧先生,」兵將統領上前一步,低聲道,「外圍太亂,魚龍混雜! 恐有宵小趁機潛入! 是否加派人手,將那些聲稱是僕役隨從的,全部攔在館外,逐一核驗身份腰牌? 「

  盧珩目光掃過下方洶湧的人頭,略一沉吟,吩咐道:」你帶人,守住明倫堂四周迴廊入口! 凡無正式聽講憑證者,無論自稱是誰家僕役,一律不得靠近明倫堂十步之內! 「

  」喏!」 那統領手按刀柄,帶著十幾名親衛迅速散開。

  很快,混亂稍遏,但暗流涌動更甚。

  與此同時。

  終南山,雲海翻騰。

  翟法言腳踏青萍劍,身後三十六名真傳弟子御劍列陣,再往後,七十二名護法弟子乘鶴駕雲,凜冽劍意直指長安!

  「嗡!」

  前方虛空,佛光、道氣交織,化作無形壁障!

  淨業寺高僧身披百衲衣,手執法杵; 樓觀道尹真人青衫磊落,背懸古劍; 二人身後,更有諸多僧道身影肅立。

  「翟道友,請留步。」 尹真人聲音平靜,「前方非是善地,請率眾暫歇於此。 「

  翟法言收劍而立:」尹道長! 此為何意? 吾等前往長安為掌教真人賀!! 何人敢阻? 「

  」阿彌陀佛。」 淨業寺高僧合十,「非是貧僧等阻路,實乃上蒼之意。 「他目光投向終南深處。 左道人順其目光望去,只見雲霧深處,一道模糊蒼老的身影緩緩踱出,氣息縹緱,仿佛與群山一體。 那身影並未言語,只是抬手指了指蒼穹。

  左道人心中猛地一跳,豁然抬頭!

  時值辰時,東方既白,然在長安方向的天穹之上,竟仍有一顆大星,光華奪目,壓過晨曦! 紫微星!

  其光煌煌!

  翟法言瞳孔驟縮,蜀中道眾人亦是譁然!

  長安城外,官道旁。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駐,車簾掀起一角。

  回紇大儒哈剌察兒鬚髮皆白,望著遠處巍峨的長安城郭,臉上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萬方論道台? 評判之權在我? 「他身旁一名年輕胡服弟子憤然道,」老師! 唐人這是怕了! 不敢與我等堂堂正正辯論,才使出這等下作手段,妄圖以勢壓人! 「


  哈剌察兒緩緩搖頭,聲音沙啞:」非是怕,是傲慢到了骨子裡,以為憑藉祖宗留下的規矩,便能永遠高高在上,裁定天下是非。 「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過,越是如此,越顯其色厲內荏! 那個所謂的「未來聖賢',今日不是在弘文館開講麽? 「

  正是!」 弟子眼中燃起戰意,「弟子已探得,此刻弘文館內,太子、諸王、門閥勛貴雲集! 正是萬眾矚目之時! 「

  哈剌察兒撫須,大笑起來:」好! 好時機! 他唐人不是要評判麽? 今日,老夫便親赴這弘文館,當著太子諸王、滿朝朱紫的面,向他這位「未來聖賢',討教一二! 看看他這評判之權,敢不敢用在老夫身上! 「」走!」 他一揮袖袍,「入城! 去弘文館! 「

  弘文館後堂,靜室。

  李易端坐案前,手中捧著一卷《春秋公羊傳》,目光卻並未落在字句之上。

  突然!

  「嗡」

  他腹中那枚赤丹猛地一震!

  丹中山河虛影劇烈波動!

  泥丸宮中,本尊神魂、儒道神、魔道神、佛陀神、幽冥神、山河神、王朝神、道家仙...... 八尊心神虛影齊齊睜眼,望向虛空!

  一股源自長安地脈、王朝氣運的強烈悸動,席捲而來!

  李易緩緩放下書卷,眼中神光流轉。

  「原來如此,居然是順水推舟,將這八方風雨匯入此處!」

  「父親!」

  角落陰影猛地一盪,小倩的身影踉蹌跌出!!

  她周身鬼氣紊亂,原本凝實的魂體竟顯得有些虛幻,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創傷!

  「有大神通者出手遮掩天機! 布下彌天殺局! 意欲在講學之時,引動各方衝突,借刀殺人! 父親! 今日講學,萬萬不可......「小倩聲音急促,帶著驚魂未定的虛弱,且從未這般狼狽。

  李易抬手,一股溫和而渾厚的幽冥之氣隔空渡入小倩體內,穩住她動盪的魂體。

  「無妨。」

  李易目光掃過案上早已準備好的講章綱要,那是他精心推演,準備闡述「正本清源、重塑文心」的煌煌大論。

  他伸出手,拿起那捲墨跡未乾的絹紙。

  「嗤啦」

  一聲輕響,絹紙在他手中化作片片飛蝶!

  「本欲講」文心',如今看來,天時、地利、人和皆已變,強講反落窠臼。 「李易站起身,玄色道袍無風自動,」倒要感謝這幕後布局之人,推波助瀾,將這麼多方的勢力匯聚至此! 正好於我一場契機,也讓他露了跟腳,總不能讓他次次在後謀劃吧......「

  」咚「

  弘文館明倫堂的晨鐘敲響,餘音在喧囂中迴蕩。

  堂內,數百雙眼睛,或審視、或期待、或冷漠、或熱切,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講席。 太子李亨端坐首位,面沉如水。

  永王李磷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目光銳利。

  五姓七宗的子弟們矜持端坐,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入定,唯有一縷神念,牢牢鎖定講席方向。 程千里等將門子弟在勛貴圈中坐得筆直,呼吸略顯粗重,目光炯炯。

  堂外廊下,太華公主女扮男裝,秀眉緊蹙,目光穿透人群縫隙,盯著東側迴廊那幾個身形異常高大的「僕役」。

  胡人!

  她心頭警鈴大作,奮力撥開身前擁擠的士子,不顧儀態地朝明倫堂入口擠去,試圖示警!

  堂內角落,幾縷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灰黑魔氣,如同活物般在人群陰影中悄然遊走!

  就在這時。

  「嗡」

  一股磅礴意志,自弘文館深處,轟然降臨!

  整個明倫堂!

  整個弘文館!

  乃至整個皇城!

  這一方天地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喧囂、爭執、低語、魔氣的蠕動...... 盡數凝固!

  下一瞬!

  「踏。」

  一聲輕響。

  李易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立於那萬眾矚目的講席之上。

  沒有華光萬丈,沒有仙樂繚繞。

  他只是站在那裡。

  一身玄色道袍,寬大樸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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