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逆行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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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5章 逆行狗熊

  馬如龍和賀臨哥倆打小生活在城裡,對於深山老林缺乏正確認知這能理解,但仙人板板的能把馬蜂窩當蜜蜂窩給捅了,也是一個奇葩。

  他們的目的很單純,就是錯把馬蜂窩當蜜蜂窩後,突發奇想打算看看能不能掏出蜂蜜,回去給妹子們獻寶。

  於是找了一根長樹枝打算把蜂窩套下來,結果樹枝剛捅上去,蜂窩像是炸開的火藥桶,瞬間噴射出上千隻馬蜂,然後,像套娃一樣,引發了後面的一系列悲劇。

  張雲起站在岸邊,濃煙滾滾中,他已經看不過來到底有多少個地方在起火,雖然還只是起始階段,但松針富含油脂,燒起來蔓延很快,雖然風向平穩,可是山谷午後常有上升氣流,火舌從舔到低矮灌木叢,短短几分鐘,就朝著右側的樹林深處燒了過去。

  按常理來說,這場大火是陸遠舟陸大公子引發的。這可是千載難逢送他進牢子踩縫紉機為祖國發展製造業貢獻力量的大好機會,問題在於,眼下大家都陷進了火海里,仙人板板的,他也要活命。

  張雲起是真沒想到他會有一天和陸遠舟成了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世事多奇妙,風吹褲襠掉雞毛。

  眼下山火雖然還是剛剛起來,遠未到燎原之勢,但濃菸捲起,松針燃燒的噼啪聲密集如雨,火苗借著山谷上升氣流,正貪婪地吞噬著每一寸乾燥的植被,過火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

  空氣溫度在急劇升高!

  活動總負責人李小曼的腦子裡已經在嗡嗡作響,她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面和那些受傷同學痛苦的表情,臉色慘白。

  這場活動是她組織的,現在鬧出這麼大的事情,讓這個向來十分有主見的女孩心亂如麻,但至少她還是能夠意識到,眼下已經到了十萬火急的時刻。

  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跳到岸邊一塊大石頭上,大聲發號起了施令:「大家都安靜一下,不要亂!現在女生們幫忙把傷員移到安全地帶!還能動的男生跟我來!在下方找個合適的地方,清一條隔離帶出來,阻隔山火!」

  張雲起聽見這話,立馬提出了反對意見,這是他今天提的第三個意見:「我勸你們別挖什麼隔離帶了,已經來不及了,現在逃命要緊。」

  在這樣緊急的情形下,冒出逃兵言論似乎是不合時宜的,幾名熱血翻湧的工大男生向他投來不滿的眼神。

  反應最激烈的當屬陸遠舟,盯著張雲起直接道:「胡說八道!」

  今天這把火是他放的,以他的腦子又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事兒的後果呢?他心裡甚至有幾分篤定張雲起歹毒地阻止大家救火,就是想把事情鬧大,要徹底毀掉他!

  他頂著一張被馬蜂親過的豬頭臉,聲音冷靜分析道:「各位,現在火才燒起來,挖隔離帶完全來得及!大家別聽他危言聳聽,當務之急是抓緊時間救火!」

  李小曼見絕大多數都支持她的想法,再不遲疑,眼下她必須當斷則斷,甚至連還想要勸她的張雲起都不再搭理,立馬組織起人手,挖隔離帶滅火。

  三十來號人里,被馬蜂蟄的實在動不了的傷員占了一小半,女生又占一小半,眼下真正具備戰鬥力的也就十來個人。

  責任心爆棚的周鼎川領著金聖澤和宋君羨都上了,但大家工具匱乏,主要靠雙手和隨手撿的粗樹枝,清理隔離帶的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張雲起沒有去。

  他很確信,現在山火已成,除非天公作美,來一場暴雨,否則無力回天。

  當然他也沒閒著,找了個飛濺過來的火星子點了一根煙,一邊和女生們把馬如龍、賀臨等傷員挪到江邊暫時安全地帶,一邊看著那群挖隔離帶的沙雕們的精彩表演。

  山火他從小到大不知道見過多少次了。

  這種烈火在眼前熊熊燃燒的震撼感,確實是無與倫比的。

  熾熱的氣浪扭曲著空氣,樹木在火焰中發出低沉的呻吟,火星和灰燼如同暗紅色的雪片,被上升氣流裹挾著漫天飛舞。

  李雨菲一直和其他女孩一樣,幫忙照顧傷員、收拾散落的物品,只是眼見火勢朝著李小曼規劃的隔離帶越燒越近,而清理速度卻遠遠跟不上,想了想,起身也要頂著濃煙過去幫忙清理隔離帶。

  張雲起看見李雨菲的動作,立馬意識到這個姑娘要幹什麼,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了回來:「別去。」

  李雨菲很不解地看著他。

  張雲起嘆了口氣,還是耐心解釋道:「這樣的山火一旦燒起來,就憑我們這麼幾個人是滅不了的!你過去不但幫不了忙,還有性命危險,看看前面主火區的火苗,地表火起碼有4米高,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隔離帶起碼要1.5倍才行,所以6米的隔離帶才有可能阻斷火勢!就這麼幾個人,清理出一米的隔離帶都夠嗆!」


  李雨菲臉色白了白,張雲起的這番話意味著李小曼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在做無用功,她說:「這些話你應該講給小曼聽的。」

  張雲起問:「他們會信我的嗎?如果信我第一時間趴進水裡躲開馬蜂,怎麼會有這麼多事?如果信我別點火熏馬蜂,怎麼會引發山火?他們是事故責任人,現在心已經亂了!剛才連我講話都不願意聽。當然,每個人的認知都不一樣,學費有高有低,但這種是要出人命的,有人要坐牢的!」

  李雨菲沉默了,過了會兒她說:「我信你。只是,現在怎麼辦?」

  「逃命。」

  「那你為什麼不逃?」

  「等你。」

  濃菸捲起,星火四濺。

  山火吹來的氣浪已經扭曲了空氣,周遭的熱流正在不斷攀升,但似乎再熱的熱流,也熱不過女孩此刻的那顆加速跳動的心,她看著他的側臉,微微地笑:「好!」

  不同於一般的小溪流,黑麋峰這種大山老林的溪流上游水量充沛,水岸的兩側鋪滿了鵝暖石,水深只能蓋住腳脖子,但中段是一片看不清底的水面。

  張雲起扔了菸蒂,帶著李雨菲往溪水邊走去:「你會游泳嗎?他們撲火的時候,我已經查看過周圍的地形,火勢主要受風向和地形影響,如果風向不變,大概率會順著山坡向西側燒,而且很平穩,不會直接覆蓋溪谷對岸,除非形成了飛火,所以眼下這條江是最好的生路,但中間有多深我沒把握。」

  「我不會游泳。」

  「沒事,進水後你別動就行。」

  「其他同學怎麼辦?」

  「都是快二十歲的成年人了,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想活命,還有時間,火燒不到江邊的,但時間拖久了形成飛火,熱輻射,一氧化碳和煙也會熏死人,至於他們怎麼逃生?就這樣逃生。」

  張雲起已經拉著李雨菲走到深水區,水幾乎平到胸口了,他從正面繞過李雨菲的手抱住她柔軟的身體,鑽進水中,正中央的深水區水面也不寬,大概有個七八米,他撲騰了幾下直接過去,再走了十來步就上了岸。

  張雲起猜的一向精準,有人看到他帶著李雨菲逃到了江岸對面的安全地帶,立馬有樣學樣,扎進水裡遊了過來。

  張雲起讓李雨菲在岸邊接應,又扎進水裡返回,和其他會游泳的同志一起把那些傷員挨個接了過來。

  馬如龍和賀臨被馬蜂蟄的最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身體素質太好了,人竟然還是醒著的,只是被蜂蜇的地方腫得跟饅頭一樣,疼得齜牙咧嘴。

  江的對岸,濃煙滾滾里,只剩下十多個頂著熱浪還在挖隔離帶的學生。

  這群人爭了命地搗鼓了好一會,清理出來的隔離帶還是達不到一米的標準,長度估計連火線的十分之一都沒有!多數地方只是扒開表層5-10厘米,下層腐殖質仍在,斷續不連,像一條虛線。

  這時候的火勢卻已經越燒越旺,逼近之後,歪歪斜斜的隔離帶不僅對阻絕山火一點用也沒有,反而因為他們拍打製造出了新的飛火,火勢跳過隔離帶,同時向左右蔓延!

  大家在挖隔離帶的過程中,其實挖著挖著就已經感覺到好像沒什麼用,只不過是在主火還沒燒過來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做的最後一點努力罷了,但是那種無力的掙扎感,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上越發的強烈。

  陸遠舟抹了把臉上的黑灰,他眼睛裡充滿了不甘心,但那又怎樣呢?主火已經在快速逼近,熱浪一波一波捲來,再不走可能真的來不及了!他只能咬著牙朝李小曼大喊道:「讓大家放棄吧!按照現在這個速度,可能需要50個人和鐵鍬才來得及。」

  沒有人應和他。

  大家扔了粗樹棍,拔腿就往江邊跑去!

  這夥人都是幹活的主力軍,基本上都會游泳,很快的,就陸陸續續過了江,一個個蓬頭垢面的,江水都沖不走臉上的黑漬,一上岸就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似乎是剛才的奔逃和掙命挖隔離帶,已經耗盡了他們全部的力氣,好在人是一個也沒少。

  李小曼癱坐在岸邊,頭髮被汗水與灰燼黏在額前,倒映著大火的眼睛有些渙散,但組織者的責任,還讓她強撐著站了起來,走向張雲起:「現在怎麼辦?」

  剛才因為她和陸遠舟的決策,又浪費了不少時間,這時候她終於知道問張雲起了。問題是眼下這種情況,張雲起還能說什麼呢?

  他說道:「先回水庫那邊吧,大部分人都被馬蜂蟄了,得想辦法送到山下醫院,這個拖久了怕出問題。其次找村委會,山里手機信號不好,用村委會電話向消防隊求援,另外組織村民打火隊滅火。」


  這個意見中規中矩,大家都這麼想,自然也就沒人反對,李小曼立馬安排人員,清點好了人數,輕傷者攙扶重傷者,沿著江岸向上游的水庫方向撤離,而在江岸的那一邊,熊熊烈火還在瘋狂肆虐著山林。

  火光,已將半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李雨菲一直和張雲起走在一起,本來沒什麼的,只是她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望向下方松樹坡的方向,霎時間,臉色蒼白:「山娃還在羊棚那邊!火朝著那邊燒過去了!」

  眾人停下腳步,望向李雨菲手指方向。

  那裡正是火勢蔓延的方向,濃煙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羊棚的具體位置。

  那一刻,空氣是死寂的。

  沒有人開口說話。

  誰都知道,現在折返回去,九死無生!

  但如果不去營救,那個可愛又可憐的小女孩十死無生!

  陸遠舟走向前,他抹去流進眼睛的汗水與灰燼,視線在李雨菲蒼白的臉和遠處火場之間快速掃過,儘管內心掙扎,還是冷靜分析道:「現在大家狀態太差,直接進去就是送死。雨菲,我們現在立馬去村委會打電話找消防隊,消防隊來之前先讓村委組織村民一起滅火,說不定那個山娃還有……」

  撲通一聲。

  下方水面炸起一圈水花!

  李雨菲立馬意識到什麼,側頭,張雲起已經不見了蹤影。

  當他再次出現時,身影已經在對面。

  數年來日復一日地堅持跑步,讓他具備優秀的心肺功能和超強的短程衝刺能力,他沒有沿江前進,而是選擇了一條剛被飛火掠過、主要燃料已經燒成灰燼的黑色通道邊緣處,頭上扎了沾滿水的外套,頂著濃煙和不時舔過來的火舌,朝著羊棚方向狂奔而去!

  熱浪扭曲著空氣。

  火焰在吞噬松林。

  燃燒的樹葉如雨點般落下。

  無數新的星火被上升氣流裹挾著,沖天而起,如同逆射流星雨,在天空中飛舞,飄散,零落……點燃了燎原星火,點起了漫天濃煙,然而,就在少年人的身影消失在濃煙中時,他的聲音從岸的那邊傳來:「現在主火場在東南,風向很穩定,還有機會!但如果火突然加速封路,不要讓人下來找我!」

  李雨菲隙開了嘴巴。

  那一瞬間,她耳朵轟然爆響,隨後,腦海里一片空白。

  她好像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她也什麼都不敢去想了,她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蹲在了地上,雙手抱膝,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在她十八年的人生當中,絕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快樂的、幸福的、美滿的,她好像要什麼就能夠得到什麼,在同學眼裡,她就是一個無憂無慮、高高在上的公主,僅有的那麼幾次委屈、傷心、難過,偷偷流眼淚,都是這個討厭的少年給的,但是她現在不怪他了,以後也不怪他了,再也不會怪他了,然而他還是要欺負她,還要把絕望塞進她的心裡!

  女孩仰頭。

  眼淚就這麼從眼眸里涌了出來!

  陸遠舟從兜里掏了一包紙巾,遞給李雨菲:「張總很勇敢,雨菲,我相信他吉人自有天相的,但是,現在好多受傷嚴重的同學需要救治,我們……」

  「你滾開!」

  李雨菲的聲音冷的像把刀。

  陸遠舟的臉色漲得通紅,但這時候已經沒人會注意到這點,李雨菲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指甲陷進肉里。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流逝著。

  漫長地無邊無際,猶如刀割!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有一個瞬間。忽然,有眼尖的女生大聲喊道:「張雲起衝出來了!」

  李雨菲睜大的眼眸里,看到了對岸濃煙邊緣猛地一陣晃動,那個少年人幾乎是踉蹌著撞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濕透後又烤得半乾的外套已經破爛不堪了,臉上、手上滿是黑灰和刮擦的血痕。但是他的背上,穩穩地背著一個瘦小蜷縮的小女孩。

  岸的這邊,頓時爆發了熱烈的掌聲!

  連受傷的同學都掙扎著站了起來,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水岸對面的張雲起看著這個場景,先是呆了一下,隨後意識到這些歡呼聲是送給他的。

  他心裡莫名其妙地感覺怪怪的。


  他精準的找到了一條已經燒成灰燼的黑色通道,衝破煙霧封鎖後,一路狂奔趕到羊棚的時候,萬幸風向還很平穩,主火區距離羊棚怕不是還有五十來米。

  山火蔓延速度在平緩地帶約為差不多每秒一兩米,但實際上受風力、地形、燃料影響,真實危險到來的時間起碼要兩分鐘,而從松林地到羊棚之間還有一塊旱地,是山娃爺爺種花生的,大部分規避了火場輻射。所以救山娃只要路徑正確和操作得當,他其實並沒有大的生命危險,但餘下輻射熱還是很難頂的,皮膚灼痛、呼吸困難,煙也吸了不少,搞得灰頭土臉的。

  想著這些,張雲起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感覺,當初救晏詩才是要命的驚險,那是一瞬間的事情,這次倒還有一定的時間思考,選擇最優路徑和策略。他抱著山娃,涉水而過,很快就到了水岸的這一邊。

  這時候同學們的掌聲更加熱烈了。

  大家看著他瘦削的身姿,仿佛滿身的黑灰都是至高無上的勳章,那被火舌舔過的頭髮充滿了雄性的魅力!

  有女同學激動的都哭了起來!

  等到張雲起走到近前時,他剛一放下山娃,還沒來得及開口呢,忽然眼前閃過一道黑影,一個帶著淡淡清香的女孩身體撲進了他的懷裡。

  格外柔軟。

  張雲起低頭一看。

  這是一個長一米六,重一百六的球,趴在他身上,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好像自己的爹死而復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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