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何懼有之(求訂閱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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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8章 何懼有之(求訂閱求月票)

  李維民的課在二教階梯教室。

  張雲起和趙亦寒趕到的時候,能夠容納兩百多人的教室已經座無虛席,連過道和後排空地都擠滿了經濟類各系的學生。

  二教是一棟有些陰暗的前蘇聯式建築的教學樓,窗外被巨大的法國梧桐和老槐樹遮蔽,這時節天氣還很涼,站在過道上冷風嗖嗖的,可見湘大的學生努力學習爭取為祖國四化建設貢獻力量的決心有多強。

  張雲起已經大半個月沒上過課了。

  上周趙亦寒一直在他耳邊叨叨李維民的課有多好多受歡迎,又講到李維民喜歡剖析現實典型案例,甚至曾經拿江川紅星電子廠的改製作為課堂樣本。張雲起心裡確實挺好奇的,打電話讓班長周鼎川給他占了兩個座位,但這個老實的坑爹玩意兒占的座竟然在第一排,這就是個被人當猴看和隨時被老師點名的活靶子。

  老師李維民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長得高高瘦瘦,臉頰狹長,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以前是江汝勤的弟子,算是他們的老學長,美國沃頓商學院海歸教授,在湘大新開了一堂《商業倫理與企業家精神》課,在湘大十分當紅,備受學生們歡迎。

  張雲起和趙亦寒在第一排坐下後,掃了一眼熱鬧的教室。和這群青澀的學生混在一起,他才有那種融入校園青春氣氛自己還是個小年輕的感覺。

  沒過多久,李維民調試好了投影儀,幕布上緩緩出現了一行字:《企業邊界:社會責任的雙重面具》。

  李維民抬頭,目光掃過黑壓壓的教室道:「同學們安靜,現在上課。」

  他沒有廢話,直接進入正題:「上周我們討論了國企改制中的倫理爭議,很多同學提到資本家掠奪國有資產的問題時,情緒比較激烈。那麼這周我們就換一個角度來看到這個問題。」

  他按了下遙控器。

  幕布切換成一張泛黃的報紙掃描圖。

  圖片是《里津日報》在1993年3月的頭版新聞:著名港商劉銘德投資江心洲娛樂城項目的簽約儀式,場面十分盛大,宋子健書記與徐凱副市長都有出席。

  教室里立馬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湘大的學生們多少有去過或者聽說過江心洲,這是江川首家主題樂園,開業時轟動了全城,票價貴得要命,去一趟能幹掉半個月的伙食費,五六天的開房費,但依然人滿為患。

  周鼎川說道:「張老闆,這地方我們去年一起去玩過。」

  張雲起點了下頭,看來這個李維民相較於學校里的其他老古董,最大的特點就是不照本宣科,緊跟身邊時事,善於製造熱點話題引發大討論,難怪他的課這麼受歡迎。

  趙亦寒表情倒是蠻好奇的,說:「你們去這裡玩過了呀,好不好玩?我這麼大還沒坐過過山車呢。」

  張雲起笑:「周末你喊紀靈一起去玩一次就知道了。」

  趙亦寒撇了撇小嘴,不說話。

  講台上的李維民指著圖片說道:「這個企業家是劉銘德先生,香江商人,曾經榮獲過湘南地區改革先鋒人物稱號,他在1992年來里津發展,因為是市裡的招商引資政策,成功拿到里津江心洲娛樂城項目,項目開業後非常火爆,現在已經是里津的地標之一。從這些角度來看,這個項目無疑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是……」

  說到這裡,李維民又按了下遙控器,幕布上出現另一張照片:破敗的棚戶區,牆上用紅漆寫著巨大的「拆」字。照片一角,幾個老人蹲在廢墟邊,模樣十分悽慘。

  李維民說道:「這是江心洲原址,原來住著五十六戶村民,都是漁民和菜農。江心洲項目啟動之後,他們被要求在一個月內以極低的拆遷費搬離,平均每戶大概拿到萬把塊錢,就永遠的失去了自己賴以生存的土地和祖產。」

  教室里安靜了下來。

  李維民已經切換到下一張圖表,江心洲娛樂城的一張資金鍊示意圖,上面全是複雜的箭頭和數字,標註著銀行貸款、股東出資和預售款流向。

  他圈出幾個關鍵節點,說道:「娛樂城總投資八千萬,首期出資三千萬,劉銘德先生實際出資五百萬,並且他在短期內便收回了實際出資額,其餘的投資全部來自金融機構和民間融資。而更有意思的是,就在1995年底,娛樂城剛進入穩定盈利期,劉銘德先生就將其抵押給銀行,貸出六千萬,投入了另一個大型項目。」

  介紹到這裡,李維民關掉投影,轉身面向學生,微笑道:「這就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案例,題目是:如果我們把企業社會責任理解成為『在經營中不轉嫁外部成本』,那麼江心洲項目究竟是在創造就業、拉動經濟,還是在系統性的轉嫁社會成本?」


  教室里安靜了一下。

  第二排有一個男生舉手:「教授,我覺得這個問題可以一分為二,不能情緒化的簡單定性。拆遷問題是歷史遺留問題,而江心洲娛樂城確實給地方上帶來了稅收和就業,現在還是里津的旅遊名片。毫無疑問,這個項目對里津的娛樂消費產業有巨大提振作用。」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女生接話:「我贊同這位同學的看法,企業不是慈善機構,盈利肯定是第一位的。那些村民的補償款低是政府定價的問題,不是企業在經營中轉嫁外部成本,所以不該讓企業背鍋。」

  「可企業是受益方。」這時候周鼎川站了起來,他拋出了不同意見:「它利用招商引資的政策獲利,這算不算鑽空子?如果社會責任只是不違法,那底線也太低了!我現在要反駁剛才那位女同學的觀點,拆遷補償的定價機制,企業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嗎?當它默許甚至推動這套規則運轉時,就已經是共謀者!就在侵吞國有資產!」

  現場的爭論漸漸激烈了起來。

  湘大學霸還是很多的,周鼎川講完,接二連三有人站起來表達觀點,有見地的解答並不在少數。

  戰鬥力最強的是周鼎川,這個把圖書館當床的傢伙讓張雲起有點刮目相看,平時少言少語,半天憋不出個響屁,這會兒時不時站起來發言反駁,連珠帶炮,邏輯嚴密,句句都落在爭議的骨節上。

  趙亦寒捧著腮幫子聽得是津津有味,一直到李維民打斷了大家的爭論,她才對張雲起問道:「你覺得哪一方的意見更有道理?」

  張雲起笑了一聲,正要說話,他的手機響了一聲,打開一看,是王貴兵發來的簡訊:「湘泰股價目前上漲0.8%,另外,劉銘德剛剛去了市里,見的是徐凱。」

  兩條消息張雲起都不意外,收了手機對趙亦寒說道:「都有道理,但不多。」

  這時講台上傳來李維民的聲音:「第一排這個穿白襯衫的男同學。」

  張雲起跟隨大家的目光,左看看右看看,確認叫的是自己後,站了起來。

  「對,就是你。」李維民微笑道:「看起來這位同學有不一樣的見解,要不給大家分享一下。」

  張雲起都有點懷疑是不是剛才那句吐槽給李維民聽到了,可雖然他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距離李維民賊雞兒近,但仙人板板的他聲音也沒那麼大呀。

  張雲起見趙亦寒撅著一張嬌俏小臉,大眼睛裡帶著促狹笑意,心裡可沒打算讓這丫頭片子得意多久,想了想,說道:「教授,那我就說點不成熟的意見,有不對的地方您多多見諒和指正。」

  張雲起直奔主題:「我就是覺得您的題目《把企業的社會責任理解成為『在經營中不轉嫁外部成本』……》偏理想化,所以,剛才同學們給出的答案也自然是理想化的,看似有一些道理,但缺乏實際參考價值,沒有什麼意義。」

  教室里響起了騷動聲,李維民伸手壓了下去,盯著張雲起道:「你繼續講。」

  張雲起就沒什麼不敢講的:「在我看來,任何一家企業,都不可能不轉嫁外部成本。我們可以把視角放大一點,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大量外資瘋狂湧入內地,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因為在招商引資的政策下,外資在內地可以享受到低廉的土地成本、人力成本、基建成本、融資成本!所以他們才願意來。這是客觀現實,誰也否認不了,在製造業初期積累階段,十多億中國人必須要付的成本代價!」

  話音一落,教室里安靜了起來。

  在場的大多數都是高材生,他們知道張雲起說的就是當下的客觀現實,這番話確實誰也否認不了。

  張雲起又說道:「就當下中國的市場環境而言,我在里津看到的現象,不是企業在經營過程中不轉嫁外部成本,而是企業內部成本已經外部化!我認為這一點才是當下值得深入研究的經濟問題。」

  李維民笑了起來。

  他這麼一號大教授,被張雲起眾目睽睽下直接推翻了論題,似乎也沒有感覺面子掛不住,點點頭道:「很有意思。你提到了『內部成本外部化』,這是很關鍵的經濟學概念,這說明你內心認為當下里津的營商環境是徹底偏向經營主體的,同時缺乏一個公平、有序的市場化商業環境,多數社會成本均由納稅人承擔,觀點現實而又悲觀!那麼,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就當下的里津營商而言,如果一家企業在法律框架內,利用了當前招商引資等政策漏洞獲利,比如低價拿地、虛高抵押,這類轉嫁成本的方式你又是如何看待的?」

  張雲起道:「首先,我記得剛才我的同學周鼎川提到一句話,法律是底線,不是天花板。這句話絕對的正確,但就事實層面來講,如果企業嚴守道德標準,在競爭中必然處於劣勢。別人低價拿地蓋樓,你堅持足額補償,成本高一截,房價沒競爭力,最後倒閉爛尾,員工失業,供應商欠款,這些會是不是新的社會成本?」


  張雲起說道:「所以李教授,我認為問題不在哪家企業,而在於系統。如果規則本身鼓勵轉嫁成本,那麼所有玩家都會被迫加入這場遊戲!比如當前里津的一些招商引資政策,我甚至認為這些政策的內涵是歧視性規避原則,事實上的雙軌制!在這種情況下,討論企業的社會責任和如何承擔社會成本沒有任何意義。」

  「那你認為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已經超綱了。」

  「怎麼說?」

  「這是政策制定者該思考的問題。如果設定我的身份是一個學生,我在這裡說的話在沒有落地之前,一定是浮於表面的理想主義。如果我的身份是江心洲的運營主體,那麼我就是既得利益者,我堅定維護和支持市裡面的招商引資政策!」

  「可以,假定你就是江心洲的運營主體,你堅定維護市裡的招商引資政策,你利用這一政策轉移大量社會性成本,那麼面對國有資產流失的指責,你又該如何回應?」李維民連珠帶炮道:「注意,我要的不是公關話術,而是倫理層面的辯護!」

  這個問題很刁鑽。

  趙亦寒側頭看著沉默的張雲起,撲閃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絲擔憂。

  張雲起想了很久,他確實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甚至是在這些年裡已經思考過很多次,因為江川龍景園罐頭廠收購案就曾面臨過這一情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李教授,我覺得我不會進行辯護。」

  「為什麼?」

  「因為教授您的這個問題,有點讓我拋開事實談道理的意思。」張雲起說道:「江心洲娛樂城項目存在國有資產流失的問題嗎?存在!但我們真正需要界定的是,在國有資產流失的過程中有沒有違法犯罪的情況。如果有,我辯護就是為我的違法犯罪開脫,如果沒有,天理昭昭,何懼有之。」

  教室里又騷動起來。

  現場認同張雲起觀點的學生有,但似乎並不多,掌聲稀稀落落的,更多的是譁然與交頭接耳的議論,大部分同學顯然難以認同這種冷酷的事實論,有同系知道一點他身份的學生哂笑著吐槽:「利益在那裡,屁股就在那裡。」

  李維民卻是深深看了張雲起一眼,隨即抬手示意他坐下:「洞察很深刻,觀點很現實。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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