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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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3章 血腥

  夜深。

  冷雨淅淅瀝瀝的。

  謝允回到衛生廳大院已經是11點。

  他一進門,就聽見妻子劉慧慧在客廳里壓低卻難掩興奮的講電話聲,內容無非是寶貝兒子留學老美的學費,車子和公寓,還有「體面」的生活費。

  那些數字像冰冷的針,一根根扎進謝允的耳膜。

  劉慧慧一看見他,就掛了電話。

  她端了一杯熱茶走過了來,嘀咕了幾句怎麼這麼晚才回家之類的,才說道:「對了老謝,後天你姐姐家在月心湖山莊的別墅要辦喬遷酒,你抽得出空吧?」

  謝允早知道姐夫李季林在雨花月心湖山莊買了一棟大別墅。

  傳言雨花月心湖山莊占地2300畝,山莊依600畝月心湖而建,號稱是里津除了嶽麓南門之外最好的別墅樓盤,寸土寸金,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企及的豪宅。

  這幾年裡姐夫李季林事業搞得有聲有色,賺的也是盆滿缽滿,算得上是湘南地界有名的企業家了。恰好外甥女李雨菲來里津念大學,妻子也在里津師大附中當老師,買房子定居里津是很自然的事情。

  謝允想到這裡,心裡卻頗有一些不是滋味,他那個姐夫李季林以前經營一家國營罐頭廠,效益極差,自己也身陷囹圄,在娘家是不怎麼抬得起頭的,姐姐還隔三差五拜託自己幫忙找關係把姐夫調換工作,沒成想沒過幾年,已經混得這般風生水起,掙了大把的錢和名望。

  謝允感覺造化弄人,點了點頭:「行。」

  劉慧慧卻嘆了口氣,感慨道:「今天我去姐姐的新房子幫忙收拾了一下,真是又大又漂亮,光廁所都有四個,裝的都是國外名牌家電,風景也是絕了,前有湖後有山,嘖嘖嘖……真是美不勝收。」

  劉慧慧說著說著,話語裡漸漸有了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想到人家那個房子,咱們的房子我真是有一種快一天也住不下去的感覺了,老謝,你說啥時候咱們能住上那樣的豪宅?國內這輩子是沒機會了,國外呢,咱們兒子正好嘛……」

  謝允看了妻子一眼。

  他心裡忽然有些五味陳雜起來。

  想想當年,他還是個小科員的時候,住的是廚房廁所共用的筒子樓,當時劉慧慧看見人家處級領導分配到60平米的房子,羨慕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整天在床上吹耳邊風,說他們什麼時候能夠擁有一套兩室一廳帶獨立廚衛的房子,這輩子也就值了。

  現在,一家人已經住上了四室兩廳的大房子。就物質條件而言,他別無所求了,其實中國億萬老百姓又有幾個人能夠有這樣的生活條件呢?前段時間,他為了血吸蟲的事情下了一趟江川,在那些廣大的鬧災農村地區,他看到不知道多少衣衫襤褸,住著破茅草屋為了一口吃的在泥巴地裡面苦苦掙扎的農民!他的這個妻子現在住著公家提供的大房子,享受著優渥的待遇,竟然能夠說出這房子快要一天也住不下去的話!

  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著實讓他感到話不投機半句多,這個共度二十多年的糟糠之妻,欲望的溝壑早已經深不見底。

  劉慧慧是曲藝表演出身,之前在湘南群眾藝術館上班,普通職工,然而這些年來隨著他的職務不斷攀升,他這個妻子的職務也跟著水漲船高,現在已經是劇場管理部的頭頭了,其實看在他的面子上,正高職稱也是遲早的事情。

  但是這個副廳長夫人,現在占著茅坑卻不願意拉屎了,工作業務大多荒廢,每天點了卯就算上了班,工資卻一分不少的拿,注意力全放怎麼把日子過得一絲不苟,將生活標準推向極致,吃穿用度什麼都要向最好的看齊,養的寶貝兒子一定要送出國留學,現在還惦記上了豪車豪宅。

  人呀,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永遠都沒有頂點。

  問題是他這座山還能夠撐多久呢?

  劉慧慧卻還想著上更高的山頂,唱更激昂的歌!

  ******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

  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玻璃,也敲在了謝允的心上。

  他和妻子已經聊不下去了。

  獨自回了書房。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線將他疲憊的身影拉長,投在桌面上,上面堆滿了文件。

  一本翻得有些卷邊的《股票發行與交易管理暫行條例》單行本,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文件堆上,旁邊還散落著幾份關於《證券法(草案)》的討論簡報。


  他點了一根煙,目光轉到了檯曆上,上面有一個被紅筆圈住的日期:

  七月一日。

  這個日期謝允現在是一天也不敢忘,因為上面派出的聯合審計組,將在七月一日正式進駐湘泰,進行財務審計!

  湘泰帳目上的那些窟窿和虧損,在專業的審計放大鏡下,是完全禁不起推敲的。

  就他個人本身而言,並不怕審計,就算審計報告出爐,也只能坐實公司管理混亂方面的問題,他自己從沒有在裡面拿過一分不合規的錢!但一手把他提拔起來的王廳年紀已經大了,馬上就要到站了,百尺竿頭,他還需要要進步,他想把副字去掉,王廳對他的情況也知根知底,在血吸蟲問題沒有解決的這個節骨眼上,他是犯不起路線錯誤的。

  這就是陸遠舟能搭上他的核心原因!

  他需要儘快在審計組進駐之前,把這個積重難返的爛攤子平穩地交出去,製造一個看似合理的過渡,這當中最好的辦法,當然是通過重組把這家國有藥企轉變為私營企業,如此一來,就可以規避掉諸多審查風險。

  嗅覺敏銳的陸遠舟很早就盯上了這家公司,主動向他拋出了橄欖枝,這本來正中了他的下懷,但陸遠舟這個年青人顯然不是易予的。

  陸遠舟的計劃是從銀行貸款一個億出來,全部用來吸納公司的股票,等股價拉升上去之後,公布重組的消息,趁著利好把股票拋掉。

  貸款吸籌,緩步拉升,然後借重組的利好出貨,推動股價雪崩,最後抄底完成收購!就這樣,陸遠舟可以在一夜之間,空手套白狼成為億萬富翁!並且鯨吞他親手養大的上市公司以及一大堆醫藥資質。

  這很黑,但在這個年代卻又是合法的。

  1993年實行的《股票發行與交易管理暫行條例》對這種精心設計的、利用信息優勢和資金優勢的聯合操縱,根本沒有有效的界定和打擊手段,而真正具備效力的《證券法》還在草案討論階段,距離真正落地,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

  陸遠舟這個年輕人對時機的把握和對規則的踐踏,是精準和血腥的!

  叮鈴鈴……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謝允掐滅了菸蒂,伸手拿起電話,電話里響起了湘泰總經理韓昌均頗為沉重的聲音:「謝廳,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可能需要當面跟您匯報,電話里不方便……」

  謝允的心臟跳動了一下。

  陸遠舟的動作是真快呀。

  這才幾個小時,就已經拿下了韓昌均!

  他轉念一想,或許也未必,韓昌均也可能早已經在等這一刻了……

  ******

  第二天清早,天色陰沉。

  清明時節淅淅瀝瀝的梅雨還在下著。

  謝允在辦公室里沒等多久,韓昌均就趕來了,他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不知是趕路急的,還是心裡有事。

  韓昌均搓著手坐下之後,咽了一口唾沫道:「謝廳,有這麼一件事……我琢磨了一晚上,實在拿不準主意,也不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觀察謝允的反應。

  謝允端起粗瓷茶杯,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靜:「昌均,有話直說。天塌不下來!」

  韓昌均瞟了眼辦公室門,壓低了嗓子說道:「雄森的那個陸遠舟,他昨天找我了,提議推動湘泰重組。」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謝允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茶水微漾,舉動顯得意外又驚訝。

  韓昌均看到這一幕,汗珠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您覺得……」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敲打著窗戶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

  謝允緩緩放下茶杯,臉色慢慢浮現出一種複雜難言的神情:「昌均啊,雄森這麼大的一家企業我也有所了解,這畢竟是一家私人企業,有這麼好心救湘泰嗎?具體的我還不了解,但是重組說的好聽,哼!說白了點就是低價收購,這麼搞的目的不就是想鯨吞湘泰嗎?」

  韓昌均忙不迭點頭:「是的是的,這麼幹可不行,湘泰也是國企,我們可不能幹崽賣爺田心不疼的事兒。」

  謝允看了看韓昌均,過了一會兒,那張清瘦的臉上帶出了一絲絲疲憊:「老韓呀,這家公司是我們一手養大的,現在落入這個境地,誰還能比我們心裡更難受呢?昨天在股東大會上,股民們的心聲是字字如刀,攪得我徹夜難眠!雖然我掛了個董事長名頭,但公司是你一直在經營的,你現在就給我一句實話吧,湘泰還有沒有得救?」

  韓昌均被謝允的這番話噎的半死,隨後他苦著臉說:「領導,公司現在這個情況……其實說起來咱們的藥也不差,但就是一直缺資金呀,打GG一直打不起來,市場被匯仁一步步蠶食,導致連年虧損,現在已經是積重難返了,難!難呀。」

  謝允沉下了臉:「那現在怎麼辦?」

  韓昌均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謝允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杯壁,也沒有再吭聲,但他的臉色顯得格外陰沉,眼睛裡充滿了憂慮。

  辦公室里的氣氛陡然變得壓抑起來,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過去,韓昌均臉頰上的汗都淌下來了。

  他咬著牙試探道:「那,謝廳,我再和陸遠舟聯繫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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