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泰山府君的生死簿都沒我說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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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6章 泰山府君的生死簿都沒我說得准

  諸葛瑾思忖良久,終於徹底理清思路,想明白了二弟方才所說的那些推理,為何與此前的歷史事實不符。

  不過,他的心中並沒有論戰得勝的喜悅,反而只有一種看透了真理的平靜。

  只聽他心平氣和地開口反駁:「二弟,你方才所見,看似高屋建瓴,洞悉古今之變,但卻也有見不到之處。

  如果說人心有正朔之念,便能讓百姓更不容易隨便擁護兵強馬壯的篡逆諸侯,那光武帝中興漢室,所花的時間為何比高皇帝還久得多呢?

  可見其中關鍵,不僅僅在於人心是否有正朔,還要看你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敵人。有些諸侯,哪怕是篡逆,哪怕倒行逆施,但只要他們善於用人,能得部曲人心,在亂世之中,一樣可以堅持很久。

  暴秦就算倒行逆施,失了六國人心,但如果沒有趙高為禍,導致秦人自己的忠臣良將不得施展,也未必就會亡得那麼快。同理,如今的曹操就算倒行逆施,但我們也不能輕敵。

  因為曹操擅長用人、唯才是舉、拔擢幽隱,這方面遠超光武時的公孫述等人的,也遠超秦二世。曹操能讓原本在大漢承平之世,得不到重用的有才無德之人,也一展所長。

  而偏偏曹賊的這個用人風格,主公是不能模仿的。主公用人之才雖在曹操之上,但畢竟要『每與操相反』,對於那些明顯不仁不孝但有才的人士,主公沒法像曹操那樣毫無顧慮地重用。

  所以,哪怕將來曹操大勢已去,我們也要小心天下有才但缺德之士,死死抱團在曹操周圍,為他效死、頑抗到底。那樣的話,曹操死守河洛、關西,說不定還能繼續對天下造成數年的禍害,這可不是我們願意看到的。」

  真理不愧是越辯越明的,諸葛瑾和諸葛亮這兩顆當世最頂尖的大腦,互相辯難切磋,立刻讓這個問題被看透得越來越透徹。

  劉備左看看,右看看,冷眼旁觀,不偏不倚,最後玩味地輕聲說道:「這次……似乎又是子瑜所言更有道理一些?」

  諸葛亮也沒有不服,而是認認真真想了很久,似乎真的想勘透其中的歷史必然。

  良久之後,諸葛亮似乎發現了一點旁證,用探討的語氣說道:

  「如此說來,按大哥之見,公孫述等人,將才、雄略不如項羽,但卻能撐得比項羽更久,是因為他們更能用人?至少能團結一批不問正邪、不問正朔,只死忠於他們的部曲,頑抗到底?

  而項羽速敗,則是因為他雖然雄略,用人卻連公孫述都不如?太史公確實曾在《項羽本紀》和《高祖本紀》中都有記載,項羽吝惜封賞,把玩印綬到磨缺稜角了,都不忍封出去,所以最後才那麼快眾叛親離?不過,真要是全信了這種說法,未免有些小看了項羽。」

  諸葛亮說得很自然,並沒有爭辯的意思,純是就事論事,但卻能讓人感受到其語言的魅力。

  諸葛瑾聞言,倒也略感一噎,不好正面反駁。

  一方面,項羽用人如何暫且不論,但是不肯輕易許諾封官授爵,這點確實洗不了。

  尤其在漢朝,這個結論是被寫入朝廷的意思形態的,諸葛瑾也無意挑戰。

  不過,要說項羽用人差到連公孫述都不如,諸葛瑾卻是不太願意承認的。

  雖然他對公孫述等人也不是很熟,但項羽巔峰時期的凝聚力,那也是全天下有目共睹的。

  說沒人願意死忠於項羽,那不是睜著眼說瞎話了麼?

  東城到烏江,一直拖到二十八騎,死戰到最後一刻,這能叫沒人死忠於他?如果他去了江東,十數萬父老,真的不能「憐而王之」?項羽人頭都被砍了,拿到魯地的封邑,當地人還不願意投降。

  要說項羽在某些地區失人心,那是肯定的。但要說他失人心失到找不出一塊基本盤的程度,這肯定是扯淡了。

  那麼,如何解釋這個問題呢?

  諸葛瑾絞盡腦汁反覆頭腦風暴,最後終於靈光一閃,偶有所得,冒出一個念頭。

  只聽他就事論事地分析道:「在大爭之世,天下的絕對強弱已分後、弱者究竟還能撐多久、亂多久,那也不僅僅是『人心是否有正朔,是否思定』這一重因素決定的。也不是『暴君是否能用人』決定的,肯定還要考慮別的因素。

  至少在高祖與項羽之世,有一重額外的因素,乃古今數千年皆未有——呃,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但至少是存疑。或許當年紂王不肯逃離朝歌、靠遠征東夷的軍隊反撲周武,也能算是半個例子吧。」


  諸葛瑾謹慎的措辭,同時勾起了劉備和諸葛亮的好奇心,兩人都忍不住異口同聲問:「哦?竟是哪一層因素前所未有?」

  諸葛瑾淡淡說道:「滎陽對峙時,項羽曾有一樁言行,四百年來被天下人詬病,但靜心思之,那未必不是他的真心話——在滎陽對峙時,項羽曾持槊立馬,向高祖言『天下洶洶數歲,徒以吾二人故,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

  這番挑戰,固然為天下哂笑,項羽當時年富力強,且以勇力著稱。高祖已年過五旬,且不善武藝。項羽之言,豈不是求以己之長,攻敵之短?高皇帝回以『吾寧鬥智,不能鬥力』,也足以為天下人稱道。

  但以我度之,項羽所選的挑戰內容,固然不齒,但他挑戰之本心,卻未必沒有考慮天下疾苦。

  太史公言項羽少年時見秦始皇,言『彼可取而代也』,高祖中年見秦始皇,但言『大丈夫當如是』。這兩句話,就足見項羽、高祖二人,畢生之志不同。

  項羽之志,在於代秦,至於代秦之後,天下如何發展,自己是不是成為秦始皇那樣的皇帝,並不重要。

  高祖之志,卻在於如秦,既然『當如是』,高祖要的就是自己將來也當皇帝。

  對高祖而言,得天下最重要。對項羽而言,沒有秦最重要,只要族了秦,自己死也無所謂。

  所以滎陽之時,在項羽而言,他『無秦』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了,最後得不得天下,只是確保秦不會復生的添頭。雖然也重要,但沒那麼重要,不是他最根本的追求。

  他知道,仗打到那一步,只要自己和高祖兩人之間死一個,天下的戰亂就結束了,余者碌碌不足道也。如果可以,他當然不希望自己死,當然希望把『得天下』這個添頭也順帶拿到手,故而有此挑戰,想要速決。

  但既然他在此後一年之內速敗了,他到烏江邊證明此天亡我、非戰之罪後,也就不再渡過江東,再以父老之地作曠日持久的搏殺,他已經無所謂了。

  否則,以項羽之能,回到了忠於項氏的嫡系地盤江東,雖說不能反撲高祖,但要拖得比光武之世的隗囂、公孫述久,我覺得難度不大。」

  諸葛瑾這番話,是關起門來說的,純學術討論推演,所以也沒那麼多忌諱。他只是為了論證前面那個「在人心有正朔的時代,明顯弱勢一方的篡逆,是不是會更快崩盤」的歷史推演。

  諸葛亮聽了後,卻也稍稍有些驚疑不定,饒是他知道大哥和主公的互信,毫無芥蒂可言,可以做到絕對的開誠布公。

  但大哥居然敢公然談論項羽的得失到這種程度,諸葛亮還是覺得有一點太豁達了。

  相比之下,劉備雖然也驚了一下,但他畢竟是主公,他有這個自信和大度,也知道諸葛瑾肯定犯不著為一個死了四百年的人翻案,大家就是在就事論事。

  再說了,大漢都立國四百年了,還有什麼好怕人討論那麼久遠的事情?

  子瑜說這些,估計一方面是為了歷史辯證、說明項羽還撐不過公孫述另有原因,不是他前面說的那套理論不對。這樣的話,也能有助於己方陣營認真重視曹操、不至於將來稍稍取得一些優勢,就徹底覺得「優勢在我」。

  另一方面麼……估計子瑜也是另有深意吧?

  反正以劉備對諸葛瑾的了解,他相信對方不會無的放矢,純粹為了論史而論史。

  所以,劉備捋順了剛才的對話思路後,便忍不住試探:「子瑜說這些,或許另有深意?能為當今所借鑑?」

  諸葛瑾緩緩而堅定地點了點頭:「確實能借鑑——高皇帝當初一統天下後,沒有族滅項羽的後人,只是將其中一部分人賜姓為劉,只要這些人確實表態與項羽那一脈決裂了,就能安享天年。

  四百年來,從未有人分析過當年高祖這一決斷的緣由,或許是擔心皇權威壓,而諱莫如深。但這不代表我們當今之人,不能加以解讀。天下已經紛亂到如今這步田地,為了更好得重整漢室疆土,我們不該諱疾忌醫。

  尤其當這種解讀,是出自主公麾下的高層、並且將之傳行天下時,天下人說不定就會以為,這就是主公想要暗示的結果。」

  劉備聽了,似乎有些懵懂,忍不住細問:「子瑜想如何向天下人解讀?又想暗示什麼呢?」

  諸葛瑾還沒回答,一旁的諸葛亮卻很快反應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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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忍不住一拍摺扇,然後就語速飛快地試圖猜猜看大哥的本意:


  「大哥方才之意,莫非是想向天下宣揚『項羽在天下二分之際、看清了他與高皇帝二人,只要有一人死了,天下百姓便能不再被戰亂之苦所擾,所以在註定無法翻盤後,果斷自刎認輸,讓天下人少受了幾年苦。

  而高皇帝也正是因為他在分出勝負後快速就放棄了無謂的抵抗、沒有製造更多殺戮,所以才饒了項氏全族不死、只要與項羽本人劃清界限即可?』,這種『天下只剩兩人,弱者速死』的行為,也算是一種對德運的稍稍挽回?所以項羽全族才沒有一併遭到覆滅?」

  劉備在旁聽得一愣一愣的,諸葛亮剛說完,他就趕緊轉向諸葛瑾,又飛速追問:「是這樣麼?孔明猜得對麼?」

  諸葛瑾點點頭:「確是如此,還真被二弟猜到了。沒錯,只要我們這麼宣揚,一口咬死高祖當年就是這麼想的。那麼高祖當年到底是如何想的,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下人相信主公是這麼揣測高祖本意的,所以將來主公也會這麼想。

  如果曹操頑抗到底,明明非輸不可還繼續打下去,那就讓他全族覆滅。

  但如果他能在不可挽回、人心離散之後,就如項羽那般自刎,讓我大漢不至於流血鏖戰到收復最後一個州。那麼,就算留下他曹氏當中的一兩支活命、令其改姓,以示寬容,也未必不可。」

  諸葛瑾這個設想,也並非蓄謀已久。

  天地良心,他純粹是今天跟二弟針鋒相對、高強度頭腦風暴互相辯難,最後碰撞出來的這些想法。

  但是既然想到了,他也就忍不住順著這個思路完善一下。

  兄弟倆就事論事又細化討論了幾句,聊得旁若無人,一邊的劉備根本跟不上這倆兄弟的思路。

  最後,諸葛兄弟很快得出一個結論:這事兒既然想到了,那就該順便安排起來。比如,今年就可以想辦法著書立說造勢、宣揚這種歷史解讀。

  因為學術造勢要想傳播和見效,本來就需要一個過程。尤其曹劉敵對的情況下,劉備陣營宣揚的東西,指望曹操陣營不封殺、任由其傳播,那是很難的。

  所以,趁著眼下曹劉未來可能有兩年的休戰種田期,先把這些學術觀點宣揚出去,慢慢滲透擴散,讓曹操占領區的士人也儘量有所耳聞,就非常重要了。

  因為只有天下人都潛移默化相信了這個觀點,才會讓曹操陣營在將來最後階段的抵抗意志進一步薄弱、瓦解,讓大漢在未來統一之戰中,有可能避免「血戰到收復最後一州」的程度。

  這個功德,可是非常不小的。

  如果將來大漢的重歸統一之路,能夠少打一個州,甚至兩個州,逼迫對方直接投,那能少死多少人?

  而且,諸葛瑾這麼幹了,才有可能讓曹操看到「真到了那一步,曹家人的旁支也是有可能活下來」的希望。

  那樣,曹操就有可能在最後關頭,揣摩劉備的心思,想著「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在兵敗的時候還保住一脈」。

  不管曹操如何揣摩如何解讀,只要曹操在最後階段知道害怕,知道去揣摩,最終的結果肯定是對劉備有利的。

  就是這麼簡單。

  ……

  討論明白這些道理後,諸葛瑾便順勢向劉備開誠布公建議:

  「主公,我以為,我軍從今年開始,可以考慮著書論史,廣為宣揚上述歷史解讀,爭取讓曹營高層也漸漸知道我們的想法。

  太史公的《史》也好,班固的《漢書》也好,之前對劉項之爭的點評,我們也都可以再評一次。不管這些論述究竟能有多大效果,哪怕曹營高層不信,也一樣可以起到打擊敵軍士氣的效果。

  因為這能讓敵人看到:我軍已經開始籌劃將來如何對這段亂世蓋棺定論了,這個姿態,就足以讓敵軍看清主公的自信。」

  劉備對這些事情並不是很懂,但被諸葛兄弟這麼一解釋,他也覺得這事兒聽起來確實很提氣,很能展示自己的自信和胸襟。

  這並不能類比為那種狂妄的「半場開香檳」,而是純粹深邃的、對歷史必然的討論,

  類似於在還沒勝利之前,先寫《論持久戰》,告訴敵人,按照歷史的必然客觀規律,你們已經完了,只是等著銷帳呢。

  咱說的話,就是歷史的真理,說了敵人最終會怎麼死,他就得怎麼死,就跟神諭和泰山府君的生死簿一樣無可躲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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