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有人搶食的時候,當然要先吃鍋里的,再吃自己碗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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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有人搶食的時候,當然要先吃鍋里的,再吃自己碗裡的

  衣帶詔這種事情,終究是過於炸裂、逆天。所以直到真正發生前的那一刻,諸葛瑾都是不會裝神棍鐵口直斷的,包括對親弟弟諸葛亮也不會泄露。

  也正因為如此,哪怕神算如諸葛亮,此時此刻被劉備問及對許都局勢的剖析,也只能靠硬堆算力,結合之前兩個月與大哥做過的一些外圍推演,大致描繪出一個朦朧的輪廓。

  諸葛亮輕輕搖著羽扇,搖得很慢,足足思索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語氣持重地開口:

  「袁紹初戰獲利,但僅僅占據了河內郡的三分之二、便因為殺掉了楊丑、沒有了繼續討賊的藉口,不得不暫時停手,足見袁紹之猶豫惜名——袁紹原本應該沒惜名到這種程度,這其實已經超出了我們對袁紹的一貫了解了。

  或許是袁術之死,導致袁紹矯枉過正了。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親弟弟,因為無視朝廷、目空大義名分,最終短短兩年便授首。

  但殊不知歷史從不會簡單重演,古今歷朝歷代,哪個不是嚴防死守前朝的教訓,但最後又有哪個是真因為走前朝老路才衰落的?

  袁紹這一惜名休戰,已經失去了致勝的先機。如今還不敢說他必敗,但絕對給了曹操喘息拉攏諸侯的機會!

  後續幾個月內,袁曹決戰或許不會很快重啟,但是等曹操拉夠盟友的過程中,袁紹絕對會意識到外交戰線的時間不站在他這邊,從而被迫找新的藉口再戰,袁紹也一定可以找到。

  說到底,袁紹是在兩個選項之間做了權衡:一是現在就不管不顧繼續打,大義名分欠缺一些,但敵人更弱。二是將來找到更充分的藉口再重啟戰端,大義名分更足,但敵人也更強。袁紹選擇了後者。」

  劉備聽得非常認真,聽著聽著就忍不住漸虛前席。

  剛才孫卲回報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許都近況,在劉備腦海中原本如一團迷霧、亂麻,根本找不到一個提綱挈領的理解抓手。

  被諸葛亮這樣強行梳理之後,劉備總算抓住了一根總綱:曹操在用名分換外交優勢,而袁紹在用外交優勢換換名分。這兩個交換的介質,就是時間。

  但是,即使理解了這條總綱,劉備仍然覺得有些不合理,因為他沒看出來這兩個方面的權衡,有什麼必然的「交易關係」。

  換言之,這種交易,是你想做就能做的嗎?

  劉備也不想顯得反應太慢,所以特地先靠自己的腦子想了一會兒,最後實在是想不明白,只好反問:

  「先生此言,實在還有一點難解之處:為何先生鐵口直斷,說袁紹用延誤戰機、坐視曹操拉攏更多盟友的代價、就能換取到將來更好的大義名分呢?

  如果我是曹操,我既利用這些時間拉攏盟友,又不給袁紹找到新的開戰口實。幾個月後,當我布局完成時,袁紹卻沒有撈到新的藉口,那我不是純賺?袁紹不是純虧?」

  諸葛亮微微一愣,顯然是沒想到劉備居然還在這麼基礎的地方糾結,於是立刻應聲回答。

  這種感覺,就像是老師上課的時候,某些過於眾所周知的解題證明過程直接省略了,一句「顯而易見」就帶過。但坐在下面的學渣卻傻了眼,根本沒理解這哪裡「顯而易見/眾所周知」了。

  只聽諸葛亮熟極而流地說:「只要袁紹想換,當然能換到。因為曹操眼下為了拉攏更多的人,勢必亂開條件,導致人心不公,不能持久。許都內部,也必然積累怨望,出現很多原本朝中老臣的反對。

  當年呂布能因滿寵下獄太尉楊彪,便興兵清君側,還一度成功了。袁紹能打著討伐楊丑的旗號,以麴義這顆棋子投石問路,占據河內。

  有了這兩個先例在,以後只要曹操再對朝中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下手,天下有實力的外鎮諸侯,都會有樣學樣的,曹操其實已經永無寧日了。

  只要再出現一次曹操對德高望重者的清洗,袁紹就會立刻以此為藉口,再復盤一遍河內之戰的套路。而到時候,如果曹操的外交斡旋還沒完成,他或許會再想辦法稍稍拖延。如果曹操的斡旋已經完成了,他肯定不會再忍袁紹的鈍刀割肉,到時候就是全面決戰之刻!」

  聽完這番詳解,劉備總算腦子裡又清晰了幾分,沒剛才那麼雲裡霧裡了。

  但他很快又發現,諸葛亮說的這些這番話里,還有一個「解題條件的先決條件的先決條件」,自己還是沒完全聽懂。

  不過這次他也放棄自己思考了,劉備已經有了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智商再想也可能是浪費時間,直接問吧。


  「先生所言,還有一個先決條件,便是『曹操眼下為了拉攏更多的人,勢必導致人心不公,不能持久』,這又作何詳解?恕我愚鈍,沒看出來這裡有什麼必然的因果……」

  諸葛亮也不鋪墊了,直接應聲回答:「是我回答得太簡略了,請主公試想:方才聽長緒(孫卲)回報,曹操給張繡開出的條件,是封張繡為揚武將軍、縣侯、食邑實封兩千戶,還結為兒女親家,讓曹操幼子曹均與張繡之女定親。

  那張繡算是個什麼東西?他配得上如此高官顯爵重賞嗎?那些比他早兩三年投奔許都朝廷的名臣名將,比張繡才幹、名望、私兵多的,也不是沒有,但都沒有得到張繡那麼高的封賞。

  說白了,給張繡如此封賞,是救急的權宜之計。長久來看,是有損曹操的任人唯賢、一碗水端平的。只會讓人怨望:司空用人如積薪,後來者居上!

  而曹操要籠絡住的可不止一個張繡,還有段煨、馬騰、韓遂……甚至如果曹操懷疑我們和劉表有威脅,還會在我們背後扶持孫策等輩。到時候曹操要撒出去的官職、爵位,一個個都是足以讓許都老臣憤恨、嫉妒的。

  這種權宜之計,靠著曹操的威壓,壓住一年半載或者幾個月,還有可能。如果久了,許都必然有人反對曹操,而曹操只要一出手強壓內部反對者,袁紹就能跳出來。

  不管這個被壓的人是不是大漢義臣,袁紹都能鐵口直斷說那人就是大漢義臣、曹操打壓對方就是在殘害忠良、杜絕言路,然後出兵!

  說白了,曹操這是在拿自己的威望和信用飲鴆止渴,換取短時間內對袁力量的膨脹,久了都是內亂隱患,他必須在反噬之力爆發前,跟袁紹決戰。到時候袁紹一旦再來鈍刀割肉,曹操就寸步不讓直接死戰到底了。」

  劉備聽到這兒,才算是徹底豁然開朗。

  原來是這麼個道理!

  自己的理解,和諸葛亮一開始的「解題過程」,中間還差了這麼多細節證明。

  諸葛亮覺得「眾所周知」的事情,還得掰開了揉碎了說得這麼細,旁人才能理解。

  劉備越想越覺得靠譜,不由發自肺腑地感慨:「先生料敵千里之外,竟能如親見,真乃大漢之幸,大漢無憂矣!我怎麼記得,哪怕是一兩年前,先生在這些遠略謀算方面,也還不及令兄,但進步實在是太神速了……」

  這番話對外人說是不合適的,但諸葛瑾諸葛亮是親兄弟,也就不存在嫉賢妒能的問題,劉備就實話實說了。

  他是親眼見證了諸葛瑾這三年多的變化的,也親眼看到諸葛亮這兩年多的成長。

  說句良心話,劉備現在回想,認為當初剛來時的諸葛亮,只是在技巧工藝、治水營建方面可圈可點、與他大哥不相伯仲。在勸農理財方面,比他大哥還稍遜半籌。至於戰略、治軍、用兵,當時與他大哥差遠了。

  但僅僅一年後,諸葛亮在工巧治水、勸農理財上就徹底追平了大哥,後來甚至有反超的趨勢。

  在治軍方面,因為建安二年一年跟著關羽廝混,諸葛亮也是飛速成長,如今也超過了他大哥,甚至還在軍隊的指揮通訊系統方面有了自己獨到的創見,在某些細節上達到了前無古人的高度。

  只有在戰略眼光、外交拉攏、政局離間、具體用兵方面,這原先是諸葛亮的短板,剛出道時只有些理論知識,比他大哥差遠了。

  但近三年的歷練後,如今劉備已經確認,諸葛亮在戰略眼光和外交分化拉攏上,也追平他大哥了。

  現在只剩下御下用人識人、親自指揮用兵者兩個方面,諸葛亮依然不如他大哥,但照著上面那些方面的成長速度,劉備估計用不了幾年,諸葛亮也能追上來的。

  而這個年輕人,還要再過一個多月,才正式滿二十歲啊!在外面這年紀就相當於一個多月後才剛行冠禮呢!

  當年宋夫人和子瑜的眼光果然沒有錯!孔明的後續成長潛力,果然還在提前搶跑六年的子瑜之上!

  ……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劉備在那裡回憶感慨的同時,諸葛亮卻沒有閒著,他見主公沒有再問問題,就自顧自順著剛才的思路往下推演,沉浸回了自己的世界中。

  不一會兒之後,諸葛亮突然偶有所得,一拍摺扇,主動對劉備分析道:「亮前年也曾北上冀州,見識了不少袁紹身邊謀士的作風。

  愚以為郭圖貪功,田豐喜歡趁虛而入,此二人必不會勸袁紹持重以換取大義名分。所以此番袁紹暫時休戰,郭圖田豐肯定是反對者,他們一定是在催袁紹速戰速決!


  相比之下,沮授當年就曾勸袁紹迎立天子,前年我在河北時,也見過沮授勸袁紹以聲援楊太尉、孔少府為名,實則支持呂布、施壓曹操——所以此番勸袁紹持重換取大義者,必是以沮授為主!

  其餘許攸審配逢紀,具體意見如何,我倒是無法預料了。但如果只有沮授一人支持緩戰,以袁紹之優柔寡斷,必不會聽從,所以那三人里,肯定有至少一個甚至數個,是支持沮授意見的。」

  這個問題劉備都沒問,完全是諸葛亮主動奉送的附加題,不算在卷面分內。

  劉備原本還在感慨,聽諸葛亮都主動搶答了,愈發驚喜篤定:

  孔明不但能算出袁曹反應,甚至還能僅憑他兩年前去過一次鄴城,就推算出袁紹的決策過程!

  隔著千里之外,揣摩袁紹麾下兩班謀士里、目前是哪一派的觀點暫時占了上風、被袁紹聽取了。

  劉備順著諸葛亮的思路,把這些細節都捋順,終於決定探討一下己方的對策。

  畢竟把敵人研究得再明白,也終究要靠實際戰略來落實,否則就是白白預測而無法利用。

  劉備誠懇而又滿懷期待地問:「那先生以為,袁曹如今這個『一方以時換名,一方以名換時』的格局,我軍又該如何具體利用,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這個問題,諸葛亮倒是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袁本初前幾日派人來聯絡時,主公就以『不知曹袁,只知匡正朝廷』的態度應付過去了。

  可見我軍此前擺的『無論誰討國賊楊丑,我們都聲援』的姿態,已經為我們爭取到了一個『對事不對人』超然的地位。就算袁紹勝了,也依然會暫時將我們視為盟友。而曹操勝了,暫時也不會跟我們翻臉。

  所以眼下我們不需要對袁曹的正面戰場、提前過多介入。相比之下,我們更該盯著曹操在勸降張繡後,還有哪些動作。

  比如孫策是否會立刻表態響應曹操、反對袁紹。孫策的表態,又是否會給我們討伐的藉口。又比如劉表的荊南之地,張羨原本就聽調不聽宣,是否有可能拖後腿,是否會有更多的不服者冒出來,這都是我們應該優先解決的。

  十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主公目前還沒有與袁曹直接爭的實力,曹操就算擊敗一兩次袁紹,以袁紹的強大,也會需要好幾年時間慢慢被削弱,曹操是吞不下袁紹的。

  我們的重點,應該放在孫策,或是荊南的某些不穩者——而我更建議,如果荊南真的出現不穩,我們應該先以荊南為重,然後才是孫策。

  孫策已經比我們弱不少了,如果我們不去主動進攻孫策,孫策想來打我們是很難的,

  所以我們不用懼怕兩線作戰。相比之下,荊南如果有不穩,是可以速戰速決的。一來他們的實力遠不如孫策,二來荊南有事,劉表會跟我們搶著平叛,甚至交州士燮也可能對五嶺一帶的一些要隘垂涎下手。

  所以對於荊南,是需要搶的,誰先下手就是誰的!相比之下,孫策已經被我們徹底包圍,除了東面是大海,其他方向孫策不與任何諸侯接壤。

  一個是碗裡的,一個是鍋里的,有人搶食的時候,當然要先吃鍋里的!碗裡的反正已經是我們的了,又不用急!當然,這樣做的前提,是我們真得有這個實力,確保搶鍋里食的時候,能護住自己碗裡。

  這就需要兩隻手都有一定的力量,東守西攻。東邊力弱,確保碗裡不被搶,西邊力強,先搶鍋里能搶多少是多少。西邊瓜分殆盡、搶無可搶後,再抽調人手東歸,把碗裡的慢慢吃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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