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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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8章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孟津之戰後半個月。

  兩度立功、但也身負弩傷的呂布,終於坐在軟墊減震的馬車裡,緩緩回到了許都的宅邸。

  那日突陣亂戰、擊殺顏良後,曹軍取得了一場小勝,也挫敗了袁軍的銳氣。

  但袁紹派來的主力,依然有名將麴義帶領,河內整體戰局依然沒有決定性改變。

  原本在徐州時、屢戰屢敗氣勢已頹的呂布,在僥倖偷襲殺掉狀態不佳的顏良後,卻鼓起了信心,後續又被曹操利用了一次,帶他去懷縣出戰麴義。

  兩軍慘烈大戰一場,各自死傷慘重。曹操試圖趁著顏良已死、袁紹派來的騎兵部隊折損嚴重的契機,利用機動性優勢包抄凌搗袁軍陣勢。

  但麴義素來擅長以弩破騎,當年的公孫瓚便是教訓。即使曹操已經特地研究過公孫瓚當年吃虧的原因,稍稍做出了調整,但麴義這幾年也在進步,最後只是兩敗俱傷。

  呂布覺得自己處在回升期,仗著殺死顏良的餘威,還想沖陣麴義的中軍。

  最終事實證明:孟津之戰他只是占了偷襲的僥倖,以及顏良剛好奔馳數十里而來、體力下降狀態不佳的便宜。

  而這次麴義早有提防,根本不會親臨第一線,還在自己旁邊列了密密麻麻的大戟衛士、外有弩陣,根本不可能讓敵將衝過來。

  呂布最終在懷縣之戰中付出了代價,被數根先登營的弩箭射中,大部分沒有穿透他的鐵甲,只有一根在大腿上形成了貫穿傷,還有好幾根把呂布的戰馬射死了——

  好在曹操為了防止呂布逃跑,這兩戰都沒允許他騎赤兔馬,所以射死了也不惋惜。

  幸虧最後關頭,呂布意識到已經無法帶隊突破,在距離麴義大約還有一百五十處、用他專用的五石強弓和破甲錐箭,對著麴義的方向連射,也射中了麴義一箭,導致麴義同樣重傷。

  畢竟這個時空沒機會發生「轅門射戟」了,諸葛瑾在本該轅門射戟前幾個月穿越了過來、改變了後續走向,沒讓劉備回去對呂布服軟。

  所以如今天下人對於呂布神射之名的理解,還是不夠透徹的。麴義只防了呂布帶騎兵沖陣,卻疏於提防冷箭,也算是付出了代價。

  但麴義也不愧名將之風,竟忍住了傷痛,沒讓自己中箭的消息擴散開來,還指揮身邊侍衛砍斷箭杆,模仿劉邦的「虜中吾趾」伎倆維持士氣。在逼退曹軍之後,他才下令有序收兵,然後昏迷了過去。

  而隨著曹軍退去,懷縣城內的楊丑守軍當天就出現了軍心的巨大動搖。

  畢竟懷縣守軍不知道麴義也重傷了,只看到「圍點打援」的援軍被圍軍擊退了。

  懷縣守軍中一個軍司馬、還有一小撮其他軍官開始跟袁紹聯絡,願意獻門以求活命並保住官職。麴義本人已經負傷,無力指揮此戰,就讓自己的副將帶著降將眭固等人負責攻城,利用內應獻門殺了楊丑。

  只能說,顏良、呂布、麴義,都為自己的狂傲或者說「飄」付出了代價,誰飄誰死傷,之前的侯成宋憲魏續也是一樣。

  曹軍一方呂布負傷退場後,袁紹那邊卻繼續加力。

  短短几天之後,又派來了大將郭圖、文丑增援麴義。聽說麴義重傷不能履職後,袁紹讓麾下文士又另上一表,表奏郭圖為司隸校尉,雖然他知道曹操還是不會批的,許都朝廷認可的司隸校尉始終是鍾繇。

  曹操憂慮不已,再次請教心腹謀士郭嘉等人群策群力。

  郭嘉思慮再三,獻策說:「明公執掌河內,於國法、大義皆有憑據。袁紹此前以麴義為掩飾,強攻河內,皆以討伐國賊楊丑為藉口。

  如今懷縣已經攻破,楊丑已被投降麴義的眭固殺死,不如暫時設法與袁紹講和,拖延數月時間,再從長計議。明公只需暗示袁紹:接受他攻打河內的藉口,朝廷會保證不再追究。

  河內懷縣以東以北諸縣,袁紹已經占領的,我們也暫時認了,不要求拿回來。但希望袁紹立刻停戰,不要再進攻野王、溫縣等地,這樣我軍在雒陽以北的黃河對岸,好歹還有一道緩衝。

  袁紹如果在楊醜死後、朝廷已經戡亂反正的情況下,還堅持進攻,那就是目無朝廷了。」

  曹操一想很有道理,確實袁紹至今為止,都只是想製造摩擦,而沒敢正式開戰、公然背叛朝廷,說明袁紹還是怕大義名分的。

  歷史上袁紹在官渡之戰前,也猶豫了半年左右找更充分的開戰藉口,最後就是拖到衣帶詔爆發才開戰的。


  曹操雖然不知道這些尚未發生的事情,但他太了解袁紹的脾氣了。

  楊丑一死,這個死結反而暫時解開了。

  曹操捋著鬍子,原則上同意了郭嘉的設想,但也忍不住多追問了幾句:「奉孝此招,想要暫時拖住袁紹幾個月,還是有可能的,但是想一直拖下去,則絕不可能。

  眼下如果能爭取到幾個月,我軍又該如何做,才能確保將來重新與袁紹開戰時、實力對比明顯扭轉呢?

  如果我們只是休養生息,練兵積穀、打造軍械,那麼這幾個月就毫無意義。我們休養的同時,袁紹也在休養,他的人口田地比朝廷多那麼多,時間可是站在袁紹那邊的!」

  對於曹操的這個顧慮,郭嘉倒是早有準備,立刻應聲回答:「嘉為明公爭取的這幾個月喘息之機,當然不是休養生息白白浪費的,而是給明公更多爭取外援、拉攏地方諸侯心向朝廷、解決後顧之憂的。

  袁紹如今敢開戰,他肯定已經四處拉攏地方諸侯,想要從側背偷襲夾擊我們。揚州劉備,荊州劉表,汝南劉辟,宛城張繡,關中段煨,隴西馬騰,皆有可能被拉攏。

  而朝廷此前是被動防守的一方,因為只要袁紹尚未有開戰意圖,我們是不敢提前籠絡其他諸侯反袁紹、來刺激到袁紹的。在拉攏諸侯方面,朝廷註定是後發制人的一方。

  現在袁紹雖然先發、卻被我們以藉口擠兌停手,這不就給了我們拉攏挽回的時間!」

  曹操聽完,終於豁然開朗。

  確實,袁紹拉攏人對付他,是可以先暗搓搓布局起來的。他拉攏人對付袁紹,卻不能提前。

  所以袁紹已經稍稍動手後、卻又踩剎車,這對於袁紹是非常不利的!

  袁紹的外交牌已經都打出去了,自己還沒來得及打,正需要這個時間差來打。

  於是曹操非常能屈能伸,竟一邊讓朝廷派出使者,私下承認袁紹的既得利益,卑辭屈禮。

  另一邊,已經開始派出使者聯絡張繡,許下極為高官厚祿的條件,直接給張繡封縣侯,要拉攏張繡。

  他還同時秘密派出好幾路人馬,分別去給段煨馬騰升官,面見劉表背後的長沙太守張羨、面見劉備背後的吳郡太守孫策……

  袁紹愛面子,要占住大義名分,竟硬生生被曹操的拉扯手腕拖住了。

  ……

  曹操如何與袁紹拉扯、如何緊急拉攏其他外鎮諸侯,剛剛負傷回到許都的呂布,當然是不知道的,他也不關心。

  唯一讓呂布欣慰的是,他幫著殺了顏良、射傷了麴義,曹操在兌現封賞方面,倒是還算守信。

  在呂布回到許都後的第一個大朝議之日,天子就下詔恢復了呂布右將軍的職務。

  流程能夠走得這麼快,估計也跟呂布親冒矢石、中了麴義先登營一根弩箭,洞穿了大腿有關。

  人家都這麼賣命了,要是升官再拖拖拉拉的,會讓其他武將寒心。這個節骨眼上,曹操是不能吝惜官位的。

  呂布當到了右將軍,按理當然應該設宴慶賀、廣收賀禮。但他最近要戒酒,而且有傷在身不能大吃大喝,也就以此為藉口推掉了,並不打算擺酒。

  許都朝中,很多身居高位的文武重臣,其實也挺怕這種場合的。呂布名義上官職已經很高了,收了請帖不去太傷面子,去了的話,又怕曹操猜忌。現在呂布主動表示養傷不能擺酒,這些人也就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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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赴宴雖然不赴了,送禮還是要送的,無非隨得輕一些。

  呂布在短短几天之內,就收到了上百份賀禮,他有傷在身也無心拆看,就讓嚴氏和貂蟬幫著拆。

  嚴氏畢竟是婦道人家,而且不是什麼大家出身,見識不多,看到夫君收了這麼多朝中重臣的禮物,居然還挺開心。

  以為呂家來到京城後,又能慢慢崛起了,很認真地把一份份禮單事無巨細念給呂布聽。

  相比之下,貂蟬雖然更加卑賤,但畢竟是大家婢出身,還是血腥的鬥爭圈子裡過來的,眼光比嚴氏還好些。她忍不住勸道:

  「姐姐,這也未必就是好事了。要我說,夫君如今身居危牆之下,還是少結交朝臣,以免被曹操猜忌。那些二十匹彩緞以下的輕微賀禮,以後也別回禮了,寧可讓人說咱家不懂規矩。只調幾個特別重的留心便是。」


  嚴氏雖然見識不行,但好在還有點自知之明,聽勸。這些年下來,她也知道自己不如貂蟬。

  於是她連忙重新梳理了一下,把一大堆點頭之交的朝臣禮單放在一邊,只專注挑出幾個送了重禮的,請呂布定奪:

  「夫君,沒想到此番你重回右將軍之位,送禮最重的居然是衛將軍董承,一共有三百匹彩緞、三十錠馬蹄金,還有不少珍稀珠寶。

  衛將軍不是比前後左右將軍還尊貴嗎?他既是上官,為何還要送這麼重的禮?這個要是不回拜,會不會太失禮了?」

  呂布聽了妻子的匯報,也是眉毛微微一挑,不動聲色道:「衛將軍算是外戚親貴,倒也不怎麼掌權,或許他覺得自己地位超然,不用太避嫌?還有哪些人送了重禮?」

  嚴氏仔細梳理了一遍,挑出幾個指著道:「還有兩個偏裨將軍,兩個校尉,都在這兒了。」

  呂布接過禮單,怎麼看也沒看出這些人有什麼共同點。

  他想了想,把所有禮單都拿了過來,然後丟到炭火盆里燒了。

  嚴氏大吃一驚,想要問為什麼,卻被貂蟬拉住。

  呂布看著炭盆里的灰燼:「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送重禮,但咱一律別對外宣揚,反正旁人不知道誰輕誰重。這些人大多比我地位卑微,也別一個個回拜了。

  衛將軍位在我之上,自然要回拜的。其他官位比我高的,無論禮物多輕,如趙司徒楊太尉,也一律回拜,荀彧就算了,他太聰明,容易看出我心虛。」

  呂布原本是沒這種政治智商的,但到了許都幾個月,他也總結出了一些在曹操眼皮子底下爭取保命多活的小伎倆。雖然在智謀之士眼中,依然比較拙劣。

  ……

  此後三天,呂布把給他送了賀禮、官位比自己高的人,從高到低都拖著傷體略微回拜了一下。

  他的腿有傷,所以都是讓侍衛抬著去的。趙溫、楊彪這些吉祥物看他這麼謹慎,都讓他不必多禮、趕緊回去歇著。旁人也只當他是謹小慎微,沒有多想。

  利用趙溫楊彪的掩護,第三天呂布再回拜董承時,就完全沒有人注意了。

  董承是在護駕東歸後,以外戚身份得到衛將軍之位的。

  漢制衛將軍次於車騎將軍,是第一檔「大驃車衛」之末,位次三公,而在九卿之上。所以回拜過司徒太尉之後,本來就該輪到衛將軍了。

  相比於趙溫、楊彪的例行公事,董承在見到呂布時,卻非常熱情,形成了鮮明對比。

  呂布心中狐疑,暗道董承莫非真找他有事?

  此刻左右無人,呂布也就直來直去請教:「布一介蹉跎降將,衛將軍何以如此多禮……」

  董承立刻表示:「溫侯何必如此見外,你我相識也有十年了吧,當初在長安時就同朝為臣了,王司徒掌權時,溫侯還位在我之上。

  世事難料,十年蹉跎沉浮,多少名臣猛將曾煊赫至極,轉眼又瞬息灰滅。董卓王司徒李傕郭汜等輩,巔峰時哪個不是權傾朝野?而今安在哉?

  如此飄萍亂世,能熬得久才是正道。溫侯雖略遭小挫,但你是久經沉浮大風大浪過來的,承又豈敢以一時之官爵相上下!」

  這番話直接就說到呂布心坎里去了,呂布竟忍不住呆滯出神了許久,陷入了對往昔崢嶸歲月的懷念。

  董承也沒有打斷他,只是在一旁任由呂布回憶。

  不知過了多久,呂布終於把思路拉了回來,然後忽然生出一絲警覺:今日的感覺,怎麼與七八年前、王允請他喝酒時,如此相似?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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