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不攻者示人以攻,攻者示人以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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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不攻者示人以攻,攻者示人以不攻

  劉備聽了諸葛瑾那番萬金油的老成持重之言,又仔細揣摩了一番,才相信諸葛瑾所言應該是真的。

  沒辦法,姓諸葛的就是這麼謹慎。

  世上哪有什麼神算先知,有的只是每時每刻留心、不放過任何一個不需要投入成本的可能機會。留心得多了,總能逮住幾個。

  從驛館回駐地的路上,劉備仔細思索了一下黃祖殺禰衡事件的應對、後續可能的推演,但發現這事實在太費腦子。

  所以僅僅想了騎馬走過兩條街口這點時間,他就放棄了,還是直接聽人報答案吧:

  「子瑜,你以為,黃祖殺禰衡之事,我們需要對朝廷表什麼態麼?朝廷會不會因此讓我軍討伐黃祖?還是會請景升兄自行清理門戶?」

  諸葛瑾騎馬時很小心,都是雙手握韁繩的,哪怕被問及謀略方面的問題,他依然是拿出八成的大腦注意力來控馬,只拿出剩下兩成注意力應付劉備。

  這騎馬的架勢,讓劉備這種老江湖一看就很不爽,覺得有必要找機會親自訓練一下子瑜的馬術和劍法。

  聽說子瑜最近也跟孔明一樣,偶爾射射箭,騎馬練劍來強身健體,但實在是練得太差了。

  劉備原先都沒關注這種小事,畢竟當時還在打仗,哪有閒心想這些。但現在看來,好好提高一下子瑜的騎術,有助於騎馬的時候跟他聊天、讓他省出更多腦力想正事、大事。

  只見諸葛瑾謹慎地控著韁繩,想了許久,才緩緩說道:

  「我覺得禰衡之事,我們最好還是暫時假裝不知道。天使被殺該如何處置,這是朝廷的事情,身為人臣不該越俎代庖。

  而且剛才我們還在為曹操以天子名義下旨、允許孫策假借收容山越反賊之名討王朗而懊悔,覺得周瑜竊取了我們的計策。

  現在這一手報應來得太快了,曹操如果不讓我軍以收容附逆袁賊之名討黃祖,那朝廷的威嚴信用何在?他總不能短短一兩個月之內,對性質相同的兩個案子、採取不同的態度吧?

  何況這後一個案子比前一個嚴重得多,王朗案好歹只有收容叛逆,沒有斬殺天使。所以,我們什麼都不用表態,曹操哪怕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政令一致,也會求著我們攻打黃祖的。

  更何況,曹操既起了以其他南方諸侯牽制主公之心,他定然不會嫌棄與主公有摩擦的諸侯多的,反而會覺得越多越好。

  依我之見,主公可以給許都朝廷上表一封,隻字不提黃祖之事,暫時假裝不知道。而專門談孫策和王朗之戰,只說『臣身為揚州牧,風聞揚州各處民情,知悉孫策追剿山越餘孽時,作風粗暴,傷及無辜漢民甚至多於山越蠻夷,請朝廷明察,讓孫、王和平解決上述爭端』。

  這樣,曹操就會覺得主公是心心念念想壓制孫策,以免腹背受敵,顧不上其餘。以曹操處處想跟主公反著來的心性,他就更會不惜代價想要扭轉主公的敵意。」

  劉備聽得頻頻點頭,其實這番道理他一開始也隱約想到了,但總覺得模模糊糊抓不住綱領。

  被諸葛瑾這麼提綱挈領一總結,終於豁然開朗:說白了,就是如果一件事情必然要去做躲不開。那麼在曹操那兒,就要拼命演得像是不願意去做,這樣至少在最後做的時候,能從曹操這兒多榨取一些好處。

  當然,如果換一個諸侯,也可能選擇直接抗旨,來讓自己的利益更大化。

  但誰讓劉備不是那樣的人呢,有些抗旨才能拿到的紅利,劉備暫時是拿不到了。

  「如此說來,這封給朝廷的上表,倒是跟寫給孫策的勸和書信差不多意思了,只是措辭和姿態要調整一下,既如此,也讓公佑一併動筆,這幾日便送出去吧。」劉備捋順了思路後,最終拍板。

  ……

  當天晚些時候,孫乾很快就按諸葛瑾的指導思想,寫好了劉備需要的全部書信、奏表。

  該給孫策、王朗的書信,就暫時由劉備親自帶回蕪湖,到時候交給步騭,去吳會一行。

  至於送到許都的奏表,只好讓孫乾再跑一趟了,可以先路過汝南的安風,面見一下曹操,然後再去走程序。

  而那幾個禰衡被殺後遺留的副使、屬吏,原本一兩天之內就該繼續啟程北上,回朝廷復命了。

  但為了確保他們跟孫乾抵達的時間拉開時間差,劉備吩咐人又熱情款待留他們幾天,送禮請客給他們壓驚。

  如此一來,曹操就會先見到孫乾,然後再見到朝廷回使,從而更容易誤判劉備的想法。

  而安排完這一切後,劉備覺得在居巢這邊也沒什麼事情了,便打算繼續南歸回蕪湖。他本來就是南歸途中,被這兩個意外突發事件給打斷的行程。

  他也吩咐諸葛瑾回去收拾收拾,一兩日內便會啟程,給諸葛瑾放個假。

  ……

  諸葛瑾回到他在居巢縣的臨時住處,直接往榻上倒頭就睡,連洗漱都懶得折騰了。

  一天之內處理了那麼多公務,也是疲乏至極。肉身倒是沒多大運動強度,關鍵是費腦。

  剛剛靠下,大橋小橋聽到動靜,就過來一個揉肩一個煮茶。

  諸葛瑾不想起來,大橋還是直接把麻布巾浸熱水後擰乾,給諸葛瑾熱敷了一下臉和肩頸。

  諸葛瑾想起今日的案子,忽然略微有一丁點心虛,猶豫了幾秒後,用平靜地語氣說出:「你們可能要一輩子當奴婢了,此生都不可能洗刷。」

  大橋敷熱巾的縴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語氣還是非常平穩:「妾等本就是罪戚,這不是早就知道了麼,將軍何必一再提醒。」

  諸葛瑾:「於國法自然是如此,不過原本若是假以年月,或許還有可能迴轉,但現在發生了一件大事,要載之史冊,所以,不能惹人議論。」

  諸葛瑾很有分寸,倒也不會跟女人提黃祖的案子,提了她們也未必聽得懂。

  他幫劉備以收容附逆的罪名攻打黃祖,這件事情最終肯定是要載之史冊的。

  而黃祖黃射殺了天使,當初是怎麼衝突的,為什麼黃祖會覺得天使拉偏架,這些就算不被正史記載,肯定也會被類似將來的《江表傳》之類野史筆記所載。

  諸葛瑾可不能做自己打臉的事情,剛剛用「我秉公辦事,絕不會跟黃祖一樣收容罪戚」的姿態誘殺黃祖,回頭卻出爾反爾。

  人無信不立嘛。

  不過值此亂世,王朗,黃祖,這些勢力的整合,本來就要死傷成千上萬的人命。讓兩個女子一生為奴,如果能換來整合過程中少死千百條人命,讓黃祖麾下的部將因為怯懦不敢違抗朝廷而減少抵抗,嚴格來算也是王道了。

  大橋不知道伏波將軍在想什麼,但她知道,將軍所想的都是成千上萬人命的大事,也就怔怔地沒有出聲。

  ……

  次日收拾停當,劉備和諸葛瑾便從居巢繼續南歸,兩三日便過了濡須,然後順流沿長江而下,在九月底回到了蕪湖縣。

  揚州牧總算是回到了自己的臨時治所。

  回到蕪湖後的劉備,也按照計劃先召見了步騭,跟步騭深入詳談了一番,觀察步騭的志向意願。

  步騭這兩年裡大部分的時間在做基層地方官,最近一年多都沒跟劉備當面深聊過了。再次得到重視,也讓步騭內心頗有些振奮,想要建功立業。

  而劉備在深聊之後,也驚訝於步騭的成長,似乎跟兩年前初見時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完全不一樣了。

  劉備心中暗忖:「奇怪,子山不是子瑜的同窗麼?聽說子瑜來投之前,他們已經一同遊學一兩年了。

  為何當初同窗時不見子山學問才幹如何長進,如今各處一方,只是偶爾向子瑜請益,反而長進得快了?」

  劉備是很清楚步騭剛被他請來時的水平的,當時只覺他僅僅在經義學問方面跟諸葛瑾相差不大,但別的方面差太遠了。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莫非是開始做官之後,才意識到那些十三經沒什麼實用價值,要解決實際問題還是得學真本事,然後被事情逼著向子瑜請教,這才長進了?

  劉備想不到別的理由,也只能這麼腦補了。而一旦想通後,就覺得這個設定也挺合理的。

  劉備對步騭的最新狀態挺滿意,在正式交給任務之前,決定再考察一個問題,便問道:「因我揚州軍中名將,皆不能親自下場與孫策對抗,所以此番與你同行的武將人選,遲遲不能敲定,不知可有良策解決?」

  步騭想了想,說道:「主公軍中,僅有關將軍和甘、太史校尉以水戰見長。但這三將地位尊貴,名聲在外。其餘眾將,縱有位卑而實才卓越者,也往往不通水戰。

  而王朗逃至東冶,所需將才必須是精於山區作戰,或是精於海上攔截。主公麾下,實無一人能勝任。依我之見,不如就在所遣丹陽兵中,擇一二祖郎麾下部曲領兵。至於水戰人才,或許能在吳郡就地尋覓。」


  劉備聞言倒是大吃一驚:「在吳郡尋覓?吳郡可是孫策治下,我軍如何到孫策治下找人對付孫策!」

  這個問題問出,步騭反而抖擻精神,準備了一大通說辭:「主公有所不知!孫策雖然霸占丹陽、吳郡、會稽,但他所過皆殘暴殺戮,得罪甚多。

  在下曾早於子瑜兄一年、南下吳郡海鹽縣,查訪當地風土人情,當時只是為子瑜兄與曼才兄打前站。若非後來子瑜兄在淮陰遭遇紀靈圍城、投效主公,他原本也是要南下吳郡躬耕隱居的。

  我在吳郡躬耕種瓜時,也不忘結交當地年輕向學之士,雖不入吳郡豪門之眼,卻多知其恩怨。如今我得了主公差遣,能以揚州牧使者身份,堂堂正正去調處孫、王恩怨,必能誘使某些原本敢想而不敢幹的吳郡怨士投效,一併去王朗處幫助主公牽制孫策、建功立業!

  只是……或許需要主公許諾一些官職,不用正式授予,只要允許屬下先行私下許諾,事成之後,待將來我軍正式與孫氏開戰,再實授兌現這些官職。如此,屬下便有把握為主公訪得賢才!」

  劉備這才嚴肅起來,上下打量了步騭幾眼,看來自己對於步騭在吳郡遊歷的那一年確實了解得太少了,他居然還有積攢可用人脈麼?不會找些不靠譜的人來吧?

  不過,一想到諸葛瑾的推薦,劉備決定還是賭一把,用人不疑了。

  劉備一咬牙,大包大攬地說:「子山,你畢竟還年輕,此番去孫策處,也不好給你高位,這將軍府和州牧府的治中、功曹、別駕,都已無缺。

  我便任你為左將軍府從事中郎,出使途中,若遇確實可用之才,能以武略牽制孫策者,便可許之別部司馬以下軍職,但絕不能多封,否則難免行事不密,而且你所帶隨行丹陽護軍也不多。」

  劉備這個許諾已經是非常大膽了,要不是出於對諸葛瑾推薦的信任,是絕不可能放權到這種程度的。畢竟他對於步騭此去吳郡,有可能拉攏到誰去反孫,還毫無概念。

  步騭也知道不能亂用劉備的信任,連忙表態說他許出去的別部司馬絕對不會超過一兩個,哪怕是許出去曲軍侯這樣的中低層軍官,也不會超過五人。

  劉備聽了這個數字,才確認步騭是有分寸的。

  ……

  劉備交代步騭為出使孫策、王朗做準備。此事同樣需要至少半個月,才會到吳郡孫策處,再半個月,才能到王朗那兒。

  如果步騭在吳郡滯留的時間更久,那麼還可能有更多變數。

  另一邊,這段時間諸葛瑾倒是無所事事。

  回到了蕪湖之後,他難得可以有個時間差來安頓家小,把一路上因為奔波而沒敢下手的奴婢安置一下。

  再處理一下他個人的事務,找人議個親什麼的,爭取今年冬天或者來年過完年把親成了。諸葛瑾這邊暫時沒有別的大事,便按下不表。

  且說隨著時間來到建安三年的十月,正在汝南郡安風、蓼縣等地用兵的曹操,也終於先後收到了兩封南邊來的奏報。

  第一封是劉備讓孫乾送來的,譴責孫策在會稽解決王朗問題時作風粗暴,禍害百姓,請朝廷重新考慮給孫策的討伐旨意。

  曹操見到後,內心的反應居然是很得意。

  「玄德賢弟,你也有怕腹背受敵的時候,你擔心孫策將來會尊奉朝廷、一旦有變便夾擊於你,孤自然不能讓你如意。王朗有勾結山越大罪,還想投效你,孤自然寧可讓孫策把他滅了!」

  曹操心中如是算計。雖然他對王朗並沒有恩怨,但只要王朗不能幫他牽制劉備,他就寧願犧牲一個無辜的王朗。玩諸侯之間的平衡,曹操是最拿手的。

  他隨手寫了一個批覆意見,就讓人跟劉備的表章一起,送去許都,讓荀彧假借天子名義走流程。

  然而,就在曹操批覆後兩天,禰衡的副使和屬吏們也回來了,把禰衡的死訊帶給了曹操。

  曹操的震驚,果然完全不亞於劉備。而且曹操也很快就想到,在這事兒上他也不能玩雙標,必須一視同仁。

  「看來,只能犧牲一個黃祖,讓玄德有擴張的機會了?要不還是先給劉表下旨,讓他自行清理門戶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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