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高地厚對別人是一個形容詞,對諸葛亮是一道數學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7章 天高地厚對別人是一個形容詞,對諸葛亮是一道數學題

  崔琰聽說諸葛亮的名字時,短暫愣了一下。最後還是通過「琅琊諸葛」這個前綴,才大致理解對方身份。

  只因他尚未正式出仕,最近這一兩年護著鄭玄輾轉辦學,常住不其山隱僻深處,對外界新近的後起之秀不是很了解。

  後世明朝顧炎武,就寫過一首《不其山》,描述鄭玄輾轉辦學的不易:「荒山書院有人耕,不記山名與縣名。為問黃巾滿天下,可能容得鄭康成。」

  但不管諸葛亮身份如何,他既然輕鬆做出了鄭玄的堵門題,崔琰也不會為難他,很乾脆就領他進入內院。

  轉過幾道台階,穿過幾道竹籬,諸葛亮終於在一座黃土地面的院子裡,見到了一個坐在小石頭上的長髯老者,那老者把書卷放在面前的另一塊大石頭上,正在對卷沉思。

  院中竟是一張桌椅也無,坐的和放東西的都是石頭。院子後面那間屋子也是門戶大開,房間很小,一眼就可以透過門窗看到裡面全貌,只有床榻而無桌案,估計只是用來睡覺的。

  諸葛亮觀察敏銳,他一眼就注意到不尋常之處:屋內沒有桌案,床頭衣箱上也沒有放油燈,所以應該是整間屋子都沒有油燈。

  而老者面前那塊大石頭非常寬大,一角還擺著兩個陶碗不曾收拾,應該是剛剛才用完膳。

  看來這老者的生活方式非常簡樸健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讀書生活全在戶外靠自然光,天黑就直接睡了。

  房子造在山上,以至於院子連土質圍牆都不需要,只是簡單的木樁竹籬。

  諸葛亮內心不由升起幾分敬意,這才是真隱士啊。去年這時候,自己還在隆中躬耕,當時環境也差不多簡陋,徹底順其自然。

  崔琰上前跟老者說了幾句,老者似乎耳音不好,這才注意到有訪客。隨後諸葛亮上前施禮,孫乾也連忙拜見恩師。

  而崔琰幫著介紹完之後,居然就先暫時退下不再打擾,反而順手把鄭玄的碗收了,親自到院外洗碗。

  鄭玄抬眼看到了孫乾,還是有些欣喜的,先問了他幾句這幾年的經歷,然後才轉向諸葛亮:

  「這位諸葛小友,是來討教算學歷數的?老夫與弟子數年未見,一時懷舊,倒是怠慢了。

  嗯,觀小友相貌,倒像是能窮盡天道的。若肯好好治學,將來不可限量吶。然玉不琢不成器,不可自恃天資肆意怠惰。」

  諸葛亮拱手表示受教。

  鄭玄又拿起崔琰剛才遞迴來的捲軸和那張附著的答題紙,簡單掃了幾眼,又露出幾分欣賞的神色:

  「這解法倒是比老夫更為簡潔,既沒有超出《九章》範疇,又提綱挈領,令人耳目一新。」

  諸葛亮見鄭玄提到了數學題本身,他也就暢所欲言,不再拘泥:「鄭公此題,似乎題干有些累贅,金木水火土五星的旋轉周期公倍,本有定數,既然只是求公倍,又何須告知諸星初始方位呢?

  莫非只是為了迷惑解題者,故意多給無用條件?要想把初始位置條件用上,不如改改,別問多少年後才能重歸初始方位,而是問從某個雜亂隨機的初始方位、要經過多少年才能出現五星連珠。」

  鄭玄一愣,他所學還沒超出《九章》的範疇,倒也知道按諸葛亮的描述改造後的題目,是有解的,但《九章》上也只有幾個特殊解。

  他自己也沒總結出是不是「任意初始位置,最後經過無限長的時間運轉,總能出現五星連珠」,也就是不知道是否有一般解,所以沒敢隨手亂出,只是求穩讓人求個最小公倍數。

  再說,這只是對於沽名釣譽求見之輩的入門刁難,原本也不用做得太難。就現在這樣的題目,過去兩年也就只有諸葛亮一人,靠著切磋數學的名義、做題闖關直接見到了他,再難就沒有意義了。

  其餘求見之輩,要麼是袁譚孔融之類有官位在手,攔不住。要麼是靠著在外門勤勤懇懇表示自己的誠意,辛苦自帶乾糧跟師兄學個一年半載甚至更久,然後才能見鄭玄。

  此刻見諸葛亮指出這個問題,鄭玄也沒什麼爭強好勝之心,只是隨口回答:

  「此題確實有些冗贅,三十年前,老夫在長安時,求學於先師季常公門下,三年不得見先師當面,都是由師兄轉授。最後便是靠著先師解不出這道渾象軌跡圖,請我入內幫解。

  數十年來,老夫感懷當初際遇。等咱自己隱居設學,就想給有算學天分的後起之秀留一個速成的求見門路,故而略作修改,有了這些題目。又不好常年雷同,怕人特地抄了答案,所以每每改些圖形障眼,有的條件確實是冗贅了。」


  諸葛亮便微笑著跟鄭玄交流:你這樣每次有人解出後,就改改無用的初始條件,還是容易被人看穿,下次就可以沽名釣譽了。不如這樣改……

  然後,諸葛亮隨手聯立了一個方程組(但是把X/Y/Z這些改成了甲乙丙),然後讓鄭玄隨手畫一個五星初始位置,諸葛亮當場算給他看,可以算出多少年後五星連珠。

  反正金木水火土的公轉周期年數這些基礎條件,諸葛亮還是記得很清楚的,有些古人就有寫,有些他大哥教他過。整個東西,只要會求公倍數,會解多元方程組,肯定能解出來。

  而且,諸葛亮還順手證明了「我管你初始位置有多亂,反正最終總能回到五星連珠的狀態」。

  這就比《九章》又更進一步了,《九章》上並沒有嚴密論證一般解。

  鄭玄一開始覺得此子著實不知天高地厚,但看著看著表情就凝重了起來。

  而諸葛亮在那邊聯立方程組的時候,門外的崔琰也洗完了碗回來了,看到諸葛亮當著恩師的面揮斥方遒,他的臉色也有些難看起來。

  這年輕人怎麼如此輕狂,一點都不知尊老呢?

  最後,看著諸葛亮寫完,開始侃侃而談教鄭玄原理的時候,崔琰終於有些忍不住了:

  「孺子何不知天高地厚,妄言能算千百年後星宿方位,需知天數有變,星象運行雖有營規律,但也多有例外,豈能一概而論!鄭公於歷數一道,為天下學宗數十載……」

  「季珪!不得無禮,是你沒看懂。」鄭玄卻突然開口,制止了崔琰幫他出頭,他不希望得意門生出醜,歷數本就不是崔琰所長。

  雖然,短短几分鐘前,鄭玄自己內心也覺得諸葛亮不知天高地厚,但他忍住了,又多看了一會兒,就發現對方沒有自大,而是真有那個實力。崔琰卻是看不懂,以至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好在諸葛亮也沒生氣,先好整以暇把原理跟鄭玄講清楚,然後又轉向崔琰:「崔兄好學之心,著實可敬,雖然目前算學不佳,但有這份探究之心,只要肯花時間,假以時日必然可以有所成就。」

  崔琰一愣,完全沒想到是這麼一個展開,什麼叫「有這份探究之心」?自己何時表現出探究之心了?

  連鄭玄都愣了,他想到過諸葛亮會懟回去,或者無所謂以示大度,但唯獨沒想到諸葛亮會鼓勵崔琰「保持對數學的好奇心」。

  諸葛亮看他們也愣夠了,便施施然說道:

  「崔兄以天高地厚相詢,如何不是好學之心?普天之下,又有幾個人,能對這些對仕途求官毫無用處的問題,保持探究的?恰好這兩個問題倒是簡單,而且亮見過家兄做實驗,可以為崔兄解答。崔兄看完後,若是不信,還可去海邊自己做實驗。」

  然後諸葛亮就拿過一張紙刷刷算起來:「要算地厚,肯定得先按張衡渾天說為基礎,天如渾元一氣,地如漂浮天中一雞卵,若是天圓地方的蓋天說,也就沒有天高地厚了。鄭公師從第五公渾象算法,這一點上,應該不用小子多解釋吧?」

  鄭玄和崔琰連忙點了點頭,他們對於渾天說理解還是沒問題的,雖然他們還沒有明確的引力概念,但已經隱約承認地是懸浮在天球中的。

  既然承認了地球是個球,剩下的就好辦了。算地球半徑,那只需要勾股定理,小學四年的水平即可,古希臘托勒密幾百年前就算出來了,如果有托勒密的書流傳到漢朝,漢朝人可以直接抄答案都行。

  不過諸葛亮肯定是不會抄答案的,他還是選擇了實驗法證明,但實驗不是現做,而是之前他跟著大哥治學就做過。

  「假設地厚為甲,於海邊地面上豎一標杆,高三丈。然後走到遠處,約四千丈外,身體伏地,無法再在地平線上看到標杆之頂。而若是重新靠近,距離標杆三千七八百丈時,又能隱約看見標杆之頂。

  如此,就可大致估算,四千丈的距離,地球的曲率已經足夠遮擋五丈高的東西。

  所以,作一個直角三角形,勾為地厚;股為四千丈;弦為地厚再加上三丈,也就是標杆的高度。所以地厚加三的平方減掉地厚的平方,等於四千丈的平方——算出來地厚大約是三百萬丈。」

  鄭玄崔琰頓時瞠目結舌:「地厚三百萬丈?」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諸葛亮:「我說的是半徑,直徑就是六百萬丈,不信可以自己去海邊立木頭做實驗。只要觀察點都是海邊,海拔為零,就絕對準確。」

  然後,諸葛亮又瀟灑寫意地算了一下「天高」。


  這次他算得倒是很爽,無奈鄭玄他們理解的過程中,多了一些曲折,因為哪怕是相信渾天說的人,也存在「日心說」和「地心說」的問題——

  張衡最初的渾天說顯然是接近於地心說的,而且當時的天文學家,也有觀察到五大行星距離地球忽遠忽近的問題。他們雖然沒跟托勒密那樣算出本輪均輪迭加的精確軌道,但他們至少知道各大行星的公轉周期,也知道各大行星距離地面最遠和最近時的倍率關係。

  諸葛亮就靠著鄭玄僅有能理解的「五星遠近變化極值」,略一推導,然後把大哥教他的「日心說」給鄭玄稍稍論證了一下。

  「所以,渾天說尚且不夠精密,不如日心說更為簡潔,以我觀之,若日為天心,則金、水軌道在大地與日之間,火土木軌道在大地與日之外。

  因為金、水的『均輪』,也就是這兩顆星在渾儀上認定的距地平均距離,竟是相等的,由此觀之,它們肯定是在地球之內,所以金、水與地的均距,恰好便是地日之距,最遠點是地日加日金、或地日加日水,最近則是地日減日金,或地日減日水。

  如此,兩個日水、日金之距相互抵消掉了,才有金、水距地平均距離,與地日之距幾乎相等的情況。

  而火土木在地之外,所以地火均距為火日之距,最大與最小距離的差額,則為兩倍地日之距。

  家兄曾教我泰西大儒托勒密地心說本均輪之法,我驗證之後,才總結出:地內之星,以本為本,以地為均;地外之星,以地為本,以本為均。」

  再後面的話,鄭玄已經完全聽不懂了,而崔琰早就聽不懂了。

  諸葛亮又一番稀里嘩啦的演算,雖然算不出來太陽到地球有多遠,但卻算出了「水日之距為地日四成,金日之距約為地日七成,火日之距約為地日一倍半。」

  「所以,雖然暫時沒算出地日之距,但天高的比例還是可以算出的。鄭公若另有妙法,能算出天日之高,小子自當虛心求教。天高地厚,大致如此。」

  聽到這兒,崔琰已經是非常懊悔,自己為什麼非要多嘴提一句「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呢?

  對別人而言,天高地厚或許是一個形容詞,但對諸葛亮而言,天高地厚也不過是一道數學題而已。

  而鄭玄畢竟是真心治學之人,在最初的震驚後,他很快就拋棄了門戶之見、面子之見。也不管自己年事已高、德高望重,竟然反過來向諸葛亮求教起他的渾天觀來,以及種種原本計算不簡潔的地方。

  諸葛亮也有問必答,偶爾還反過來向鄭玄請教幾個大凶星象,諸如「熒惑守心」、「日食」的算法。

  鄭玄一開始是大驚,覺得這種東西肯定不能算,但跟諸葛亮切磋後,又被紛繁複雜但又頗具數學之美的計算過程所折服。

  不知不覺時間已是夜深,而鄭玄的小院也是數年來第一次點起了油燈,還是從下面崔琰住的院子裡借來的。

  鄭玄算著算著,忽然意識到一種可能性:似乎全程都是諸葛亮在自問自答,他到底是來求學的,還是來踢館的?

  雖然這個問題不太重要,但鄭玄還是忍不住想問,他就旁敲側擊地問了出來。

  而諸葛亮也回答得非常光明磊落:「小子確實是真心來求學的,小子自己私下算過之後,發現一些諸如熒惑守心一類至凶災異,在《漢書》上的記載,與計算結果對不上,與《東觀漢記》的一些殘本也對不上。

  所以真心想知道那些不該出現天象災異的年份,那天象究竟是怎麼來的,還是班固弄虛作假,因為那一年剛好發生了大凶的事情,才牽強附會寫上那一年發生了災異?

  比如漢成帝崩殂那年,按我的算法,是不該有熒惑守心的,不會是因為天子死了,而且死後天下局勢便為之一頹、導致王莽從政,班固才故意說那年有熒惑守心吧?」

  鄭玄愈發震驚,他沒想到,諸葛亮竟有本事靠數學,直接強行推翻前代歷史學家的捏造。班固在東漢的歷史學術地位可是非常高的,諸葛亮竟連班固的造假都算得出來?

  ——

  PS:因為有數學裝逼內容,今天會三更,以免不愛看數學的書友說水。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