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顧暉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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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1章 顧暉薨(求月票)

  甚至就連顧易都無法形容這是一個怎麼樣的治世。

  作為一個現代人。

  尤其是還讀過不少歷史書的現代人,雖然顧易也不可能做到對歷史的全知全通,但他也大致清楚在原本歷史之中的那一個個盛世與亂世到底是什麼樣的。

  在原本歷史之中—

  所謂的「文景之治」、「開元盛世」、「仁宣之治」,乃至後來的「康乾盛世」,其內核大抵相似。

  那就是在經歷戰亂或凋敝後,朝廷施行相對寬鬆的政策,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農業生產力得以恢復和發展,人口增長,國庫充盈,社會安定。

  百姓能吃飽穿暖,遠離大規模戰亂與苛政,便堪稱「盛世」。

  其繁華,多集中於帝都的宮闕園林、士大夫的詩酒風流、以及少數通衢大邑的商旅輻輳。

  廣闊的鄉村,依舊是緩慢、沉重、依靠天時與人力重複著千年循環的圖景。

  可如今的這個盛世呢?

  強大經濟與海運暢通所帶來的貿易順差,在無形之間不斷地拔高著九州地上限。

  簡單來說,如今的這一切放在原本歷史之中就是不可能發生的。

  至於原因也很簡單。

  那就是在生產力被限制的當下,光憑著一個九州地發展,是不可能支持整體百姓的生活出現變化的。

  當然,這也倒不是說顧氏在這其中起到了什麼關鍵的作用。

  顧氏自然重要。

  若是沒有顧氏,也便沒有九州如今在海外的影響,也便沒有今日九州的一切。

  但其實真正核心的東西仍是九州,仍是萬方百姓。

  這或許也是華夏人的文明底色了。

  務實、肯干。

  顧暉此番便是給他們提供了一個良好的機會,讓幾乎整個九州的百姓都能夠參與到這次的經濟騰躍之中,進而直接改變自己的生活。

  這參與與改變,並非史書上「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抽象德政,而是滲透在每日生計里、真切可感的斤兩與尺寸。

  —..———

  在淮南,曾是流民的王二狗,如今是官督礦場裡一名熟練的排水工。

  活兒又髒又險,但每月領到的「啟寰通寶」實實在在,足夠他在礦場旁的屯屋區賃一間土房,養活從老家尋來的妻兒。

  他不懂什麼「礦冶新政」,只知道礦洞裡必須撐牢的木架子和定時輪換的規矩,是「京里來的章程」,違反要扣工錢,但也真能救命。

  他用攢下的錢,給兒子買了本《千字文》,幻想兒子將來或許不用再下礦。

  在太湖畔的魚米鄉,老農陳石頭戰戰兢兢地試種了「勸農司」推廣的占城稻改良種。

  頭一年將信將疑,只種了半畝,秋收時多打出的兩斗米讓他瞪大了眼。

  第二年,他咬牙用積蓄跟「漕海錢莊」貸了一筆小錢,買了新式的江東曲轅犁,又租了鄰家兩畝水田。

  雖然債壓在身上沉甸甸,但看著比往年更茁壯的禾苗,他心裡頭一次生出一種模糊的「算計」和「盼頭」。

  好好干,還了債,興許還能餘下些,給女兒置辦點像樣的嫁妝。

  這個「盛世」的肌理,便是由無數個「王二狗」、「陳石頭」、「張老五」、「周巧兒」們一點一滴的辛勤、算計、膽怯的嘗試與大膽的抉擇編織而成。

  顧暉與他的新政,沒有直接賜予他們金銀,而是試圖搭建一個相對穩定、有規則可循、並留有上升縫隙的龐大舞台。

  舞台的燈光或許依舊主要照耀著世家巨賈。

  但至少,無數曾經只能在黑暗中無聲勞作的升斗小民,如今得以被這光的餘暉映照,看清了自己手中的工具和腳下的方寸之地,並開始嘗試在這方寸之地上,跳出屬於自己的、微小而真實的舞蹈。

  無規矩,不成方圓。

  這句話確實是至理。

  顧氏雖不能維持住絕對的公平,也不可能保證絕對的政治清明。

  但只要保持穩定,九州便始終都會散出自己的光芒。

  當然,也不僅僅只有好事。


  於顧氏而言。

  修正所帶來的壓力更是根本無法避免。

  再加上顧暉此番所作出的改變實在是太大,一個於顧氏而言的黑暗時代,已然無法避免。

  但出乎了顧易預料的是。

  顧暉竟然還為此而留下了後手。

  他將整個御史台與顧氏徹底綁定在了一起,並且天子還下了明詔,給予了百姓們伸冤的一個權力。

  而以顧氏的影響力,就算御史台的權力會受到執棋人的影響,但卻也已經足夠了。

  時間匆匆而逝。

  一代人離開,又有一代代人降臨。

  時間就是如此。

  它是世上最為公平之物,既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身份而停留,亦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卑賤而變得無情。

  但它又最為不公平。

  它公平地磨損著一切。

  曾經力能扛鼎、號令三軍的猛將,會在某個清晨感到臂膀的酸痛;曾經算無遺策、揮斥方道的謀臣,會在燭火下發覺目光的昏花;

  即便是一手推動這「啟寰盛世」、被無數人或敬或畏地稱為「顧太傅」的顧暉,鬢邊也終究不可抗拒地染上了霜色,那總是挺直的脊背,在深夜裡處理完如山文書後,也會泄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弧度。

  時間的刻刀,對帝王將相與販夫走卒一視同仁。

  而它也終將會帶走所有人。

  啟寰十三年,隨著岳飛薨世,一代人的故事也終是迎來了自己的終點。

  於顧暉而言。

  岳飛可以算得上是他唯一的知音。

  他這一生的思想跨幅度太大,與天下世人格格不入,甚至就連和顧氏之中的家人們同樣也是如此。

  雖然如今整個九州的思想轉變都在不斷地蛻變著。

  但於顧暉而言,這也並不能代表著成功。

  簡單來說,就是還不夠。

  顧暉的真實想法甚至就連顧易都會覺著震驚。

  他是想真的廢了皇帝。

  想讓皇帝成為九州的一個概念,一個象徵,而真正的權力則是分散於各個部門。

  當然,這一切至少在現在是不可能實現的。

  他這一生是孤獨的。

  從頭到尾,似乎也唯有岳飛能夠跟得上他的思路,並與他一起踏過這片荊棘之路。

  靈樞歸葬那日,顧暉親赴城外,未發一言,只在岳飛的墓前默立了整整一個時辰。

  朝野皆知顧太傅與岳樞相情誼深重,但無人能完全體會,那份知音逝去後,心底蔓延開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空曠與寒意。

  改革越向深處,阻力越是無形而綿密,昔日並肩的袍澤漸次凋零,能理解他最終那近乎離經叛道之理想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御座上那位已過而立之年的天子趙伯琮,這些年在顧暉的悉心教導與制度匡束下,越發沉穩練達,對政務的見解也日益精深。

  他尊重顧暉,依賴這套制度,甚至在某些方面展現出超越顧暉預料的熱情與才幹。

  然而,顧暉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性情溫厚、善於納諫的君王,其內心深處,對皇權二字的認知與眷戀,與這世間絕大多數人並無本質不同。

  他可以接受「權分內閣」、「法束君臣」,因為這帶來了國家的強盛與秩序的穩定,但他絕不會認同,更不會推動那最終的一步—「天子」徹底退為禮儀符號,將至高權柄完全讓渡於制度與法律。

  這其中的鴻溝,顧暉心知肚明,亦感無力跨越。

  他畢生搭建的舞台,終須有「主角」登台,而這位「主角」的心思,已非他所能全然掌控。

  應天府,內閣。

  月色如洗。

  值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堆積如山的文書與輿圖。顧暉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身姿依舊端正,只是那襲玄色深衣下的肩背,已顯出了些許清瘦與麟峋。

  他的手指緩緩划過一份關於嶺南新辟蔗田與糖霜外銷的奏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的思緒已然不似當年那般敏捷。

  直至過了片刻之後,他這才想好了一切,默默做好了批覆。


  而就這樣過了良久之後,他這才被侍從提醒,起身回府,只是在起身之時,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穩住。

  顧府,書房。

  與內閣值房的肅穆宏大不同,顧暉的書房簡樸得近乎冷清。

  此刻,幾乎所有顧氏核心子弟皆在此地,每一個都是垂手肅立,氣氛凝重。

  他們中有在「漕海總制司」歷練多年的幹才,有在「察訪」系統內嶄露頭角的年輕御史,也有潛心於顧氏學院、鑽研格物與教化的學者。

  這些人是顧氏新一代的中堅,雖然一個個的才能略顯不足,但血脈中卻亦是流淌著家族的傳承。

  顧暉沒有坐在主位,而是倚在窗邊的舊藤椅上,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書冊。

  「今日所議,非為國事,乃為家事。」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爾等皆在朝在野,身擔要職,或掌實務,或司風憲,或傳學問。」

  「當知,顧氏能有今日之局面,非憑血脈尊貴,實賴兩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其一,乃歷代先祖畢路藍縷,立足實務,重信守諾,於海內外積累之聲望與人望。」

  「此乃我族之勢,無形卻重逾千鈞。」

  「其二,」他語氣轉沉,「乃自我始,以國勢為棋盤,強行推動新政,將顧氏之勢與國朝之制緊密捆綁。」

  「漕海、礦勘、察訪、通政乃至部分軍需,處處皆有我族心血烙印。」

  「此舉利弊,爾等當有體會。

  ,一位在總制司任職的子弟謹慎開口:「叔祖,新政確有成效,海貿漕運大興,國用漸豐。」

  「然————朝中非議從未止息,尤其岳公逝後,暗流涌動。」

  「侄孫恐————」

  「恐日後清算?」顧暉替他說了出來,語氣平靜無波,「此慮甚是。」

  「我將御史台之清議權,與顧氏之聲望部分綁定,又請天子明詔許民直訴,便是預作防備,留一通氣之孔,設一道護身之符。」

  「然,此非萬全之策。」

  他放下書卷,坐直了身體,雖顯老態,卻自有一股定鼎山河的氣勢:「不過爾等只需記住,顧氏未來之存續,不在爭權於中樞一朝一夕,而在守勢與循法。」

  「守勢,非是倚勢凌人,而是要你們在各自治事領域,兢兢業業,做出實實在在的功績,維持顧氏務實、精幹、可信之名聲。」

  「我顧氏變便不會倒下。」

  「而除此之外,循法則更為緊要。」他自光陡然銳利,「我輩推動立法、建制,初衷便是以規矩替代人治。」

  「爾等身在局中,更需以身作則,嚴守章程。」

  「切不可因出身顧氏,便生驕矜,試圖以族勢凌駕於法度之上。」

  「御史台那直訴」之權,既是護身符,亦是懸頂劍。」

  」5

  「」

  他就這樣有條不紊地給家族子弟解釋著一切。

  這已然成為了顧暉日常的行為了。

  他亦是如同顧氏那一代代先人們一般,抓住一切機會去教育齊起了家族的後人。

  而隨著日子一天天的流去;

  時間,終於顯露出了它最無情的一面。

  啟寰十六年冬,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擊倒了這位似乎永不疲倦的老人。

  太醫署最好的御醫輪番診治,湯藥如流水般送入顧府,但顧暉的身體早已被數十年彈精竭慮透支殆盡。

  病榻之上,他高燒昏沉,偶爾清醒時,目光卻依舊清明得駭人,簡短詢問幾句朝中要務,或是對侍立床前的核心子弟叮囑一兩句關乎具體事務的關節,便又陷入疲憊的昏睡。

  消息悄然傳開,應天府上空仿佛凝結了一層看不見的陰雲。

  市井間,茶樓酒肆的喧囂似乎都低了幾分,碼頭上往來的商旅臉上也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而這種情況迅速傳到了整個天下。

  一時之間,整個天下都仿佛世沉寂了下去。

  顧暉於整個天下的影響力太大了。

  可這亦是不能阻擋那註定的結局。


  就在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傍晚。

  一個足以稱之為驚世的消息打破了這臨近年關時的喜慶之色。

  顧暉薨於冠軍侯府。

  他沒有留下什麼驚世駭俗的遺言,也沒有再談論那個關於「皇帝」的終極理想。

  只是極輕地、仿佛自語般嘆了一句:「規矩————立下了,就好。」

  「剩下的————看後來人了。」

  消息如凜冬朔風,瞬間席捲朝野。

  天子輟朝七日,親臨致祭,追贈極高哀榮,命舉國服喪,內閣遵照其生前與皇帝商定的預案,迅速啟動應急程序,確保漕海、邊防、稅賦等要害部門運轉如常。

  而在短短几日之間,顧暉的諡號亦是被確定了下來。

  其實以顧暉的功績而言。

  所能選的諡號其實也並不多。

  而最後的結果也只有一個能夠配得上。

  諡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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