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沒一個好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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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曉進屋時,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驚動了正在做針線活的何玉蘭。

  她抬起頭,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看不出絲毫波瀾。

  窗外的冬陽透過玻璃窗,在她銀灰色的髮絲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隨後林曉便讓雪兒帶著妹妹出去了。

  「娘……」林曉站在門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何玉蘭手中的針線沒停,細密的針腳在紅緞被面上排成整齊的隊列。

  「曉兒!娘沒事,你不用勸娘,娘不難過,也不上火。」她頓了頓,針尖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死了是活該,是報應!」

  林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母親微微顫抖的手指上。那雙手布滿了歲月和勞作的痕跡,卻依然靈巧地穿針引線。

  「我見你給錢了?」何玉蘭突然問道。

  林曉輕輕點頭:「我給拿了五十塊錢,讓蘇姐她們幫買口棺材送去。這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他生怕母親責怪,急忙補充道:「姥爺他們不是說過嗎?咱們是人,不能和畜生一樣的。」

  何玉蘭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向兒子招了招手。

  林曉乖巧地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母親的手撫上他的頭髮,那觸感讓他想起小時候每次受委屈後,母親也是這樣安慰他的。

  「曉兒,你說娘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何玉蘭的聲音輕得像羽毛,「你爹死了,我一點也不難受,反倒是輕鬆了很多。」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曉心中緊鎖的閘門。

  他長舒一口氣,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娘!您不難過就好,我們已經做得夠多了。」

  他猶豫片刻,終於說出了憋在心裡的話,「其實……其實我和您一樣,聽到這消息後,沒啥感覺。我怕您說我……不知道為啥,他死了,感覺這事和我沒啥關係一樣。」

  何玉蘭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釋然,也有苦澀。

  她拿起剪刀,利落地剪斷線頭:「也罷!他死了,他們家就再跟咱們沒啥關係了。怪就怪他太冷血,根本沒把咱們當成家人,咱們的心算是被他傷透了。」

  窗外傳來雪兒和妹妹林芳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何玉蘭迅速整理好表情,拍了拍兒子的手:「好了,娘真的沒事,你們倆去忙吧!娘還得給我兒媳婦再做床新被褥呢!」

  林曉起身時,注意到母親眼角有一絲濕潤,但她很快低下頭,繼續專注於手中的針線活。

  林曉走出屋子後,何玉蘭的手停了下來。她望著那床已經完成大半的喜被,紅色的緞面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針線籃里還放著昨天從鎮上買來的金線,她原本打算繡一對鴛鴦的。

  但此刻,她的思緒卻飄回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出嫁的那天。

  那床喜被是粗布的,連個像樣的繡花都沒有,就像她的婚姻一樣簡陋而冰冷。

  「娘!我們回來了!」雪兒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

  這個即將成為她兒媳的姑娘總是充滿活力,像一束光照進這個曾經陰鬱的家。

  何玉蘭擦了擦眼角,露出微笑:「雪兒啊,來看看這被面你喜歡不?」

  雪兒小跑過來,驚喜地摸著光滑的緞面:「太好看了!娘的手藝真好!」她突然壓低聲音,「娘……您真的沒事嗎?村里人都在說……」

  何玉蘭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說什麼?說我鐵石心腸,丈夫死了都不掉一滴淚?」她搖搖頭,「隨他們說去吧。那些年他打我的時候,怎麼沒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雪兒握住何玉蘭的手,發現那雙手冰涼得像外面的雪:「娘,我和林曉都站在您這邊。」

  何玉蘭拍拍雪兒的手背:「好孩子。去幫林曉劈柴吧,娘把這被褥做完。」

  傍晚時分,村里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林曉從院子裡跑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娘,鳳鳴山的蘇嬸帶著幾個人往咱家來了,看樣子是要說爹下葬的事。」

  這個叫蘇嬸的是林富貴堂哥家的嬸子,平日裡和林老太太關係不錯。

  何玉蘭的手一抖,針尖扎破了手指。一顆血珠冒出來,在紅緞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她鎮定地用布擦掉血跡:「讓他們進來吧。」


  蘇麗紅帶著三個村里長輩走進院子,臉色凝重。

  何玉蘭讓林曉和雪兒帶著林曦去西屋呆著,自己則站在屋門口迎接。

  何玉蘭一看,來這幾個人都是和林家沾親帶故的,並且和林老太關係還都不錯。

  這些年何玉蘭帶著兩個孩子在林家吃苦受累,不一個替她們說好話的,反倒是時不時的還會在林老太那嚼舌根子。

  何玉蘭站在門口,見他們進來,並沒有主動打招呼,一想到他們曾經那樣,就讓何玉蘭氣不打一處來。

  「玉蘭啊,」蘇麗紅嘆了口氣,「我們知道你心裡有怨,但人死為大,你和林曉林曦總該去送最後一程吧……」

  何玉蘭的手指緊緊攥住門框,指節發白:「蘇嫂子,我感激你這些年對我們母子的照顧。但這件事,恕我不能答應。」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他活著的時候沒把我們當家人,死了又何必假惺惺地去送?那五十塊錢,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村里最年長的李老漢皺起眉頭:「玉蘭,你這樣不合規矩啊!好歹夫妻一場……」

  「規矩?」何玉蘭突然笑了,那笑聲讓在場的人都打了個寒戰,「他喝醉了拿皮帶抽我的時候,怎麼沒人跟他說規矩?他把家裡最後一點米拿去賭的時候,怎麼沒人提規矩?」

  她的聲音漸漸提高,「我帶著曉兒在雪地里跪著求他別賣房子的時候,規矩在哪?」

  院子裡一片寂靜,只有寒風颳過樹梢的沙沙聲。

  蘇麗紅的眼圈紅了,她上前一步握住何玉蘭的手:「弟妹,是嫂子考慮不周。我們這就走,你……你別激動。」

  等眾人離開後,何玉蘭才發現自己的雙腿抖得厲害。她扶著牆慢慢坐下,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林曦和雪兒站在廚房門口,不敢上前。

  「娘……」林曉的聲音哽咽了。

  何玉蘭抹去淚水,強撐著站起來:「沒事,娘就是……就是突然有點累。」她看向兒子和準兒媳,擠出一個笑容,「今天咱們包餃子吃吧,白菜野豬肉餡地,慶賀……慶賀新生活的開始。」

  夜深人靜時,何玉蘭獨自坐在炕上,就著油燈的光線縫完最後一針。她咬斷線頭,將喜被整整齊齊地疊好。

  窗外,零星的爆竹聲預示著新年將近,也像是為舊日畫上句號。

  第二天清晨,林曉起床時發現母親已經做好了早飯。何玉蘭哼著小曲在灶台前忙碌,臉色比往日紅潤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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