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番外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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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參見殿下。」

  「周大人不必拘禮。」

  周念州得了允准,才直起身。

  因著太子被禁足,他只能到東宮書房來稟事。抬眼時,便見文遠側歪在窗邊的軟榻上,午後疏淡的光透過窗紗,給她半邊身子鍍了層柔和的暈。

  她手裡拿著卷書,另一隻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姿態是難得的閒散,甚至透出幾分不屬於儲君的、近乎風流的隨意。

  「殿下,」周念州頓了頓,還是開了口,聲音沉穩,「臣私以為,今日朝上之事,殿下處置……略急了。」

  話落,周念州便感受到一陣無形的注視,心下緊了緊,面上卻不露,繼續道:「殿下若意在培植可信之人,徐徐圖之方是上策。今日如此直斥吳閣老,雖占一時上風,卻恐令許多原本中立、甚至略有傾向的臣工心生寒意,失了人心。」

  他說完,書房內一片寂靜。

  半晌,榻上傳來一聲輕笑,很短,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接著是書脊輕磕在紫檀木小几上的「嗒」的一聲。

  「周大人是覺得,本宮太過激進?」

  文遠的視線仍落在書頁上,沒動,隻眼睫幾不可察地抬了下,目光似乎越過了書脊,落在他身前某處。

  她終於開口,修長的手指在書封上輕輕點了點,語氣辨不出喜怒。

  有時候,她是真羨慕父皇。

  底下的大臣從不敢多問季鈺的決策,因為有為官的一段經歷,一旦出了什麼質疑聲,那些朝廷上擁護季鈺的大臣自然會成為他的嘴,都不必他老人家動口。

  站在那的周念州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青色官袍的下擺。

  書房內光影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他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又緩緩鬆開。

  「周大人,」文遠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依你之見,如今這朝堂之上,可分幾派?」

  周念州心頭猛地一跳。

  這話問的大膽,皇帝最是忌諱結黨營私,可這種事情哪能說禁就禁,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在皇帝的掌控之內,這些事歷代皇帝大多都睜隻眼閉隻眼。可沒人敢擺在檯面上說的。

  「臣……」他喉結滾動,顯出了猶疑。

  「周大人但說無妨,」文遠支起了身子,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此處只有你我二人。」

  這話像打消了他的顧慮。

  周念州抬眸,深吸一口氣:「臣愚見,主要可分三類。其一是忠於您與陛下,其二則是吳閣老之流的中立派,其三……」他略一停頓,聲音壓低了些,「多是支持陛下另立宗室男子的。」

  話說完,他像是明白了什麼,看了眼已經支起身子的太子,衣袍下的手指微動。

  文遠抬手去端几上的茶盞,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周大人也知,比起本宮初被立為儲君那些年,如今朝堂上明著反對的聲音,是少了許多。」她慢慢說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總有些老頑固,喜歡揪著一點無關痛癢的小事做文章,更甚者,拉幫結派,互相聲援。」

  她臉上的閒散之色漸漸斂去,換上一副嚴肅模樣。

  「這天下,終究是父皇的天下。有些人,倚仗門生故舊遍布朝野,便以為可以藉此裹挾民意,左右聖心。」她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周念州臉上,「周大人以為,對此種人,該如何處置,方是上策?」

  很多年前,借著皇后遇刺的由頭,陛下早已雷霆手段整治過吳閣老一派,拔掉了不少釘子。這些年過去,傷疤未好,有些人似乎又忘了疼,開始蠢蠢欲動。

  作為「孝子」,為君父分憂,掃清這些聒噪的障礙,豈不是理所應當?

  文遠放下那杯涼茶,重新看向周念州。

  周年州跟了太子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她的言外之意。真是好大一盤棋。殿下不會從一開始讓岑琢下獄就開始謀劃這件事了吧……如果真的是,那……那個女先生也是太子的人?

  想到這,他眼裡閃過一絲暗芒。

  「殿下思慮周詳,臣……明白了。」

  他略作停頓,又說道:「只是,不知殿下如今……打算如何處置岑琢此人?」

  提到這個名字,文遠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今日吳閣老拋出的那些「證據」,若說背後沒有岑琢的推波助瀾,周念州是絕不信的。

  只是太子終歸技高一籌,竟然借著這件事的由頭,光明正大地提出養自己的勢力。

  文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被她擱下的書上,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既然吳閣老口口聲聲指責本宮『殘害忠良』,阻塞賢路,那自然該讓岑大人……官復原職,回去做他的翰林院修撰。」

  周念州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極快,又恢復如常。

  「殿下英明。」

  一個被太子「寵幸」過又「厭棄」,如今因「清流力保」才得以重回朝堂的探花郎?

  呵。

  吳閣老那派人,利用他彈劾太子時或許不遺餘力,可事後,誰還敢真心接納這樣底細不明的人進入核心?而其他派系,對他更是只會避之唯恐不及。

  岑琢回到朝堂,恐怕會陷入比在東宮更孤立的境地。

  「臣告退。」周念州不再多言,行禮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門輕輕合攏,將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了些。

  文遠獨自坐在榻上,沒有立刻動作。

  室內光線愈發昏沉,只有熏爐一點暗紅的光,映著她半邊沉靜的側臉。眉眼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清晰,挺直的鼻樑,淡色的唇,是一種褪去了方才近乎冰冷的秀美。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岑琢絕非表面那般逆來順受。從第一夜過後,她便遣了暗樁留意。

  可該說那人終究是有些本事的,竟未露出絲毫可供拿捏的破綻。

  反倒是吳閣老那邊沉不住氣先動作,被她找到破綻。

  岑琢是聰明,可惜,找的「盟友」一個個……都不太聰明。

  她便順水推舟,那女先生本就是早備下的棋子,武家那個被酒色掏空的長子,更是經不起半點撩撥,輕易就留下了足以致命的把柄。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甚至比預想更順利。

  只是……

  文遠微微偏頭,看向窗外。暮色漸濃,庭中一株西府海棠卻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擁著,在漸暗的天光里顯出一種朦朧脆弱的美。晚風拂過,幾片花瓣悄然飄落。

  她心裡極輕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可惜了。

  往後,怕是不能時時見到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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