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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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曲府的四周角落,泛起明明滅滅的火光。

  「走水了,來人啊,走水了!大家快點救火啊!」

  人們被一聲聲的驚呼聲從睡夢中吵醒,匆匆穿好衣服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慌張的取雪與水進行救火。

  白日見到的曲老爺也披上衣服,匆匆走了出來。

  他目光陰沉的看著大火燒起方向,朝一旁的隨從問答:「蕭陌寒他們出城了嗎?」

  「回老爺,還沒有,老奴派人盯著,就只看到他們入住了一間客棧。」

  「這場火來的蹊蹺,去打聽一下他們現在是不是還在客棧之中。」

  「老爺您是懷疑?」

  「哼,曲家四面著火,府里的人都出不去,著火的位置就那麼巧,都在四下無人的偏僻地方,還都是同一時間起火,說不是人為的誰會信?這霧城上上下下,除了新來的那二位,還有誰敢在我頭上這麼動土,打聽明白了就回來及時告訴我,敢燒我的宅邸,就算他們還是將軍,太子也不行!」

  曲老爺甩袖離去,這種程度的火,不會蔓延的太廣,傷不到任何人,就只是看著嚇人罷了。

  他沒必要在外面盯著,看著就覺得生氣。

  確定這老傢伙將身邊的最後一個人也支開,隱藏在暗處之中的江一夢打開客棧房門,出來進去閃現到蕭陌寒身邊報信。

  得到確切信息,蕭陌寒幾人蒙著面,趁著混亂悄悄潛入曲府。

  他們直奔曲姥爺的住處,目的性非常明確。

  江一夢沒跟著過去,而是在曲府後門出現一個探頭探腦的身影后,悄悄跟了上去。

  這一定是去給府衙報信的人。

  等到府衙也亂起來,武陵鶴那邊就可以帶著另一撥人行動了。

  這一夜,表面看起來風平浪靜,實則暗地裡波濤洶湧。

  曲家老爺,府衙官差與官員被殺了個乾淨。

  曲府二老爺出來主持話事,沉痛悲傷的哭著,說昨日有流民摸進城中,報復性的殺了這些人。

  沒人去追究他們真正的死因是什麼。

  曲二姥爺,成為了霧城之中暫時的話事人。

  他迅速安排好葬禮,組織人手開倉放糧,大開城門,引流民進城。

  蕭陌寒他們悄無聲息的回到住處,武陵鶴著手安排布置新的官員上任。

  這一次的鬥爭中也不是沒有犧牲的。

  那些看不到江一夢的人,大部分都死了。

  十幾個人去,八個人歸。

  他們甚至連悲傷都來不及,就要繼續安排謀劃接下來的事情。

  不能給這些人風光下葬,只能挖個坑埋進土裡,用木頭立一塊再簡單不過的墓碑。

  在土堆上淋下一碗酒,供上幾口肉,就已經是對他們最好的送行了。

  所有的沉重與哀思都藏在心裡,大家只能安慰自己,他們的犧牲都是有價值的。

  在這場行動中僥倖活下來的幾人,也都突然看到了江一夢。

  其中只有一個例外。

  那就是一直貼身伺候蕭陌寒的十一。

  是個特別話嘮的少年,聽說今年只有十七歲,父母因為戰亂死了,被外族搶東西時殺死的。

  他當時躲在草垛里,親眼看到了父母被殘暴殺害的一幕。

  當蕭陌寒的鐵騎趕過來,將那些外族打死之後,他才跌跌撞撞的從草垛里逃出來。

  哭著喊著抱著馬腿,堅持一定要跟蕭陌寒走。

  他那時也才十歲的年紀。

  蕭陌寒收留了他,這一留就是七年,十一不像其他親衛,偶爾還要上戰場一起打架。

  他只需要做一些文書的活,蕭陌寒說他雖然鍋灶嘴碎了點,但腦子靈活,做一個武夫有些可惜了,更希望他能做一個軍師或文臣。

  所以十一算是這群漢子裡文化程度最高的。

  這次的布局指揮十有八九,都有十一的身影在。

  回來之後發現所有人都能看到江一夢,就只有自己見不到,急得直跳腳。

  和他關係好的人都喜歡逗他,就願意站在他面前與江一夢說話,有些時候僅僅只是打了聲招呼,十一都會變得怨念頗深。


  江一夢也覺得這個小朋友很好玩。

  心裡想著他大概,是在所有人死去之後活得最久的那個人吧。

  這樣也好。

  這說明無論在歷史之中,還是在現在,十一都能很好的活下去。

  新官上任很快,聽說老皇帝又流放了一批官員。

  而這一批官員全部都是曾經與武陵鶴非常親密的。

  這其中還有太子太傅,以及太子少師。

  全家流放一個不落,一批都往這北地趕。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江一夢是震驚的。

  武陵鶴和蕭陌寒的驚訝也不比他少多少。

  大家越來越猜不透老皇帝究竟要做什麼了。

  討厭武陵鶴?

  可怕,把那麼多曾經與太子關係密切的官員都趕過來,就不怕他們集合在一起造反嗎。

  說不討厭武陵鶴?

  朝中上下,只要是有幫著他說話的人,都沒有好結果。

  最多就是不死罷了,可削官肖捷變為平民,也都夠這些人受的。

  擺明了想讓那些官員怨恨武陵鶴,使其內部分裂再也沒有造反的可能?

  江一夢不懂。

  唯一被保住的就是那位走馬上任到霧城的官員了。

  大批隊伍在一個月之後趕到。

  這一個月的時間裡,白雪漸漸消融,就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

  之前沒有蓋好的房子,終於可以再一次動工了,柴油發電機起到作用,鑽地機器嗡嗡作響,省了不少人力。

  新上任的官員,再來到霧城的第一件事,就是過來拜訪武陵鶴。

  兩人在屋子裡說了好久的話。

  直到官員離開,武陵鶴才叫著蕭陌寒和江一夢進去。

  一進去,江一夢就見到他正面露苦惱之色,手邊擺放著一張開封的信封。

  「這是什麼?感覺你好愁的慌。」

  一個月的相處,江一夢已經跟他混熟了,不在太子,太子的稱呼,而是直呼其名。

  行為也越發隨性。

  武陵鶴輕拍了兩下信紙,道:「你們自己看吧。」

  蕭陌寒狐疑的拿過信紙,江一夢湊上前去一起看。

  一字一行順下去,江一夢目瞪口呆。

  「所以老皇....不是,是你爹支持你造反?他...這麼勇敢的嗎,就沒想過萬一你出師未捷了呢?」

  信上除了第一行字,寫了吾兒親啟,見字如見面的打招呼以外,其餘的所有文字都極其生硬冰冷。

  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信中一共寫了三部分的內容。

  第一部分,寫的是給武陵鶴送去了多少人,又殺了幾個人,這些人之中有對武陵鶴忠心的,也有因為被貶官罷職而心生怨懟的,希望他能夠擦亮眼睛,好好看清楚,再擇優用人。

  第二部分,只交代了一句話。

  包括霧城以及周邊的三個城池,全部都有礦產。

  礦產非常豐富,銀礦,銅礦,鐵礦還有金礦。

  只是這些礦產全部都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但地理位置標註的非常清楚。

  第三部分,寫的就是如今朝堂的局勢了。

  各個世家大族發了瘋似的安排自己家的子弟,把那些空下來的官職都頂上。

  科考已經完全失去作用,寒門學子,無論再有才華,文章都不會遞到老皇帝的書案前。

  他們每天都在朝堂之上吵吵嚷嚷,一會是想多要點錢去修水壩,一會是想多要點錢賑災買糧。

  老皇帝知道這些錢最後都會流入誰的口袋,但他沒有阻止,只要有人提出來就會立刻同意,讓他們自己去國庫支取。

  如今這些世家大族胃口被養的越來越大,朝廷完全不起作用了。

  老皇帝表示自己不在乎,反正他們每天也得捧著自己,還有各色美人作伴。

  「吾兒忠勇機敏,陌寒驍勇善戰,生於安國,為吾臣子此乃大不幸也。


  吾少時嘔心瀝血,與眾世家大族周旋,百般設計也未能剷除一二,吾甚愧之。

  此生無法完成鴻鵠之志,願擔千古罵名,為吾兒撐起賢德美名,望吾兒不負眾望,不負為父期盼。

  兩地相隔,怕終身再無相見之時,汝母族一切安好,公主吾已禁足在深宮之中,便有破門之時,也無人在意,待到吾兒功成名就,可直入皇庭內院,掘冷宮之地三尺,便可將人接出。

  吾已到風燭殘年之時,吾兒不必掛念,人死由天定,為父享受多年,已死而無憾。」

  江一夢看完信件的最後一段話,心裡有點酸酸的。

  她以為大家都是不得父母愛的小可憐,結果,原來就她一個最慘。

  什麼老皇帝昏庸無道,沉迷美色。

  全部都是假的。

  他把最能撐起安國,撐起朝廷的兩個人驅逐到北地,儘自己最大的可能,放寬所有權限。

  給他們鋪路安排。

  是在逼著他們造反,也最希望他們能造反。

  現在的安國已經不是皇家能夠說了算的了,皇帝就算是再想做一個好皇帝都沒有用,沒有人會傾聽他的聲音,他只是一個傀儡假人。

  罵名全部都他擔著,實實在在的好處全都落進了別人的口袋。

  大張旗鼓的流放,受萬人唾罵,只為了能把自己的兒子和外甥,都送到最安全的地方去。

  北地天高皇帝遠,不僅僅是皇帝的手伸不過來,那些世家大族的手也伸不過來。

  從這裡開始起勢,就是最好的選擇。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地方,好像在這一刻都想通了。

  難怪在原本的歷史上,兩個人死後,老皇帝會發那麼大的火。

  以強硬的態度,屠殺的特別多的官員。

  人們都說他是為了挽回自己那點岌岌可危的名聲,卻無人知道他那時有多麼的絕望。

  精心布置了這麼多,卻算不過天命,算不過世事無常。

  江一夢仿佛透過這些文字,看到了一個垂暮老人,看著高高懸掛在夜空上的月亮,孤寂有蕭瑟的背影。

  他想救自己的國家,想救自己的孩子,可他只有一個人的力量,他辦不到。

  「兄長相信他說的話嗎?」

  蕭陌寒沉默良久,開口詢問。

  「想相信,年少時父皇待我極好,雖然在外人面前多有嚴苛,但關起門來,父皇給予了我,他能給的一切,所以他在不由分說的將我流放,斥責我的時候,我心裡是不甘不願的,其實到了北地這麼久,我一直都有怨,夜裡想不通時也有,總覺得父皇不會那麼對我。」

  「陌寒,他是我的親生父親。」

  武陵鶴末了,發出長長的哀嘆。

  確實如父皇所想,到了北地開始,他就一直在謀劃著名造反。

  既然無法光明正大順理成章的得到那個位置,那他就自己努力爭取。

  左右窩在這貧瘠之地,也沒什麼未來可言。

  倒不如放手一搏。

  他有的時候也會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功成,帶著大軍直入皇宮之時,父親看到他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震驚他能做到這種程度,後悔沒有斬草除根,還是他最熟悉的驕傲?

  現在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如果他真的能做到,父皇是驕傲的。

  他一定會為自己驕傲。

  「哎,皇上那裡的日子也不好過,他留下公主他們,也是為了讓我們沒有後顧之憂,若不到生死存亡之時,他不會寫信給你,我們最好快點做準備,在他還活著的時候。」

  蕭陌寒心裡也不好受,但他依舊在冷靜的分析。

  老皇帝還活著,就有人給那些世家大族背鍋,所以他們都捨不得老皇帝死。

  可是如果被流放的武陵鶴他們威脅到了這些世家,皇帝沒有任何動作,就一定會被迫死亡。

  皇帝的死訊一旦傳出,整個天下都會亂起來。

  老皇帝的生命現在就像是一根弦。

  一根筋繃著,支撐這岌岌可危安國,隨時都會斷掉的弦。

  「好在我們沒有衝動,把曲家旁支殺乾淨,不然這封信也到不了我們手裡,曲家老二是個老謀深算的,沒那麼好相與,若有機會就一併除了吧,切記,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世家掌權,可用,但不可長用。」

  武陵鶴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情。

  低著頭將信件折好,小心翼翼的放回到信封之中。

  若沒有別的奇蹟發生,這大概是他父親最後一次對他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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