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初逢似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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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家中廳,因為此事涉及家人的名聲,賀老太太特意讓人把門窗關嚴。

  秦達立在人群之中,稍微一動,便被賀權、賀塵倆人察覺,兩人用力扭著他的胳膊,嚴厲警告。

  「你孫子絕對跑不掉,別想耍花招。」

  「再敢動一下,老子把你兩條腿廢掉。」

  血氣方剛的大小伙子,鬥志昂揚,愛憎分明。

  賀環又驚又懼,捂著嘴巴無聲落淚。

  姜杏攬著她的肩頭拍了拍,小聲安慰:「大姐別怕,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兒,咱們替你做主。如果不能把他送到公堂審問,咱們也絕不讓他白白占便宜。」

  賀凌附和:「大嫂說得對,咱們都替大姐做主,絕不會看著你吃虧。」

  全家人不論老少,除了馬佩芳之外,全都義憤填膺。

  馬佩芳造作地重重嘆了口氣,「我早就看出他心懷不軌,沒想到啊……」

  賀臣津聽出話風不對,小聲問:「早就?什麼時候?」

  馬佩芳:「大約幾年前吧,他跑咱們家來提親,想娶賀環過門,讓我給攆出去了。」

  眾人一聽,紛紛瞠目。

  賀臣津:「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你怎麼從沒說過?」

  馬佩芳呸了一聲,「這種小事兒還用說嘛?賀環沒了爹娘,我是她親嬸子,能眼睜睜看著她往火坑裡跳嗎?就算她守了寡,也不至於嫁給一個乞丐。我做主,把人攆走了,並且警告他,讓他以後離咱們家遠點,否則就把那事兒告訴家裡的男人,把他打死。」

  賀臣津一時難以分辨,馬佩芳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他警惕地望著賀老太太,囁喏道:「娘,這事兒您知道嗎?」

  賀老太太搖了搖頭。

  馬佩芳搶話道:「娘不知情,那陣子老舅公沒了,她回娘家奔喪去了。這事兒只我跟賀權、賀臣知道。」

  賀老太太望向賀權、賀塵。

  雙胞胎點頭作證。

  「我娘說的沒錯,他確實來過咱們家提親。」

  「當時祖母不在家,大姐嚇得直哭,娘讓我們倆把他趕走了。」

  馬佩芳有點得意,「我這人雖然嘴碎些,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可我到底還分得清里外,賀環是我侄女,我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人欺負嘛?再說了,咱賀家的閨女要是嫁給個乞丐,這臉可就丟盡了。賀妍、賀嫻她們倆的婚事,以後也受影響,他們四兄弟以後在眾鄉親面前,也都抬不起頭來。」

  賀老太太還算冷靜,目光落在秦達身上,幽幽開了口。

  「這話可是真的?」

  秦達並不否認,「沒錯,五年前我確實曾登門求親。」

  「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出生在京城。」

  「怎麼會流落到賀家村呢?」

  秦達想了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老太君恕罪,我並非有意瞞你們,實在是……」

  賀環哭得泣不成聲,阻止道:「你別說了,咱們有緣無分,這輩子就當從不認識吧。」

  秦達扭頭看她一眼,心中悲憤交加,再也不想隱瞞下去了。

  「事已至此,我只聽老太君的。容我把實情說完,老太君讓我走,我秦達絕無二話,馬上離開賀家村,遠離棲鳳鎮,以後天涯海角,跟你賀環絕無任何牽連。」

  賀權聽出恐嚇的意思,揮了揮拳:「怎麼跟我們大姐說話呢,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賀老太太沖他使個眼色,重又看向秦達,「你先起來說話。」

  秦達跪著沒動。

  賀權、賀塵兩人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誰都不願把人給扶起來。

  賀凌機敏,覬一眼賀咫,見大哥沖他努嘴,於是上前把人給拽了起來。

  秦達起身謝過賀老太太,緩緩開了口。

  「我出生千戶之家,少年時被寧王看上,跟在世子身邊當護衛。當年寧王勢頭正盛,府上舉辦過幾次賞花宴,意欲替世子選妃,賀家大小姐也在邀請名單之列。那個春日,是我第一次見到賀環。」

  粗糙的漢子垂下頭,嘴角掛著悽慘的笑意,似乎陷入過往的回憶中,無法自拔。


  再抬頭時,眼中竟蘊起濕意。

  「那次她丟了帕子,正好被我撿到。我借著還帕子,趁她上街時,堵過幾回,也曾厚著臉皮向世子求助,把她從側妃名單里劃掉。」

  秦達聲音哽咽,用力壓了壓喉頭,方才繼續。

  「我想娶她為妻,一輩子只娶她一個女人,舉案齊眉,生兒育女,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我想,以她淡泊柔弱的性子,不會喜歡世子後宅爭來爭去的日子,也不願頂著世子妾室的名頭,獨守空房,苦熬歲月。」

  眾人聽得紛紛倒吸涼氣,實在沒想到,他們眼中的孟浪乞丐,跟賀環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後來呢?這些事兒我怎麼不知道?」賀咫眼眶泛紅,聲音沙啞。

  秦達笑了笑,雙唇泛白,面容悽慘,「你那時還小,整日讀書練功,顧不得旁的。再說,這種事兒哪能大張旗鼓呀,我每次見她,都是偷偷的。」

  「後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兩肩不自覺耷拉下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後來發生的事兒,想必你們也都知道了。寧王被污衊謀逆,同他親近的皆被株連。你們賀家不例外,我們秦家也難逃。我作為世子護衛,更是被當做從犯投入大獄。」

  那是一段血雨腥風的過往,賀家人凡是經歷過的,眼中俱露出驚恐神色。

  秦達:「第二年,我隨家人被流放。路途艱難,父母相繼病死。我藉口染病,趁押解放鬆警惕逃了出來。茫茫天地,無家可歸,我在外不知流浪了多久,猛然想起以前賀環曾跟我提起過賀家村。後來,不知怎地,竟摸索著找來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認把一路的顛沛流離掩藏得很好,卻不知那笑容似一把刀,把賀家眾人的心,給生生劈成了兩半。

  姜杏聽得認真,回神時已經淚流滿面。

  她忙低頭拭淚,再抬頭時看一眼身邊的賀咫,見他也紅了眼眶。

  她伸手挽住了賀咫的胳膊,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冰涼,微微發抖。

  沉默了好半天,秦達方才繼續。

  「到了賀家村才知道,她已經嫁人了。姑娘大了,嫁人也是天經地義,能有個男人護著她,愛著她,我也放心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很輕很緩又很深。

  嘴上說著放心,可心裡的不甘,全藏在那一聲嘆息里了。

  「後來,聽說她夫君戰死沙場,她又回到了賀家村。我以為,老天爺考驗了我一遭,見我不認輸,終於網開一面。我想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登門提親……到底還是……」

  他搖著頭,似乎在笑,「老天爺怎麼會可憐我呢,只會在我以為爬出坑的時候,再踹我一腳,讓我重新滾回去。」

  眾人唏噓的同時,紛紛看向馬佩芳。

  賀臣津也不例外。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妻子生出厭煩之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馬佩芳嘟囔:「我又不知道這些內情。賀環從沒說過,他也沒提呀。」

  賀臣津厭煩地命令:「你閉嘴吧,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秦達扭頭,深目望著賀環。

  她哭得雙目通紅,已經沒了眼淚,木然地像個行屍走肉。

  秦達:「我想過離開的,可這些年在賀家村待久了,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如果能死在這裡,對我來說,也算是一種圓滿吧。」

  這些話憋在心裡那麼久,第一次在人前這麼痛快說出來。

  死而無憾!

  秦達望著賀環,像十年前第一次見她時那般,雙眸純淨,笑得沒心沒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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