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568.不能死的人
第569章 568.不能死的人
過程繁瑣，四原體沒時間解釋，強硬揮手。
「覺得我拋棄迪米爾，獨自逃生的，可以留下。」
說罷，他背起弓箭、長劍，緊握長刀，轉身就走，沒有一分一毫遲疑，也不管是否有人跟隨。
危急時刻，大多數人都沒有主見，他們會下意識跟隨、服從行動派，生怕自己做錯了選擇。
老托克最先跟了上來，他張嘴還想詢問兩句，發現四原體只是悶頭疾步，頓時咽了回去。
懷疑四原體老爺做派發作的精銳陸續跟上，
他們隱約感覺，身前的人，和之前見過的魔法師老爺不太一樣。
「大人—這個方向，好像是林地一側？」
迪米爾這張自助餐桌，四面八方都有魔物來趕集，哪個方向都談不上安全。
可論最危險，林地一側當之無愧。
四原體正帶領他們逆流而行。
身後的人群緊跟著他，呼吸急促而混亂。
他們習慣緊貼廢墟還未倒塌的牆體邊緣行走，那些搖搖欲墜的破磚石能給予他們些許安全感。
四原體低聲怒斥：「別靠牆走了！」
獸吼炸裂，仿佛雷霆在狹窄的街道間來回衝撞。
牆壁震顫，碎玻璃從殘破的窗框上墜落。
「左邊！「老托克嘶吼。
四原體甚至沒有回頭，長刀橫斬，一頭從廢墟裂隙中撲出的，長著獠牙的巨狼，在半空中被攔腰截斷。
腥臭的內臟潑灑而出，濺在眾人臉上，溫熱腥臭。
來不及擦拭，因為下一秒，街面一側廢墟牆體轟然崩塌。
六根帶著倒刺的漆黑節肢破土而出，徑直貫穿了近在尺尺的一名士兵胸腔。
尖叫，慘叫聲悽厲。
又一隻怪物從廢墟下方暴起，鋒利的前肢直接刺穿尖叫反擊的士兵的下頜。
那人像被釣起的魚一樣懸在半空，抽搐的腳踝卻被更多從裂縫裡探出的黑色觸鬚纏住，
隨著令人牙酸的「啦「聲，整個人被撕成兩半。
四原體看清了怪物的本體，體型直逼3米，酷似狼蛛的巨型魔物。
不止一隻，它們潛伏於廢墟之中，挖好了地穴，布置成天然的陷阱，只等不知情的獵物路過。
這群有耐心的獵手，大概率是白天進城就開始潛伏，憑藉出色的隱蔽性，休息到了天黑才開始活躍。
換算成遊戲，當得起頂級老六的讚美。
「加速，衝過去。」
四原體抽出弓箭，破空一箭，命中巨蛛黑珍珠般的眼晴。
巨蛛吃痛，倒退著撞碎廢墟，塌回地穴。
這為所有人加速通過小吃街爭取了時間。
暫時脫離危險，讓老托克忍不住緊盯著四原體的背影。
他是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作為冒險者活躍了幾十年，戰鬥素養比不少士兵還高。
剛剛這位魔法師大人射出的一箭，近乎盲射。
街面昏暗，僅有廢墟間點點餘燼，與眾人手中火把提供的微亮照明。
巨蛛通身漆黑，能在移動過程中，精準定位巨蛛眼睛倒映的火光，完成預判射擊。
嘶·——·
這是魔武者才具有的能力啊！
老托克很快又注意到，不僅射術精湛，這位大人的武器掌握能力也堪稱精妙。
他手中的寬刃長刀在迎面劈砍獅型魔物的頭骨時出現了多出豁口，於是他撿起路邊的長槍繼續迎敵。
始終衝鋒在前，以一己之力為所有人開路，
他們所需要做的，只是保護他的後背，以及驟然從兩側突進而出，嗜殺成性，失去趨利避害本能的魔物。
嗜血本能令魔物們都瘋了，一路上，相互撕咬，大打團戰的場景無數次上演。
種群與種群間的血腥廝殺每時每刻都在迪米爾城內上演。
四原體一開始攜帶的武器全部報廢。
懷念遊戲裡的磨損，哪怕破損也能勉強使用。
現實不行，刀、劍一旦出現豁口，只能棄用。
普通鍛造兵刃強度與韌度不足，劈斬骨肉時卡頓的剎那，魔物受傷的凶性激發，垂死掙扎的怪力，絕非人力能抵擋。
四原體因此受傷了。
一隻像狼又像灌的巨獸張口襲來，他的刀沿著血盆大口橫劈，卡肉剎那，對方強而有力的上下顎閉攏。
這份臨別贈禮讓四原體的手臂上留下了一排觸目驚心的牙印。
密集的小窩窿，往外冒血。
基礎的療愈魔法能夠有效遏制痛覺，並完成止血。
可四原體沒有魔力，腦海中眾多知識無從兌現。
他一個元素法師，落地第一秒陷入危機。
如今更是既不元素，也不法師地操刀戰鬥著。
據老托克所說，這些未開智魔物中，有些是掌握著魔法的。
四原體也深感慶幸，畢竟碰上史萊姆這種低智魔物中最親和魔力的類型，大家怕是凶多吉少。
他們一路走來足夠幸運，終歸沒碰上那些特殊的極少數。
即便如此，出發時，接近百人的隊伍，靠近迪米爾城門方向時，也減員過半了。
四原體只能顧全靠近身邊的人，他已經儘可能地挽救這些勇敢者的生命。
負傷也是為了救下救人的老托克。
他不信老托克這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不明白，混亂的戰場上，救一個掉隊的傷兵是什麼後果。
但他就是救了。
每張臉上都布滿了血污，高強度的戰鬥讓他們握緊武器的手發麻顫抖。
也是這些血污，讓翻越城牆，共裹盛舉的魔物們，忽略了他們的氣息。
此時緊貼城牆根陰影伺機而動的一行人，看魔物們如下餃子般，從高牆之上一躍而下，或從城牆豁口中魚貫而入，大氣不敢出。
群魔亂舞。
魔物們都瘋了，行進過程中廝殺。
進城時也在廝殺。
他們親眼看到兩頭魔物在翻越高牆時打在一塊，半空中擰麻花般翻轉啃咬，一齊重重地甩在地上，綻放開一團血霧，折斷的頭顱仍在頑強的生命力驅使下，微微扭動。
四原體深吸一口氣。
「你們就在這裡隱藏吧。」
老托克不解。
「大，大人，你？」
四原體解釋：「我要往林地方向走，具體原因我不太好解釋，但我這麼做，大概率能緩解魔物數量。」
「如果還是這麼多人抱團行動，目標太大，容易引來魔物的注意。」
「趁著魔物們理智喪失，我獨自行動反而會隱蔽一些。」
「而且，到了外面，我照顧不了你們。」
如果之前大家對四原體不用魔法，只玩體術有質疑，現在就只剩下崇拜了。
光一手近戰搏殺技藝，足稱得上出神入化，
難以想像，他這麼年輕，是怎麼能魔武雙修到膛目結舌地步的。
他們紛紛咽了口唾沫，看著潮水般擠進城的魔物，說話都有些顫抖。
「大人如果救援天亮就到，我們一起躲在這，應該沒問題吧？」
四原體用城牆邊上的一桶水從刷掉血腥氣，扭頭回答道。
「這麼做沒有容錯，等同坐以待斃，祈求好運垂憐。我不是茶神，沒資格被眷戀。」
聽不懂茶神，是位什麼樣的神，但話里的意思很明顯了。
趁著城門沒有魔物闖入的空檔，四原體一溜煙鑽了出去，沿著城牆邊緣的陰影疾馳。
月光下，大地顫動，疾馳的魔物大軍揚起的煙塵朦朧的月色。
四原體喃喃：「農雅——保佑我吧。」
這是一場豪賭，魔物奔襲廝殺的潮水中，四原體，逆流而上。
混亂成為了他最佳的保護色，魔物數量眾多，氣味難辨，光憑視覺，難以辨清遠小於巨獸的四原體。
數次被魔物狩獵潑灑的血漿溫熱地濺了一身，再度沾染上血腥氣的他，心臟幾乎跳出體外。
仿若置身大海中，群鯊環伺。
好在，這片大海早已被血水染紅，鯊魚們對一塊碎肉的興趣，遠沒有整塊肉興趣大。
不知過了多久，林地近在眼前。
四原體轉而爬上樹梢，在一株株大樹間穿梭跳躍。
他不清楚國境線的具體位置，但見微知著的觀察力，讓他在深入林地後不久，止住了步伐。
沿途或多或少都能見到魔物趕集，唯獨這片區域，一片靜謐。
仿佛遠處迪米爾城發生的一切，不過幻覺一場。
四原體冷笑出聲。
「觀眾很多啊，不打算出來聊聊？」
無人回答。
四原體神色如常，再次開口。
「臨出發，我已經發送了魔法信使，你們似乎不太想知道，我在裡面寫了什麼。」
「附帶一提，我已經是迪米爾城內，唯一的魔法師了。」
數秒後，周圍的樹木間，響起一陣樹海隨風搖曳的聲。
長著類蝶，半透明羽翼的森精從參天古木之上飄然而落。
四原體的身前，數道陰影從黑暗中如霧如煙般蠕動升起。
接近3米，樣貌醜陋，皮膚褶皺全身呈藻綠色的巨魔低垂著頭顱入場。
森精輕打響指，摩肩接的樹葉顫抖著向兩側散開，讓頭頂密不透風的樹冠露出了能被月色照耀的口子。
月光照亮了浴血戰鬥後，四原體過度疲勞變得慘白的臉。
「這麼麻煩，為什麼不點把火？」
為首的女森精不帶感情色彩回復。
「我們不喜歡火元素。」
「放火燒山，牢底坐穿，理解了。」
森精，暗精，巨魔，安納帝國西北部接壤，數量最龐大的三個族群。
與南方相比，這裡的森林種族，沒有建立統一的國度，而是以部落的形式，實現著類似聯合王國的合作。
來看戲的精靈部落大人物很多，三個最大的種群都到齊了。
暗地裡怕是還有些小部落在其他位置觀戰有衰頹跡象的安納帝國，在庫瑞恩的帶領下實現了又一次中興，重返巔峰。
千年帝國的容錯與底蘊讓開拓期吃過苦頭的精靈們，等不到帝國崩塌。
既如此，看帝國吃也是一件趣事。
反正事情與他們無關，火也燒不到自家，吃瓜何樂不為？
「最後一位魔法師，你是來賣慘的？」
「安納，想用這種方式請求我們協助？」
巨魔雙手抱胸附和著吐出兩個字：「騙人。」
四原體無語了。
暗獅衛的愚蠢操作，就連敵人都不信。
這世界上哪有豬逼，能帶著一個城邦的精銳魔法師，一個上午實現團滅的。
這群豬，臨死前都發不出一隻魔法信使傳遞消息，要不是隔壁要塞的人腦子靈通，迪米爾在歷史上已時死城。
「我說的是實話。」四原體維持對話思路繼續開口，「暗獅衛全部殉國，本地領主守衛全滅，
我就是迪米爾唯一魔法師。」
沉默了一會，一位男性暗精向前一步，直視四原體的雙眼。
「證據。」
「沒有證據，你們可以不信。」
一旁的森精樂了：「問題來了，我們信與不信，又有什麼影響，難道就因為你們魔法師全滅，
我們就要幫忙？」
「別忘了，安納開拓者時期，可是把國境線推進到了我們的林地旁，我們中不少族群為此遷徙。你們的開拓者雖然死了，可我們很長壽，都經歷過當年的事，算得上是———仇人。」
四原體笑了。
「你笑什麼？」
「我在魔法信使中告知帝國，本次迪米爾城遭遇的魔物，是有人驅使引導，並非天災，而是陰謀與人禍。」
暗精靈勃然大怒。
「人類，你在故意挑起戰爭，會血流成河的！」
「你以為帝國的人會為一座城邦輕易發動又一場戰爭嗎，你們的魔法師會查明真相，那位端水皇帝絕對沒法在帝國貴族的肘下隨意行動。」
離譜，帝國貴族和庫瑞恩互相拉扯的事，安納大陸各大種族，人盡皆知是吧。
豬逼貴族遠近聞名，享譽全大陸。
四原體搖了搖頭。
「並非挑起戰爭，來調查的使者會發現，確實存在魔物被驅使的痕跡。」
「一派胡言，不是每個人都打算為迪米爾人討回公道的，普通人的命，在貴族眼中並不昂貴。」
「假如是偽造的，確實如你所說，可確實有人在迪米爾城邦附近驅使魔物引導呢？」
「誰？」
四原體拋出了千辛萬苦抵達此處，最重要的引子。
「蝕腐部落，那群蛇人。」
森精、暗精、巨魔霧時間沉默了。
「挑撥離間？」
「他們操縱魔物躁迪米爾，留下線索，希望安納與你們產生劇烈矛盾，從中漁利。」四原體笑道，「我的信使已經發出，帝國的特使掘地三尺徹查暗獅衛團滅時，必然會發現他們留下的『蛛絲馬跡』。」
「所有證據都指向諸位時，最好還能高高在上說一句『挑撥離間」。」
三個族群的看客，神情陰晴不定，一時半會也分不清四原體說的話，是真是假。
他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四原體不能死！
如果他真的是迪米爾城最後的魔法師，安納自然有辦法驗明他發言的真假。
可一旦死了——
死人能做的文章太多了。
那名男性的暗精靈不願意被拿捏，冷哼了一聲。
「哪怕有那麼一份證據留存，帝國就會出兵嗎？這可是戰爭！」
四原體反問：「你猜庫瑞恩陛下想不想要一份開疆拓土的功績，一場對外戰爭的盛大勝利，將自身權威，再度凌駕於那些無能的貴族集團頭上？」
「即便他不想要，為了繼承人發愁的他，會不會借用這個場合，派出心儀的繼承人鍍金？」
兩句話，把暗精靈的嘴堵死了。
巨魔說話大喘氣。
「你想，我們，做什麼？」
「第一，進入國境，尋找蝕腐蛇人，活捉，這樣對事情能有交代。」
「第二，儘可能阻止魔物繼續湧向迪米爾城。」
猶豫了一會，森精點頭同意了第二條。
「我們可以啟用高階魔物，喚醒一些有基礎智慧的魔物，餘下的部分這是自然抉擇，殺戮仍會繼續。」
暗精靈和巨魔也同意了第二條。
至於第一條，他們則對越境有些敏感。
四原體二話不說把劍橫在頸部。
「你幹什麼！」
「要麼同意，要麼我死，大家一起賭一把。」
四原體嘴角上揚，蔑視死亡的態度讓每個人心裡發毛。
「你真是個瘋子，你想救的是城裡的人吧，他們和你有什麼關係，要這麼拼命！」
四原體雲淡風輕：「我的母親沒教會我成為一個見死不救的人，我的妻子喜歡的也是這樣的我，所以我認為該這麼做。」
「你的母親和你的妻子有點愚蠢了。」
四原體默默讓劍劃破皮膚，鮮血直流。
「閉嘴，蠢貨！」暗精靈呵斥同伴，咬牙，「我答應你。」
「答應得有些晚了，給剛才說話那傢伙兩巴掌，不然我立刻死。」四原體冷笑，「我賭安納會宣戰，你們只能陪著我賭它不會。」
「你！」
「看來你想賭，那來吧。」
眼看四原體的手就要使勁，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見四原體還不願意撒手，又是幾巴掌下去。
四原體只用壓一條命，他們卻要壓上自己族群的所有人，沒人敢硬賭。
臉上雲淡風輕，四原體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放下武器，背在身後的雙手顫個不停。
看到森精們喚來了魔力氣息澎湃的高階魔物，成群結隊，四原體如釋重負。
那個下午陪著江禾逸受苦，是對的！
過程繁瑣，四原體沒時間解釋，強硬揮手。
「覺得我拋棄迪米爾，獨自逃生的，可以留下。」
說罷，他背起弓箭、長劍，緊握長刀，轉身就走，沒有一分一毫遲疑，也不管是否有人跟隨。
危急時刻，大多數人都沒有主見，他們會下意識跟隨、服從行動派，生怕自己做錯了選擇。
老托克最先跟了上來，他張嘴還想詢問兩句，發現四原體只是悶頭疾步，頓時咽了回去。
懷疑四原體老爺做派發作的精銳陸續跟上，
他們隱約感覺，身前的人，和之前見過的魔法師老爺不太一樣。
「大人—這個方向，好像是林地一側？」
迪米爾這張自助餐桌，四面八方都有魔物來趕集，哪個方向都談不上安全。
可論最危險，林地一側當之無愧。
四原體正帶領他們逆流而行。
身後的人群緊跟著他，呼吸急促而混亂。
他們習慣緊貼廢墟還未倒塌的牆體邊緣行走，那些搖搖欲墜的破磚石能給予他們些許安全感。
四原體低聲怒斥：「別靠牆走了！」
獸吼炸裂，仿佛雷霆在狹窄的街道間來回衝撞。
牆壁震顫，碎玻璃從殘破的窗框上墜落。
「左邊！「老托克嘶吼。
四原體甚至沒有回頭，長刀橫斬，一頭從廢墟裂隙中撲出的，長著獠牙的巨狼，在半空中被攔腰截斷。
腥臭的內臟潑灑而出，濺在眾人臉上，溫熱腥臭。
來不及擦拭，因為下一秒，街面一側廢墟牆體轟然崩塌。
六根帶著倒刺的漆黑節肢破土而出，徑直貫穿了近在尺尺的一名士兵胸腔。
尖叫，慘叫聲悽厲。
又一隻怪物從廢墟下方暴起，鋒利的前肢直接刺穿尖叫反擊的士兵的下頜。
那人像被釣起的魚一樣懸在半空，抽搐的腳踝卻被更多從裂縫裡探出的黑色觸鬚纏住，
隨著令人牙酸的「啦「聲，整個人被撕成兩半。
四原體看清了怪物的本體，體型直逼3米，酷似狼蛛的巨型魔物。
不止一隻，它們潛伏於廢墟之中，挖好了地穴，布置成天然的陷阱，只等不知情的獵物路過。
這群有耐心的獵手，大概率是白天進城就開始潛伏，憑藉出色的隱蔽性，休息到了天黑才開始活躍。
換算成遊戲，當得起頂級老六的讚美。
「加速，衝過去。」
四原體抽出弓箭，破空一箭，命中巨蛛黑珍珠般的眼晴。
巨蛛吃痛，倒退著撞碎廢墟，塌回地穴。
這為所有人加速通過小吃街爭取了時間。
暫時脫離危險，讓老托克忍不住緊盯著四原體的背影。
他是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作為冒險者活躍了幾十年，戰鬥素養比不少士兵還高。
剛剛這位魔法師大人射出的一箭，近乎盲射。
街面昏暗，僅有廢墟間點點餘燼，與眾人手中火把提供的微亮照明。
巨蛛通身漆黑，能在移動過程中，精準定位巨蛛眼睛倒映的火光，完成預判射擊。
嘶·——·
這是魔武者才具有的能力啊！
老托克很快又注意到，不僅射術精湛，這位大人的武器掌握能力也堪稱精妙。
他手中的寬刃長刀在迎面劈砍獅型魔物的頭骨時出現了多出豁口，於是他撿起路邊的長槍繼續迎敵。
始終衝鋒在前，以一己之力為所有人開路，
他們所需要做的，只是保護他的後背，以及驟然從兩側突進而出，嗜殺成性，失去趨利避害本能的魔物。
嗜血本能令魔物們都瘋了，一路上，相互撕咬，大打團戰的場景無數次上演。
種群與種群間的血腥廝殺每時每刻都在迪米爾城內上演。
四原體一開始攜帶的武器全部報廢。
懷念遊戲裡的磨損，哪怕破損也能勉強使用。
現實不行，刀、劍一旦出現豁口，只能棄用。
普通鍛造兵刃強度與韌度不足，劈斬骨肉時卡頓的剎那，魔物受傷的凶性激發，垂死掙扎的怪力，絕非人力能抵擋。
四原體因此受傷了。
一隻像狼又像灌的巨獸張口襲來，他的刀沿著血盆大口橫劈，卡肉剎那，對方強而有力的上下顎閉攏。
這份臨別贈禮讓四原體的手臂上留下了一排觸目驚心的牙印。
密集的小窩窿，往外冒血。
基礎的療愈魔法能夠有效遏制痛覺，並完成止血。
可四原體沒有魔力，腦海中眾多知識無從兌現。
他一個元素法師，落地第一秒陷入危機。
如今更是既不元素，也不法師地操刀戰鬥著。
據老托克所說，這些未開智魔物中，有些是掌握著魔法的。
四原體也深感慶幸，畢竟碰上史萊姆這種低智魔物中最親和魔力的類型，大家怕是凶多吉少。
他們一路走來足夠幸運，終歸沒碰上那些特殊的極少數。
即便如此，出發時，接近百人的隊伍，靠近迪米爾城門方向時，也減員過半了。
四原體只能顧全靠近身邊的人，他已經儘可能地挽救這些勇敢者的生命。
負傷也是為了救下救人的老托克。
他不信老托克這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不明白，混亂的戰場上，救一個掉隊的傷兵是什麼後果。
但他就是救了。
每張臉上都布滿了血污，高強度的戰鬥讓他們握緊武器的手發麻顫抖。
也是這些血污，讓翻越城牆，共裹盛舉的魔物們，忽略了他們的氣息。
此時緊貼城牆根陰影伺機而動的一行人，看魔物們如下餃子般，從高牆之上一躍而下，或從城牆豁口中魚貫而入，大氣不敢出。
群魔亂舞。
魔物們都瘋了，行進過程中廝殺。
進城時也在廝殺。
他們親眼看到兩頭魔物在翻越高牆時打在一塊，半空中擰麻花般翻轉啃咬，一齊重重地甩在地上，綻放開一團血霧，折斷的頭顱仍在頑強的生命力驅使下，微微扭動。
四原體深吸一口氣。
「你們就在這裡隱藏吧。」
老托克不解。
「大，大人，你？」
四原體解釋：「我要往林地方向走，具體原因我不太好解釋，但我這麼做，大概率能緩解魔物數量。」
「如果還是這麼多人抱團行動，目標太大，容易引來魔物的注意。」
「趁著魔物們理智喪失，我獨自行動反而會隱蔽一些。」
「而且，到了外面，我照顧不了你們。」
如果之前大家對四原體不用魔法，只玩體術有質疑，現在就只剩下崇拜了。
光一手近戰搏殺技藝，足稱得上出神入化，
難以想像，他這麼年輕，是怎麼能魔武雙修到膛目結舌地步的。
他們紛紛咽了口唾沫，看著潮水般擠進城的魔物，說話都有些顫抖。
「大人如果救援天亮就到，我們一起躲在這，應該沒問題吧？」
四原體用城牆邊上的一桶水從刷掉血腥氣，扭頭回答道。
「這麼做沒有容錯，等同坐以待斃，祈求好運垂憐。我不是茶神，沒資格被眷戀。」
聽不懂茶神，是位什麼樣的神，但話里的意思很明顯了。
趁著城門沒有魔物闖入的空檔，四原體一溜煙鑽了出去，沿著城牆邊緣的陰影疾馳。
月光下，大地顫動，疾馳的魔物大軍揚起的煙塵朦朧的月色。
四原體喃喃：「農雅——保佑我吧。」
這是一場豪賭，魔物奔襲廝殺的潮水中，四原體，逆流而上。
混亂成為了他最佳的保護色，魔物數量眾多，氣味難辨，光憑視覺，難以辨清遠小於巨獸的四原體。
數次被魔物狩獵潑灑的血漿溫熱地濺了一身，再度沾染上血腥氣的他，心臟幾乎跳出體外。
仿若置身大海中，群鯊環伺。
好在，這片大海早已被血水染紅，鯊魚們對一塊碎肉的興趣，遠沒有整塊肉興趣大。
不知過了多久，林地近在眼前。
四原體轉而爬上樹梢，在一株株大樹間穿梭跳躍。
他不清楚國境線的具體位置，但見微知著的觀察力，讓他在深入林地後不久，止住了步伐。
沿途或多或少都能見到魔物趕集，唯獨這片區域，一片靜謐。
仿佛遠處迪米爾城發生的一切，不過幻覺一場。
四原體冷笑出聲。
「觀眾很多啊，不打算出來聊聊？」
無人回答。
四原體神色如常，再次開口。
「臨出發，我已經發送了魔法信使，你們似乎不太想知道，我在裡面寫了什麼。」
「附帶一提，我已經是迪米爾城內，唯一的魔法師了。」
數秒後，周圍的樹木間，響起一陣樹海隨風搖曳的聲。
長著類蝶，半透明羽翼的森精從參天古木之上飄然而落。
四原體的身前，數道陰影從黑暗中如霧如煙般蠕動升起。
接近3米，樣貌醜陋，皮膚褶皺全身呈藻綠色的巨魔低垂著頭顱入場。
森精輕打響指，摩肩接的樹葉顫抖著向兩側散開，讓頭頂密不透風的樹冠露出了能被月色照耀的口子。
月光照亮了浴血戰鬥後，四原體過度疲勞變得慘白的臉。
「這麼麻煩，為什麼不點把火？」
為首的女森精不帶感情色彩回復。
「我們不喜歡火元素。」
「放火燒山，牢底坐穿，理解了。」
森精，暗精，巨魔，安納帝國西北部接壤，數量最龐大的三個族群。
與南方相比，這裡的森林種族，沒有建立統一的國度，而是以部落的形式，實現著類似聯合王國的合作。
來看戲的精靈部落大人物很多，三個最大的種群都到齊了。
暗地裡怕是還有些小部落在其他位置觀戰有衰頹跡象的安納帝國，在庫瑞恩的帶領下實現了又一次中興，重返巔峰。
千年帝國的容錯與底蘊讓開拓期吃過苦頭的精靈們，等不到帝國崩塌。
既如此，看帝國吃也是一件趣事。
反正事情與他們無關，火也燒不到自家，吃瓜何樂不為？
「最後一位魔法師，你是來賣慘的？」
「安納，想用這種方式請求我們協助？」
巨魔雙手抱胸附和著吐出兩個字：「騙人。」
四原體無語了。
暗獅衛的愚蠢操作，就連敵人都不信。
這世界上哪有豬逼，能帶著一個城邦的精銳魔法師，一個上午實現團滅的。
這群豬，臨死前都發不出一隻魔法信使傳遞消息，要不是隔壁要塞的人腦子靈通，迪米爾在歷史上已時死城。
「我說的是實話。」四原體維持對話思路繼續開口，「暗獅衛全部殉國，本地領主守衛全滅，
我就是迪米爾唯一魔法師。」
沉默了一會，一位男性暗精向前一步，直視四原體的雙眼。
「證據。」
「沒有證據，你們可以不信。」
一旁的森精樂了：「問題來了，我們信與不信，又有什麼影響，難道就因為你們魔法師全滅，
我們就要幫忙？」
「別忘了，安納開拓者時期，可是把國境線推進到了我們的林地旁，我們中不少族群為此遷徙。你們的開拓者雖然死了，可我們很長壽，都經歷過當年的事，算得上是———仇人。」
四原體笑了。
「你笑什麼？」
「我在魔法信使中告知帝國，本次迪米爾城遭遇的魔物，是有人驅使引導，並非天災，而是陰謀與人禍。」
暗精靈勃然大怒。
「人類，你在故意挑起戰爭，會血流成河的！」
「你以為帝國的人會為一座城邦輕易發動又一場戰爭嗎，你們的魔法師會查明真相，那位端水皇帝絕對沒法在帝國貴族的肘下隨意行動。」
離譜，帝國貴族和庫瑞恩互相拉扯的事，安納大陸各大種族，人盡皆知是吧。
豬逼貴族遠近聞名，享譽全大陸。
四原體搖了搖頭。
「並非挑起戰爭，來調查的使者會發現，確實存在魔物被驅使的痕跡。」
「一派胡言，不是每個人都打算為迪米爾人討回公道的，普通人的命，在貴族眼中並不昂貴。」
「假如是偽造的，確實如你所說，可確實有人在迪米爾城邦附近驅使魔物引導呢？」
「誰？」
四原體拋出了千辛萬苦抵達此處，最重要的引子。
「蝕腐部落，那群蛇人。」
森精、暗精、巨魔霧時間沉默了。
「挑撥離間？」
「他們操縱魔物躁迪米爾，留下線索，希望安納與你們產生劇烈矛盾，從中漁利。」四原體笑道，「我的信使已經發出，帝國的特使掘地三尺徹查暗獅衛團滅時，必然會發現他們留下的『蛛絲馬跡』。」
「所有證據都指向諸位時，最好還能高高在上說一句『挑撥離間」。」
三個族群的看客，神情陰晴不定，一時半會也分不清四原體說的話，是真是假。
他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四原體不能死！
如果他真的是迪米爾城最後的魔法師，安納自然有辦法驗明他發言的真假。
可一旦死了——
死人能做的文章太多了。
那名男性的暗精靈不願意被拿捏，冷哼了一聲。
「哪怕有那麼一份證據留存，帝國就會出兵嗎？這可是戰爭！」
四原體反問：「你猜庫瑞恩陛下想不想要一份開疆拓土的功績，一場對外戰爭的盛大勝利，將自身權威，再度凌駕於那些無能的貴族集團頭上？」
「即便他不想要，為了繼承人發愁的他，會不會借用這個場合，派出心儀的繼承人鍍金？」
兩句話，把暗精靈的嘴堵死了。
巨魔說話大喘氣。
「你想，我們，做什麼？」
「第一，進入國境，尋找蝕腐蛇人，活捉，這樣對事情能有交代。」
「第二，儘可能阻止魔物繼續湧向迪米爾城。」
猶豫了一會，森精點頭同意了第二條。
「我們可以啟用高階魔物，喚醒一些有基礎智慧的魔物，餘下的部分這是自然抉擇，殺戮仍會繼續。」
暗精靈和巨魔也同意了第二條。
至於第一條，他們則對越境有些敏感。
四原體二話不說把劍橫在頸部。
「你幹什麼！」
「要麼同意，要麼我死，大家一起賭一把。」
四原體嘴角上揚，蔑視死亡的態度讓每個人心裡發毛。
「你真是個瘋子，你想救的是城裡的人吧，他們和你有什麼關係，要這麼拼命！」
四原體雲淡風輕：「我的母親沒教會我成為一個見死不救的人，我的妻子喜歡的也是這樣的我，所以我認為該這麼做。」
「你的母親和你的妻子有點愚蠢了。」
四原體默默讓劍劃破皮膚，鮮血直流。
「閉嘴，蠢貨！」暗精靈呵斥同伴，咬牙，「我答應你。」
「答應得有些晚了，給剛才說話那傢伙兩巴掌，不然我立刻死。」四原體冷笑，「我賭安納會宣戰，你們只能陪著我賭它不會。」
「你！」
「看來你想賭，那來吧。」
眼看四原體的手就要使勁，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見四原體還不願意撒手，又是幾巴掌下去。
四原體只用壓一條命，他們卻要壓上自己族群的所有人，沒人敢硬賭。
臉上雲淡風輕，四原體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放下武器，背在身後的雙手顫個不停。
看到森精們喚來了魔力氣息澎湃的高階魔物，成群結隊，四原體如釋重負。
那個下午陪著江禾逸受苦，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