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祝峻,我們要降本增效u0026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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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再生氣,沈副廠長也規規矩矩地依流程給廠長辦公室打電話,是嬌姐接的。他要求預約和廠長談話的時間。

  嬌姐笑:「哎呀呀,沈廠!羅廠說,在外面分個正副,關起門來就是一家人,您何必這麼見外!羅廠的辦公室您想來就來,兩步的距離,你直接過來就行了呀。」

  這話說得太甜了。

  即使沈副廠長已經火冒三丈,但也架不住心裡熨帖。

  他拒絕:「不行,按流程辦事。」

  嬌姐笑著說:「羅廠說現在正想找您,麻煩您更上一層樓。」

  廠長辦公室在樓上,同樣的話被嬌姐的甜嘴這麼一講,沈副廠長眉頭都舒展開了。

  他走到羅璇辦公室門口。

  門半開,他發現羅璇正在待客。

  「沈廠。」羅璇起身給他介紹,「這是羅桑廠的網際網路供應商,來自上海。」

  男男女女幾人依次與沈副廠長握手。

  沈副廠長坐下,喝了幾壺茶,聽了一會,對團隊負責人祝峻印象深刻。

  祝峻的工作風格清晰、直白、高效且乾脆。

  聽了一會,沈副廠長被祝峻描述的願景激得熱血沸騰。

  把人送走,沈副廠長問羅璇:「羅廠,你和祝峻,從前共事過吧?」

  「從前在同一個集團,見過,直接接觸不多。」羅璇吃不准這人又要抓什么小辮子,於是輕描淡寫,「有人跟你講的?」

  沈副廠長說:「你們的工作風格和話術幾乎一致。」

  羅璇心裡吃驚,對眼前這位官僚的察言觀色本事有了進一步認識。

  她依舊輕描淡寫:「同一個集團流水線培訓出來的,工作風格當然相似。」

  沈副廠長「哦」了聲:「我覺得他講得不錯。」

  羅璇嗤笑一聲,揮手道:「他是來要錢的!當然把故事講得天花亂墜!」

  沈副廠長說:「縣裡指望我們把『網際網路+』做成典型、做出成績,這筆錢省不掉。」

  那當然。

  上次搞分紅儀式的時候,趙書記和羅璇私下吃飯,已經說得很直接:「網際網路是未來的趨勢,而羅桑廠是羅桑縣的支柱,既然你們羅桑廠賺了錢,那縣裡探索網際網路的錢,還是得你們出。該花就花。」

  就是直白地讓羅桑廠替縣裡燒錢了。

  羅璇咬牙應下,趙書記拍了拍羅璇的肩膀,以示鼓勵。

  既然縣裡發了話,這筆錢該花就得花。

  但羅璇也非常肉痛:「網際網路燒錢,燒出來的全是花架子。一筆一筆錢投下去,我見不到回頭錢啊!」

  沈副廠長說:「祝峻想做大,對我們而言,不是壞事。」

  「做大當然是好事,但做大要花錢,花錢有風險,羅桑廠沒有抗風險能力。」羅璇把祝峻下一個季度的提案放在一邊,「他在試探我,要的錢越來越多了。我們得壓他的價才行。」

  沈副廠長輕聲說:「這筆錢我先不批,我們拖一拖他。」

  羅璇點頭:「我私下交代趙會計。」

  兩人心領神會。

  有些時候,沈副廠長也是很上道的。

  緊接著下一秒,沈副廠長斟酌著開口:「羅廠長,我對你的管理有幾點質疑。」

  ……

  他媽的!

  他又來!

  又又又——羅璇差點沒跳起來。

  在這位副廠長眼裡,她渾身上下都是小辮子!

  羅璇說:「你就非得跟一個女工過不去?」

  「這不是一個女工的事。」沈副廠長說:「羅廠,你現在是廠長,管著將近萬名工人的吃喝拉撒,你的工作直接關乎羅桑縣人的生存。你不是高級白領,也不是小工廠主。你的做事風格必須轉變。」

  羅璇下意識抱臂:「怎麼轉。」

  沈副廠長說:「你是廠長,你的精力要放在羅桑廠整體管理上,放在用人上,而不是自己撲著抓業務。我覺得你現在眉毛鬍子一把抓,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問題。」

  羅璇的聲音里不可避免地帶了火藥味:「沈副廠長,我已經把輔料給你管了。」


  這話不客氣,沈副廠長不愛聽:「也不是輔料的事。我們這個級別,不應該直接插手供應商選擇。沒人能監管你我,如果你我手上還過錢,這不就是滋生貪污腐敗的溫床嗎?」

  羅璇頭疼:「現在是講大道理的時候?我現在不管,誰來幹活?」

  沈副廠長說:「管理,是讓羅桑廠自上而下地運轉起來,大家一起干,不是像你這樣,想用誰就用誰!」

  羅璇說:「我用自己人,這活就干不出來!你看看下面那些總監,他們是辦實事的人嗎?我給一個人交辦一件事情,最後這件事情變成十幾個人一起負責,出了點誤差,我一問,嘿,誰都沒犯錯!」

  四面八方塞進來的總監,金貴得很,羅璇一個都指揮不動。

  沈副廠長無奈道:「無論你在哪裡,總有人這樣,那你就想辦法用規章和制度去約束他們。規章制度就是這麼用的,既是對你的監管,也是對你的保護。」

  羅璇反問:「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製造業?我們沒有核心科技,沒有核心優勢,只能打價格戰,我們必須搶市場、搶地盤、搶速度,你要自上而下地管理,等你把流程走完,市場早就被搶走了!」

  沈副廠長依舊搖頭:「我當然明白你的難處,但你必須做到平衡。如果所有的金錢往來和供應商選擇,你不招標,不競標,不公開,不透明,你說一句事急從權,就不放在陽光下接受監督,那麼你的權力就過大了。作為一個黨員,我對你的行為有很大顧慮。」

  羅璇說:「賺錢和合規,兩者之間,無法平衡。這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

  沈副廠長凝視著她:「但是這個問題可以解決你。」

  羅璇沉默了。

  沈副廠長說:「合規,向來是最冠冕堂皇的利刃,你可以用這把刀刺傷別人,也會被別人刺傷。往小了說,一個工廠內部是這樣。往大了說,國與國之間打貿易戰,也是這樣。你還記得嗎,美國指責中國產品不合規、侵犯人權?」

  羅璇緩和了語氣:「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沈副廠長傾聽。

  羅璇說:「我曾經在跨國大集團工作過,我明白『法不責眾』的道理,也明白層層追責的好處。可是,這樣也有弊端:作為一把手,如果層級過多,會不會聽不到下面人的真話?依賴中層的眼睛、中層的耳朵、中層的手,那一把手會不會變成瞎子、聾子和癱子?那我該如何保證,下面不出問題?我又該如何保證,鄭廠長和王經理的悲劇不會再度上演?」

  沈副廠長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他迷茫地看向窗外。「賺錢和合規……你說得沒錯,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問題。或許這個問題根本無解。問題總會存在,我們也只能有灰度、有瑕疵,接受被人攻訐,接受良弓藏、走狗烹。」

  羅璇說:「若真的追問,這歷史裡,所有做過實事的人,沒人能問心無愧。所以古人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聖人只存在於空想中;而我們只能論跡不論心。」

  沈副廠長自嘲地拍了拍座椅:「所以我被貶到這來了。你不必以史為鑑,你大可以我為鑑。」

  羅璇說:「我的首要目標,是帶著羅桑廠和羅桑縣,活下去。活得不漂亮也是活,活得狼狽也是活,只要能活下去,就是好樣的。至於你說的,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不是反對你,我只是沒辦法顧及那麼多。」

  沈副廠長沉默。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羅璇平靜地說,「鄭廠長他們,不但花光了羅桑廠積累下來的財富,還透支了羅桑廠未來幾代人的財富。或許你和我,我們,註定是承上啟下的一代,被犧牲的一代。我們註定要填補上一代人的債務,再替下一代人積累。或許我們註定只能辛苦勞作、缺乏收成。但我總是想這些,對我有什麼好處嗎?沒有。難道因為宏觀的衰退,因為遠處的災禍,我就要不開心,我就要犧牲我每一天、具體的、細微的快樂嗎?那就太愚蠢了。沈廠,遠處的災禍尚在遠方,而活著,是一種高度近視:我只能看到眼前最具體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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