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跟往事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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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嬌姐給萬小滿選了張報紙拍的狀元照。她的遺照即使是黑白色,也掩蓋不住宛如青竹的身姿與風采。

  女學生敬香,對著萬小滿的照片鞠躬。

  她直起身,抹了把眼淚,環顧四周。

  靈棚里並不安靜,很嘈雜。人們三三兩兩聚攏聊天,有些人圍在嬌姐,陪她說話。沒人哭,也沒人提萬小滿,話語支離破碎地飄過來,都是些縣裡鄉親的八卦。

  等到了晚飯時間,嬌姐招呼大家吃席,人群紛紛從靈棚離開。

  女生沒去。

  靈棚里的人漸漸走空了。

  靈棚里終於安靜了。

  女生抬起臉,在安靜的靈棚里,看著萬小滿的照片,含著眼淚質問:

  「他們是真的在乎你嗎?」

  「如果真的在乎,為什麼我從他們的臉上,看不到悲傷?」

  「他們是真的悲傷嗎?」

  「如果是真的悲傷,為什麼他們還能吃得下飯?」

  「學姐,世事怎會如此呢?」

  萬小滿笑著看她。

  「因為死的人死去了,而活下來的人,要好好地活。」有人在身後說。

  女生轉過頭:「呀!羅璇學姐!」

  羅璇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服外套,看著萬小滿。

  「懷念嗎?這是持續餘生的慢性病。悲傷嗎?不過一場短暫的重感冒。你沉溺於悲傷,無異於拒絕治療,這又何苦?人生本就實苦,無論慢性病還是重感冒,你都沒得選。」

  她的話空蕩蕩地迴旋在靈棚里。

  嬌姐不在,吃飯去了。

  「如果人生實苦,如果人生就是沒得選,人為什麼還要活著?」

  「因為人活著沒有為什麼。因為人活著本就沒意義。生命不過是世界偶然送給你的禮物。」羅璇對著女中學生,認真地說:「死的人死去了,活的人要好好地活。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吃飽了,喝足了,卯著勁,活下去。就算活得不好看,也比死了強。」

  「可是為什麼……」

  羅璇把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安撫地摸了摸:「沒什麼為什麼。你這也想,那也想,不如去找嬌姐吃席,多夾兩口菜。味道真挺好。」

  說完,她肅穆了神情,走到萬小滿面前。

  萬小滿笑眯眯地看著她,雙眼明亮,神采飛揚。

  「小滿啊。」羅璇輕聲說,「小滿啊。」

  「小滿啊。」她重複。

  她說不出話了。

  她看著小滿。

  羅璇伸手抹了把臉,抓了一整把香,全插進香爐里,哽咽著說:「多吃點。」

  ……

  嬌姐開過多年飯店,手藝沒話說,她親手操辦的席面,每個人都吃得很痛快。

  吃得差不多了,嬌姐提來滿滿幾桶酒,向大家道了謝之後,說:「這是老萬給小滿出嫁存的酒。小滿是大家看著長大的,這輩子承蒙各位照顧。今天,咱們一起把它喝掉吧。」

  酒飽人散,眾人送嬌姐回靈棚守夜。

  夜風微涼,嬌姐仰起頭,微微笑了。

  她忽然張開手,在夜空下轉了個圈,醉醺醺地放聲歌唱。

  「乾杯,朋友,就讓那一切成流水。」

  「把那往事,把那往事當做一場宿醉。」

  王嬸扶著嬌姐,看著前方「沉痛悼念愛子」的白幅,眼淚流下來。

  她用手去抹。

  「世事怎會如此啊。」王嬸喃喃道。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唱起來。他們生計無著,在馬路上走著,眼前是灰暗的羅桑廠,羅桑廠前,是黑色的靈棚。

  命運無常,有人活著,有人死去。

  可是今夜,夜風微涼。吹在臉上,十分舒服。

  ……

  趙書記和老戴心事重重地注視著沉睡的羅桑廠,注視著羅桑廠前方的黑色靈棚。菸灰缸里已是密密麻麻一層菸頭。

  「你聽,什麼聲音。」老戴忽然說。


  趙書記側耳聽。

  ……

  酒勁上頭,人們醉得七歪八斜,互相攙扶著,大聲歌唱著。

  「或許傷口還流著血。」

  「或許眼角還有淚。」

  「讓我陪你喝一杯。」

  ……

  老戴也跟著哼唱了幾句。

  「《為往事乾杯》。誰唱的來著?」

  「姜育恆。」

  趙書記吸了口煙,在亂七八糟的旋律中,垂頭微笑。

  ……

  在這個夜晚,美國換了總統;全球央行聯手降息;眼看著要開G20峰會,各國領導人討論應對金融危機;俄羅斯和喬治亞還在流血、打仗……無數大事發生著,無數未來籠罩在迷霧中。

  身處波瀾詭譎的大變局內,身處不可名狀的命運中,羅桑縣的夜風舒適。

  生亦何憂,死亦何懼。時代的大手翻為雲、覆為雨,人如螻蟻般顛簸流離。可人依舊吃食物、喝酒水,人依舊為了最平常的食物和酒水,痛痛快快地歌唱。

  「乾杯,朋友,就讓那一切成流水。」

  「把那往事,把那往事當成一場宿醉。」

  「明日的酒杯,莫要裝著昨天的傷悲。」

  「請與我舉起杯。」

  「跟往事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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